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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停了。

北方冬天的雪,停得比来得还突然。来的时候像泼妇骂街,停的时候像死人咽气。

叶开走在最前面。

宫初雪跟在后面,白狐裘的下摆沾了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陆小凤走在第三个,嘴里叼着新草茎,这是黄的,黄得像隔夜的茶。唐缺走在第四个,吃着他永远吃不完的糖葫芦。冷如冰走在最后,六扇门的令牌在腰间晃荡,碰在剑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五个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镇子,镇口有棵老槐树。

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小周。唐缺雇的那个小周。三钱银子一天的工钱,他觉得太少,正在考虑辞工回家种地。可他还没辞,还在等。等什么?等唐缺回来。

他看见五个人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唐公子,工钱——”

“照算。”唐缺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丢过去,“今天的,外加明天。明天之后你不用来了。”小周接住碎银,在手心里掂了掂,还是三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些人面前多说话。

陆小凤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镇上有客栈吗?”

“有。一家。叫‘平安客栈’。”小周顿了顿,“不过我不建议你们去。”

“客栈老板娘很凶。凶得连她丈夫都跑了。她丈夫跑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了三里地。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跑那么快,他说穿了鞋跑得不够快。”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有意思。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你不了解她。”小周说,“上次有个客人嫌她的菜咸,她把菜盘子扣在客人头上。客人拔刀,她把刀夺过来,用刀背敲了客人满头包。客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起来之后一句话都不敢说,结了账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鞠了个躬。”

“她会不会武功?”

“不知道。但镇上的人都说她以前走过江湖。”

陆小凤看了看叶开。叶开没有表情。他又看了看唐缺。唐缺正在咬糖葫芦。他最后看了看宫初雪。“你觉得我们应该住这家客栈吗?”

“住。”宫初雪说。陆小凤叹了一口气。他最怕这种回答。越简短的回答越可怕。

平安客栈在镇子中央,门口挂着一盏灯。灯笼是白的,白得像死人。在江湖上,白色代表丧事。客栈门口挂白灯笼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店里死了人,要么老板想让人以为店里死了人。

陆小凤推开门。门没锁。客栈里很亮,不是灯火亮,是老板娘的脸亮。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脸上擦着厚厚的粉,白得像墙皮。嘴唇涂得血红,像是刚吃完生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腰里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还有几道刀痕。不是切菜的刀痕,是被人用刀砍过的刀痕。

“住店?”老板娘的眼睛扫过五个人。

“住”

“住店一人五十文,热水免费”

陆小凤笑了。“你是我见过最会做生意的老板娘。”

“你是我见过最会说话的死胖子。”

陆小凤不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不胖。”

“你是不胖。你只是肉多。”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五把钥匙,往桌上一拍。“五间房,每间五十文。热水在厨房,自己烧。饭在楼下吃,申时开饭。过了时辰不候。”

唐缺忽然开口:“有什么菜?”

“白菜。”

“还有呢?”

“豆腐。”

“还有呢?”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你是来住店还是来点菜的?”

“住店。但也想吃好点。”唐缺从怀里掏出一颗糖葫芦,“你这里有糖葫芦吗?”

老板娘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盯了很久。“这是什么?”

“糖葫芦。”

“我知道是糖葫芦。我问你从哪儿弄的?”

“蜀中带来的。”

老板娘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但叶开看见了。冷如冰也看见了。陆小凤正在看墙上的菜牌,没看见。唐缺正在嚼糖葫芦,更没看见。

“你是蜀中唐门的人。”老板娘说。

唐缺嚼山楂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只有蜀中唐门的人,才会在冬天随身带糖葫芦。因为唐门的毒怕热,糖葫芦能解毒。不是真解毒,是解热气。蜀中湿,毒药容易变质。唐门的人随身带糖葫芦,是为了测温度。糖葫芦的糖衣化了,就说明天气太热,毒药该换了。”

唐缺把剩下半颗山楂咽下去。“你很懂。”

“我不懂。我只是见过。”老板娘转身,掀开后厨的帘子,“进来一个人帮我烧火。其他人等着。”所有人都看着叶开。叶开没动。冷如冰站起来,“我去。烧火这种事,六扇门的捕头做惯了。蹲点的时候,一蹲就是三天,不烧火会冻死。”她走进后厨,帘子落下来。

陆小凤凑近唐缺,压低声音:“她怎么知道你们唐门的规矩?”

“不知道。”

“你觉得她是谁?”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来住?”

“饿了。”唐缺理直气壮。陆小凤无话可说。他觉得唐缺这种人,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吃死在半路上。但至少不是今天。

后厨传来烧火的声音。火烧得很旺,灶膛里噼啪作响。然后冷如冰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白菜是新鲜的。豆腐是卤水的。锅里有半锅剩饭,昨天剩的。灶台上有一把菜刀,刀刃缺了三个口。墙角有三个酒坛,两个空的一个满的。酒是黄酒,绍兴三年陈。”

老板娘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你到底是来烧火的还是来查案的?”

“烧火。顺便查案。职业习惯。”冷如冰的声音很平淡。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四条眉毛一起动。他忽然说:“我觉得那个老板娘用的刀不错。”不是切菜的刀,是人的刀。刚才她转身掀帘子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疤。不是烫伤,是刀伤。被人用剑尖划的,很细,很有分寸。能留下那种伤口的剑法,江湖上不超过三种。其中一种是寒山寺的达摩剑。

叶开没有说话。他在等。等一个人先开口。

后厨里忽然安静了。不是没声音,是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火烧的声音停了,切菜的声音停了,连锅里的水都不滚了。然后冷如冰的声音传出来:“你手腕上的伤是旧伤。至少二十年了。”老板娘没有回答。“伤你的剑法是达摩剑。寒山寺的达摩剑。二十年前寒山寺会达摩剑的只有一个人,慧明禅师。”

帘子猛地掀开。老板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刃上缺了三个口,但还是很亮。亮得能照出人的脸。她看着冷如冰。冷如冰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烧火棍。火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你是六扇门的。”

“以前是。”冷如冰站起来,“现在不是了。递了辞呈,还没批。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慧明禅师的师妹。”

老板娘没有否认。她放下菜刀,放在灶台上,刀刃朝外。“你怎么知道?”

“六扇门的档案里有你的画像。二十年前,寒山寺有两个女弟子。一个叫慧明,后来当了住持。一个叫慧心,后来还俗了。还俗之后嫁人,嫁给了辽东一个开酒馆的。后来丈夫跑了,跑的时候连鞋都没穿。不是因为他怕你凶,是因为有人要他。他跑是为了引开手。结果跑了三里地就被追上,挨了七刀,死在雪地里。”

老板娘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二十年前的旧事被人翻出来,每一件都像一把刀。冷如冰的声音很平淡,“他的人用的是弯刀。契丹人的弯刀。你关了酒馆,搬到这个镇子上,开了这家客栈。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等生意,是为了等那些契丹人再来。”

帘子外面,所有人都沉默了。陆小凤把草茎从右边嘴角换到左边。唐缺忘了嚼糖葫芦。宫初雪站在门口,白狐裘上的雪已经化成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叶开开口了:“你认识慧明禅师。”

“认识。”宫初雪说。

“她是你师父。”

“是。”

“她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个师妹。”

“师父不说的事比别人说的都多。”宫初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不说,是因为每说一次就是疼一次。疼多了,就不说了。”

老板娘忽然笑了。笑得很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倒好。什么都不说,死了就完了。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天天等。等到今天,等来的不是契丹人,是你。”她看着宫初雪,“你是慧明的徒弟。”

“是。”

“拈花指练成了?”

“练成了。”

“过人吗?”

“过。”

老板娘点了点头。“好。”她拿起菜刀,重新开始切菜。刀声很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这种刀法,切菜的人不会练,只有过人的人才会练。“这锅白菜炖豆腐,本来是给我自己吃的。等了二十年,不想等了。今天吃了这顿饭,明天就关门去找燕七。”她看了一眼叶开,“你们也是来找燕七的。燕七欠我一笔账。二十年的账。他现在住在姑苏城外的水月庵,庵堂门口有两棵银杏树。银杏树还在,尼姑早没了。水月庵里有一道门,门上锁着一把燕七自己也打不开的锁。”

“蝎子锁。”唐缺说。

“你知道?”

“蜀中唐门的锁,唐门的人能开。”唐缺咬了一口糖葫芦,“问题是锁后面是什么?”

“半部《楞严经》。”老板娘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锅里的水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响,“经书里藏着一个秘密。关于前朝和契丹的秘密。燕七不敢打开那道门,因为他知道,门一开就是他的死期。”

冷如冰把烧火棍回灶膛里。“那你为什么等了二十年才去找他?”

老板娘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菜,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都快烧了。“因为二十年前,打不过他。”

“现在呢?”

“还是打不过。但不想等了。”老板娘把锅盖盖上,转身看着叶开,“年轻人。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燕七留给我。”

叶开没有说话。老板娘从围裙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很旧,磨得发亮。“这是客栈后院的钥匙。后院有一间地窖。地窖里有一坛酒。女儿红。二十年陈。我存了二十年,本来想等我丈夫回来一起喝。他回不来了。这坛酒送给你们,省得浪费。”

陆小凤的眼睛亮了。他看了一眼叶开,叶开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唐缺,唐缺正在舔竹签子。他看了一眼冷如冰,冷如冰正在用烧火棍拨火。他最后看了一眼宫初雪,宫初雪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酒先放着。”叶开站起来,“去姑苏。”

“现在?”

“现在。”

老板娘把锅盖掀开,锅里的白菜炖豆腐冒着热气。“吃了再走。”

叶开看了看那锅菜。白菜是白的,豆腐是白的,连汤都是白的。白得像北方的雪。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在路上,有人给你做饭,你就吃。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他坐下了。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没有酒,只有饭菜。陆小凤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老周的包子好吃。”他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唐缺夹了一块豆腐放在碗里,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凑近闻了闻。他毕竟是蜀中唐门的人,对不认识的食物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没毒。”他说完把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很大,“烫。”所有人都笑了。他们笑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风里夹着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老板娘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们吃,然后转身走进后厨,帘子落下来。帘子后面传来切菜的声音,一刀一刀,像当年她的丈夫出门去引开手时的脚步声。

吃完饭,陆小凤放下碗,忽然问冷如冰:“锁后面那个人是谁?”冷如冰没有回答。陆小凤没有追问。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在江湖上,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是他活了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叶开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北方的雪,下不完。他忽然想起师父在崖边说的那句话——“别死了。”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瓦上。现在他懂了,师父说的不是别死,是别死在半路上。要死,也要死在江南。江南有燕子,有桃花,有赌命的庄家,有等了二十年的老板娘,有锁着秘密的蝎子锁。江南有很多人等着他去还债,去讨债,去管闲事。叶开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陆小凤正在用筷子夹最后一块豆腐,唐缺又在吃糖葫芦,冷如冰在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地图,宫初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走不走?”叶开说。

“等我把这块豆腐吃完。”陆小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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