月亮出来了。
北方冬天的月亮,不像月亮。像一块被人遗忘在井底的碎冰,又冷又远。
叶开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月亮。是因为路中间站着五个人。五个人,穿着一样的灰布棉袍,腰间挂着一样的弯刀。契丹人的弯刀。刀柄上的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像是被血浸过。
宫初雪站在叶开身后,手拢在白狐裘的袖子里。陆小凤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这是他今天第八次换位置,比昨天少一次。唐缺手里的糖葫芦刚好剩下最后一颗,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吃。冷如冰解开腰间的令牌,放进怀里——令牌碰在剑鞘上会发出声响,在夜里,任何声响都可能招来意。
五个人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
“叶开。”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粗,像是砂石磨在铁板上。“是。”“我叫萧铁衣。契丹南院大王座下,弯刀队统领。”
陆小凤的眉毛动了动。“南院大王?萧绰的人?听说萧绰手下有十二个弯刀队统领,你是其中之一?”
“十二个里,我排第七。”
“第七已经这么嚣张,第一是不是能飞?”陆小凤皱着眉头把沾在嘴边的花生衣吐掉。
萧铁衣没有回答这句。他不懂中原人的玩笑,契丹人不讲笑话,只讲生死。他这次带了三十个人来,比上一拨多了一倍。上一拨人追到破庙,领头的叫贺兰锋,用一粒玉米就钉穿了眉心。他的人不认识贺兰锋,但认识贺兰锋的刀。中原人用契丹人的弯刀,在他们看来是亵渎。刀是祖先传下来的,中原人不配用契丹的刀。但叶开在乎的不是刀。
“你们要的东西,不在我身上。”叶开说。
“我们知道。”
“那为什么还来?”
“因为东西在那个女人身上。”萧铁衣用下巴指了指宫初雪。
宫初雪没有动。白狐裘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耳后一小截皮肤。皮肤很白,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不是打暗器的手势,是理鬓发的手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拨弄琴弦。
萧铁衣退了一步。他认得这个手势。三年前在辽东,他追过一个寒山寺的尼姑。那尼姑在雪地里跑了三十里,他追了三十里。最后尼姑停下来,转过身,理了理鬓发。然后他的左耳就不见了,被一粒松针钉穿在身后的松树上。他摸着自己的左耳——只剩半个,上半截没了,伤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平削过去的。
“你在寒山寺剃度过?”他问宫初雪。
宫初雪没有回答。
“那个尼姑是你同门。”萧铁衣的声音变得很低,“她死在我刀下。”
宫初雪还是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在鬓角,指尖拈着几发丝。风忽然停了。周围三十个弯刀手同时拔出弯刀,月光照在刀刃上,银得像水。三十把刀,三十个月亮。
萧铁衣忽然大喝一声,拔刀就砍——不是砍人,是砍在自己脚边。刀锋入雪,雪下坚硬的冻土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刀不对!”他怒道。低头一看,刀身上的月亮不见了。三十个弯刀手的刀身上,全部爬满蛛网般的细纹。每一道纹路都是从刃口往刀背裂的,裂得很轻,像是用指甲在冰面上划了一道。柄上系的红绳也全湿了,湿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挂在寒夜里,正往下滴着暗色的水珠。
萧铁衣抬起头,死死盯住宫初雪停在鬓角的手指。“拈花指。”
宫初雪把手放回袖子里。“刀还能用。”
“什么?”
“我只是在刀刃上留了一道痕。你们现在回辽东,路上还能用刀砍柴。再往前追一里,刀会碎。没了刀,你们回不到辽东。”
萧铁衣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那道细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然后他收刀入鞘,转身。“走。”
三十个弯刀手同时收刀。动作整齐划一。他们骑上拴在路旁的马,马蹄踏起积雪,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小凤张大了嘴,嘴里的草茎掉在雪地上。唐缺咬下了最后一颗糖葫芦,嚼得咯嘣响。冷如冰蹲在地上,用烧火棍在雪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七”。叶开没有回头,只是说:“你刚才说刀还能用,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可以用拈花指碎刀,也可以只裂不碎。裂的刀还能用,碎的刀只能回炉。”
“你在寒山寺学的?”
“不是。”
“跟谁学的?”
“一个老尼。她路过寒山寺,住了三年。三年里只教了我这一件事。她说,拈花指是人的武功,不是碎刀的武功。真正的拈花指,能拈花也能拈刀。花拈起来是赏的,刀拈起来是放的。”
陆小凤从雪地里捡起草茎,吹了吹,重新叼回嘴里。“那个老尼,是不是住在五台山?”
宫初雪摇了摇头。“终南山。”
陆小凤没有再问。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住在终南山的老尼,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很有名。她的名字叫绝尘师太,是比丘尼中的第一高手。后来忽然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冷如冰站起来,把烧火棍回腰间。“绝尘师太。六扇门的档案里有她。二十年前她离开终南山,是因为一个人。”
“谁?”陆小凤问。
“叶无尘。”
叶开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是一动。很短的一动。但陆小凤看见了,宫初雪也看见了,冷如冰也看见了。
“二十年前叶无尘抱着你出白帝城之后,在终南山住过半年。绝尘师太收留了他。半年后叶无尘离开终南山,绝尘师太也跟着消失了。”
“她为什么收留他?”
“不知道。档案里只写了一句。”冷如冰顿了顿,“她欠他一个人情。”
叶开转过身去。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有了一种光,很淡,淡得像月亮照在雪地上。“走吧。”
“去哪里?”陆小凤问。
“姑苏。”
“现在?大半夜的?”
“现在。”叶开走在最前面,肩头落了一层月光。宫初雪跟在后面,白狐裘的下摆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陆小凤跟在第三个,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开始剥。唐缺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空竹签,竹签上没有糖葫芦了,但他还叼着。冷如冰走在最后,蹲下身用烧火棍在雪地上画了第四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姑。
五个人走在月光下。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雪原上散落着几棵枯树,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的手。远处有狼嚎,叫声很长,像是在呼唤什么。也许是同伴,也许是冬天快点过去。叶开忽然想起师父在崖边说的那句话——“别死了。”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瓦上。现在他忽然想起另一句话。那是师父离开终南山的时候,对绝尘师太说的。师父很少提过去的事,只有一次喝醉了,说了一句话——“终南山上有个尼姑,欠我一条命。将来你见到她,告诉她,不用还了。”叶开当时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绝尘师太收留师父半年,不是为了还人情,是为了别的东西。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隐隐现出一片低矮的屋脊轮廓。陆小凤忽然加快脚步追上来。“唐缺,你那个小周还在镇口等着吗?”
“不知道。也许走了。也许还在等,”唐缺把竹签咬得咯吱响,“三钱银子一天,换我也要等到明天早上。”
冷如冰在后面接了一句:“他不会走。我刚才留意过他的鞋。鞋底磨得很薄,补了三层。这种人不会放弃任何一天的工钱。”她顿了顿,“六扇门的捕头,看鞋就能知道一个人的底细。”
陆小凤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做捕头可惜了。”
“不可惜。做捕头不能查的案子,不做捕头就能查。”冷如冰走着忽然加快脚步,和叶开并肩。“前面是岔路口。左边通往燕子矶,右边绕山过江,再走十天到姑苏。左边近三里,但路上至少有两拨人在等——天机楼的眼线、地藏门的追兵,可能还有辽东弯刀的残余。右边远三里,但只有一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疯子。”
叶开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全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就是六扇门。虽然我递了辞呈,但公文还在路上。趁公文没到,我还能调阅所有案卷。昨天在镇上的驿馆,我调了燕子矶到寒山寺全部路段的巡查簿。”
唐缺嚼山楂的声音停了。“疯子?什么样的疯子?”
“一个穿白衣的疯子。喜欢在坟前舞剑,尤其是月圆之夜。今天是十六,月亮最圆。”
陆小凤忽然停下脚步。“穿白衣,在坟前舞剑。你说的是他?”
“谁?”唐缺问。
“西门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