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庵里来了两个女人。
林昭棠正跟着阿蘅在药房认药,阿秀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来活儿了。”阿秀说,“山下上来一对婆媳,求玄女娘娘赐福的。”
阿蘅愣了一下:“求子?”
阿秀点点头,嘴角扯了扯:“婆婆带着媳妇来的。媳妇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瘦得很,脸色蜡黄。婆婆倒是有精神,一进门就拉着我们问,问玄女娘娘灵不灵,问供什么香火最旺,问求了之后多久能怀上。”
林昭棠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阿蘅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昭棠想了想,点点头。
—
庵堂后面有一间小屋,供着一尊木像。说是玄女娘娘,其实雕得很粗糙,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的样子。香案上摆着几个供碗,碗里是些果和米糕。
那对婆媳就跪在香案前。
婆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跪得直直的,嘴里念念有词。她旁边的年轻媳妇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看不清脸。
林昭棠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莲心站在香案旁边,手里拿着一炷香,脸上挂着那种她特有的笑——温和的,让人放心的,像庙里那些慈眉善目的尼姑。如果不是见过她站在静玄面前说“了”,林昭棠也会以为她是个好人。
“求子是吧?”莲心的声音很柔和,“我们玄女娘娘最灵验了。你叫什么?”
婆婆赶紧说:“我姓周,叫周婆子。这是我儿媳妇,叫阿芹。我们从山下来的,走了一整天呢。”
莲心点点头,转向那个年轻媳妇:“阿芹,你多大了?”
阿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二十出头,眼窝有点陷,嘴唇发,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她看了莲心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二十二。”
“嫁过来几年了?”
“三年。”
“三年还没怀上?”莲心叹了口气,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立刻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家就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就指着她呢。我急啊,天天求神拜佛,什么方子都试了,就是怀不上。”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大师,您给看看,是不是她命里有什么冲的?还是我们家祖坟有问题?”
莲心摆摆手,示意她别急。她走到阿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自己想生吗?”
阿芹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莲心,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婆婆在旁边说:“她当然想生!哪个女人不想生儿子?”
莲心没理婆婆,只看着阿芹。
阿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我不知道。”
莲心笑了,拍拍她的手:“没事,慢慢说。”
婆婆急了:“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呢!”她转向莲心,堆起笑脸,“大师,您别听她胡说。她脑子不太灵光,说话没个准。您就给我们指条明路,要供什么香火,要念什么经,我都照办。”
莲心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供香火的事不急。”她说,“你先出去等着,我跟你儿媳妇单独说几句。”
婆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高兴,但没敢说什么,讪讪地退出去了。
—
屋里只剩下莲心、阿芹,还有站在门口的林昭棠。
莲心朝林昭棠招招手:“过来,一起听听。”
林昭棠走过去,站在阿芹旁边。
莲心又蹲下来,看着阿芹。
“现在你婆婆不在,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为什么不想生?”
阿芹低着头,不说话。
莲心等了一会儿,也不催,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阿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我怕。”
“怕什么?”
“怕生不出儿子。”阿芹的眼泪流下来,“我婆婆说了,要是再怀不上,就让我男人休了我。要是怀上了,生不出儿子,也要休。我……我听村里的婶子们说,生孩子可疼了,有人生着生着就死了。我怕。”
莲心点点头,递给她一块帕子。
阿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男人对我还行,不打我,也不骂我。可是他听他娘的,他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莲心问:“你跟你男人说过这些吗?”
阿芹摇摇头。
“你婆婆平时对你好吗?”
阿芹又摇摇头,摇得很轻。
莲心叹了口气,站起来。她看了林昭棠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林昭棠看不懂,但记住了。
“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莲心对阿芹说,“我去跟你婆婆说几句话。”
—
莲心出去之后,屋里只剩下林昭棠和阿芹。
阿芹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林昭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阿芹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也是这里的人?”
林昭棠点点头。
阿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这里,都是女的?”
林昭棠又点点头。
阿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微弱,但林昭棠看见了。像一盏快灭的油灯,忽然被风吹得亮了一下。
“那……那你们这里,有男人吗?”
“没有。”
阿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有时候想,要是个尼姑就好了。不用生孩子,不用怕被休,也不用看婆婆的脸色。”
林昭棠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又脏又饿,被人收留。那时候她觉得,净世庵是个好地方。
现在呢?
她不知道。
—
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林昭棠跑出去,看见周婆子蹲在空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莲心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个姐妹围在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
“怎么了?”林昭棠问旁边的人。
那人小声说:“莲心姐说,让她回去好好待儿媳妇,别太紧。她就哭了,说我们欺负她。”
林昭棠看着周婆子。
周婆子一边哭一边喊:“我有什么错?我就想要个孙子!我家就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就指着她呢!我对她还不够好?吃的穿的,哪样亏待她了?她还跟外人告状!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莲心蹲下来,看着周婆子。她的声音还是很柔和,但林昭棠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老人家,我没说你错。”莲心说,“我只是说,你儿媳妇也是人。她也怕,也累,也想有人疼。你对她好一点,她心里舒服了,身子自然就好了,孩子自然就有了。”
周婆子抬起头,瞪着莲心:“你一个尼姑懂什么?你生过孩子吗?”
莲心笑了,笑得很轻:“我没生过。但我见过很多生孩子死掉的女人。”
周婆子愣住了。
莲心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们先回去吧。回去好好过子,别老想着她。急了,她跑了,你儿子可就真没媳妇了。”
周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低着头,往庵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林昭棠记住了。
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在想,这些尼姑凭什么管她家的事。
—
阿芹跟在婆婆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林昭棠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林昭棠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光——很微弱,但确实有光。
林昭棠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
两天后,消息传来。
阿芹的男人死了。
林昭棠是听阿蘅说的。阿蘅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听说是莲心姐派人的。”阿蘅说,“阿芹那天回去之后,不知道怎么就跟她男人说了几句话。她男人可能是听了她婆婆的话,打了她一顿。莲心姐知道后,就……”
林昭棠愣住了。
“了?”
阿蘅点点头,不敢多说。
林昭棠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阿芹那天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她以为那是希望。原来那不是希望,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
又过了几天,阿芹被接到庵里来了。
林昭棠看见她的时候,她脸上还有伤。左脸肿着,眼眶青紫,嘴角有一道结痂的口子。她穿着一身净的衣服,站在空地上,几个姐妹围着她,有人给她递水,有人给她梳头,有人小声安慰她。
她低着头,不说话。
林昭棠站在远处,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阿芹忽然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姐妹,扫过那些屋舍,扫过那尊玄女娘娘的木像,最后停在林昭棠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那是笑吗?林昭棠不知道。
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她又低下头,缩着肩膀,像一只受伤的猫。
旁边一个姐妹说:“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没人会打你,没人会你生孩子。”
阿芹点点头,很小声地说:“谢谢。”
林昭棠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周婆子那天回头看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
现在,她儿子死了,儿媳妇跑了。她一个人在山下,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阿芹得救了。
可那个婆婆呢?
她忽然想起周婆子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她说“我就想要个孙子”,她说“我有什么错”。
她错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阿芹是她娘,她也会恨。如果周婆子是她娘,她也会恨。
谁都有恨的理由。
可这恨,怎么才能消?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林昭棠又去了那个角落。
净真在屋里,正借着月光补衣裳。看见她进来,净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有心事?”
林昭棠在她旁边坐下,很久没说话。
净真也不催,只是继续补衣裳。针线一上一下,很慢,很稳。
过了很久,林昭棠忽然开口。
“今天来了一对婆媳。”
净真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林昭棠把那天的事说了。说周婆子,说阿芹,说莲心,说那个男人被的事。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净真。
“师太,那个婆婆做错了吗?”
净真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林昭棠想了想,说:“她儿媳妇生孩子,不对。可她只是想抱孙子,这有错吗?”
净真没回答。
林昭棠又说:“那个男人打媳妇,该不该死?该。可他听了他娘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该死吗?”
净真还是没回答。
林昭棠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恨谁。谁都有错,谁又都好像没错。”
净真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
“恨不是答案。”净真说,“恨只会让你更乱。”
“那什么才是答案?”
净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不用知道。先记住今天的事。记住那个婆婆的眼睛,记住那个媳妇的眼睛,记住那个男人的死。等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林昭棠看着净真,看着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
“师太,您见过很多这样的事吗?”
净真点点头。
“那您恨吗?”
净真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净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悲伤,又像平静,还有一点点林昭棠看不懂的光。
“因为恨没有用。”净真说,“恨不能让人活过来,恨不能让子好起来。只有一件事有用。”
“什么?”
“活着。好好活着。让那些死去的人,在你身上活。”
林昭棠愣住了。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弟弟。他们都在她身上活着吗?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净真的话。
—
那天夜里,林昭棠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着周婆子,想着阿芹,想着那个被的男人,想着莲心的笑,想着净真的话。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看这个世界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更恨,也不是更不恨。
而是更……复杂。
复杂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阿芹看她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光。
那光,也许就是净真说的“活着”吧。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