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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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阳纪: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昭棠实在走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她靠着一棵树坐下,大口喘气。树皮粗糙,硌着后背,她也没力气挪开。抬头往上看,那座庙还在老远的地方,隐在云雾里,时隐时现。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如果今天爬不到,晚上就得在这山里过夜。山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可能有狼,可能有熊,也可能有比狼和熊更可怕的东西。
她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爬几步,歇一歇。再爬几步,再歇一歇。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可能再也起不来。
天渐渐暗下来。林子里越来越黑,树影像鬼魅一样晃动。她听见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她握紧怀里那把匕首,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一条石阶。
石阶很窄,只有两尺来宽,一级一级往上升,消失在黑暗里。石阶上有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她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很久,石阶忽然没了。
她抬起头——面前是一道石门。门不大,只有一人多高,门板是木头的,已经旧得发黑,上面爬满了藤蔓。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
净世庵。
她站在门前,喘着气。
门里隐隐透出一点光,是灯火的光。还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伸出手,想敲门。手刚碰到门板,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子站在门里,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看着林昭棠,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上的泥,到脸上的血,到身上的破衣烂衫,到脚上裹着的烂麻布。
“逃难的?”她问。
林昭棠点点头。嗓子得冒烟,说不出话。
那女子侧身让开:“进来吧。”
她迈过门槛,走进去。
—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尸体,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味道。只有几间朴素的屋舍,一排排整齐地立着。屋舍前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扫得净净。空地上点着几盏灯笼,火光摇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黄。
几个女子在空地上走动着,有的端着盆,有的抱着衣服,有的只是坐着说话。她们都穿着同样的素白衣服,头发挽成同样的髻,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气让人安心——不是流民队伍里那种压抑的沉默,也不是散兵营里那种粗野的笑,而是……正常的、人该有的语气。
她站在那儿,愣住了。
一个女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她走到林昭棠面前,把碗递过来。
“喝吧。”
她接过碗,低头一看,是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香味。
她已经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她顾不上,喝得很快。喝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子。
女子笑了笑:“还要吗?”
她摇摇头。
一碗粥就够了。太久没吃东西,吃多了会出事。父亲教过她。
“跟我来。”那女子说。
她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那片空地,走进一间屋子。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榻,一床被褥,一盏油灯。但净,整洁,没有霉味,没有味。
“今晚你住这儿。”那女子说,“明天会有人来见你。”
她看着她,想问什么,嘴张了张,没问出来。
那女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她说不清。像是看见一个自己曾经认识的人。
“你先歇着。”那女子说完,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屋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慢慢坐下,坐在木榻上。被褥是软的,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香味。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软的地方了。流民队伍里,睡的是地上,是雪里,是尸体旁边。散兵营里,睡的是泥里,是恐惧里,是一夜一夜不敢闭眼的煎熬里。
她躺下去。
眼睛闭上的那一刻,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怕了,也许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躺下的地方。
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流着。
流着流着,睡着了。
—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她坐起来,浑身酸痛,但精神好多了。
门被推开,昨天那个女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搭着一条布巾。
“洗洗吧。”她说,“师太要见你。”
她接过盆,把脸埋进热水里。热水烫着脸,烫得很舒服。她洗了脸,洗了手,用布巾擦。布巾是净的,白的,擦在脸上软软的。
那女子看着她,说:“衣服也换换吧。”她从旁边拿起一套衣服,放在榻上——也是素白的,和她们穿的一样。
她换上那套衣服。衣服有点大,但净,暖和。她低头看着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那么像一只野狗了。
“走吧。”那女子说。
她跟着她走出去。
—
穿过那片空地,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前。那屋子比别的都大,门是半开的。女子站在门口,朝里面说:“师太,人带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她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都用布遮着,只有几盏油灯点着。一个中年女子坐在正中的蒲团上,穿着和她们一样的素白衣裳,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眉骨很高,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静玄。
后来她知道,她叫静玄。
“坐。”静玄说。
她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静玄看着她,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她的脸。她被看得发毛,但没躲。
“你叫什么?”
“林昭棠。”
“哪的人?”
“幽州。”
静玄的眼神动了一下。
“幽州林仁肇的女儿?”
她愣住了。
“你知道我父亲?”
静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共鸣。
“林仁肇是个好人。”静玄说,“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
她没说话。
静玄开始说自己的过去。
“我叫王灵均。成德军节度使王镕的女儿。”
她听着,一开始没听懂。节度使的女儿?那是什么身份?比她父亲高得多。
“光化三年,成德军内乱。我父亲被亲信割喉,母亲自尽,妹妹被掳走。我被乱兵劫到妓营,关了三个月。”
静玄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像冰,像刀,像烧到最旺时忽然熄灭的火。
“你知道妓营是什么吗?”
她不知道,但她能猜到。
静玄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容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每天要接十几个客人。稍有反抗,就被鞭打,被饿饭,被用烧红的铁条烫。三个月后,我逃出来。一个老妓帮我偷了钥匙,把我从狗洞里推出去。我跑了一夜,天亮时回头,那个妓营已经烧成灰烬。”
她听着,浑身发冷。
“后来听说,那个老妓被活活烧死。”
静玄停下来,看着她。
“你知道我逃出来之后,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
“人。”静玄说,“光那些男人。光所有欺负过我的人。光所有欺负过女人的人。”
那声音里终于有了温度——冷的温度,冰的温度,刀的温度。
“这个世道,男子掌藩镇、主天下,才会战乱不休,民不聊生。只有尽天下男子,女子才能得活。”
静玄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恨。
和她一样的恨。
“你父亲死了,你母亲死了,你弟弟被掳走了。”静玄说,“你恨不恨?”
她张了张嘴,想说恨。但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
她恨吗?
她当然恨。
她恨那些牙兵,恨那个砍下父亲头的男人,恨那个拖走弟弟的男人,恨那些在流民队伍里吃人肉的人,恨那些把她掳进散兵营的人。她恨这个世道,恨这场战乱,恨所有让她失去一切的东西。
但她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恨。”她说。
静玄点了点头。
“留下来。”她说,“这里都是和你一样的人。留下来,我们一起报仇。”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静玄。静玄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的头滚到她脚边时,眼睛还睁着。想起母亲趴在门槛上,手伸向她房间的方向。想起弟弟被拖走时回头喊“姐姐”的声音。
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好。”
—
那天晚上,她躺在木榻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静玄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的“尽天下男子”。想起她说“这里都是和你一样的人”。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但她第一次觉得,有人和她一样痛。
有人理解她。
有人愿意和她一起。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很多人——父亲、母亲、弟弟、那个死去的婴儿、那个吃肉的老人、那个问她要一起走吗的女人。他们都在看着她,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有了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不用再逃的地方。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