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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明月锦书同最新章节,来年明月锦书同免费阅读

来年明月锦书同

作者:醉梦言

字数:116798字

2026-04-27 07:05:45 连载

简介

还在为找不到好看的小说发愁吗?醉梦言的《来年明月锦书同》绝对值得一读,林墨染陆砚舟的冒险之旅精彩纷呈,目前该书正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已经累计更新了116798字的丰富内容,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

来年明月锦书同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文化节终选。七月七。

市文化艺术中心的大剧场比复选时更大。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走道两侧架着三台摄像机,红色指示灯像几颗不会眨眼的星星。墨染在后台的幕布缝隙往外看,看见了观众席上的爷爷——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得笔直。旁边是陆妈妈,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知道是用来擦汗还是擦泪。方晓坐在陆妈妈旁边,手腕上的住院腕带还没摘,但脸色比上周好了很多。顾言之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头发在灯光下白得像雪。

评委席上十五个人。最中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面前的名牌写着: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

墨染深吸一口气,退回候场区。六个人围成一圈,方锦书没有拿统筹表。她的手叠在一起,手心朝下。

“不管结果怎样——”

“锦书,”江一舟打断她,“别说‘不管结果怎样’。我们说‘山河’。”

方锦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山河。”

七只手叠在一起。

“山河。”

舞台监督举手示意。灯光暗下来。她们走上台。

墨染铺开长卷。陆砚舟把九枚印章在桌上排成一排,石面在侧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顾长安把石榴树画架支在舞台右侧,画上的墨迹已经全了——她昨晚画完了最后一遍,第三十九遍。沈星河把望远镜架在左侧,目镜里是七颗星,夜光打印的星图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许清秋坐在古筝前,手指落在弦上方一寸处——和排练时一模一样的位置。江一舟站在舞台后方的起跑位置,脚踩在起跑线上。方锦书站在舞台前方的话筒后。

《七声》从音响里流出来。

不是从第一个音开始。是从开始之前的安静开始。那段低频嗡鸣,像大地的心跳,从音响里漫出来,漫过整个剧场。墨染落笔。陆砚舟下刀。顾长安运笔。沈星河翻书。江一舟起跑。方锦书开口。

她的声音很稳。念的是苏轼的《赤壁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许清秋的古筝在“逝者如斯”处落下一个泛音,极轻极透,像水滴落入深潭。墨染的笔在同一瞬间转折,“逝”字的走之底拖出一条长捺,像江水东流。陆砚舟的刀在“盈虚者如彼”处切入,“盈”字的印章刚好盖在墨染的“虚”字旁边——一朱一墨,一虚一实。顾长安的画笔在“卒莫消长”处收锋,石榴树下的女人和七个孩子的轮廓同时完成。

音乐走到正中间那段沉默。三秒。

墨染的笔悬在纸面上方。陆砚舟的刀抵在石面上。顾长安的笔停在画纸边缘。沈星河的手按在书页上。江一舟的呼吸屏住。方锦书的笔悬在统筹表上方——她今天没有带统筹表,她的手悬在空中,像在打一个看不见的勾。许清秋的手指停在弦上方一寸处。

七个人同时静止。

剧场里两千人也同时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是满满当当地塞着两千人的呼吸、心跳和期待,却一声不响的静。

然后古筝从沉默里浮起来。一滴,一滴,汇成细流。七个人的声音一个一个回归。最后七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比前半段更轻,但更密不可分。

曲子结束。

沉默。然后掌声。如雷。

结果公布的时候,墨染站在舞台侧面。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墨迹。刚才写“逝者如斯”的时候,写到“如”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那一顿里,有陆砚舟的刀意,有顾长安的皴法,有沈星河的星光,有江一舟的跑道,有方锦书的统筹表,有许清秋的琴弦。七个人的痕迹,嵌在一个字里。

“综合创意板块特等奖——”主持人拆开信封,“山河中学,山河诗社,《七声》。”

台下掌声再起。许清秋站起来,走向舞台中央。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和她在活动室调琴弦时一样稳定。她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这首曲子里有七个声音,和一个沉默。沉默是第八种声音。谢谢山河诗社的每一个人,让我知道沉默不是空的。”她的声音很稳,“也谢谢我爸。爸,你听到了吗?”

她把奖杯举起来。灯光照在奖杯上,折射出一道很细的光。

书法篆刻板块的结果是顾言之上台宣布的。他从信封里抽出评分表的时候,墨染看见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年纪大了。但他念到“一等奖——山河中学,林墨染、陆砚舟”的时候,声音很稳。

墨染和陆砚舟一起上台。顾言之把奖杯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三十年前刻书局里磨墨的少年,有城南老槐树下抱着雕版冲进火海的老人,有眼下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两个孩子。

“墨缘无尽。”顾言之轻声说。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陆砚舟接过奖杯。在话筒前,他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下台后,墨染问他为什么不多说几句。他说:“刻章的人不擅长说话。我们擅长把话刻在石头上。石头在,话就在。”

绘画板块一等奖:顾长安,《山河·石榴树》。

她站在话筒前,手里攥着奖杯,指节发白。

“这幅画我画了三十九遍。”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画到最后一遍的时候,我忽然不想画完了。因为我怕画完了,就没有理由再画了。后来有个人告诉我,画完了,还可以再画。就像石榴树,今年结了果,明年还会再结。”

她顿了顿。

“妈,石榴树又开花了。”

综合创意板块二等奖:沈星河,《山河座》。

他站在话筒前,推了推眼镜。

“七颗星,永远不会在太空中相遇。但它们的光,同时抵达了今晚的剧场。抵达了你们的眼睛。光年是距离单位,也是时间单位。你看到的每一颗星,都是它过去的样子。所以星空是宇宙的编年史。”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不那么平稳了,“谢谢山河诗社。你们是我在编年史上,最亮的一页。”

方锦书拿了优秀指导奖。她站在话筒前,手里没有拿统筹表。她的手悬在身侧,微微攥着。

“我以前觉得,当一个社长,要像一张表。把所有人填进正确的格子,事情就不会出错。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人不是数据。人需要被看见,也需要在看不见的地方被记挂着。”她看向台下,看向方晓坐着的方向,“晓晓,姐姐今晚没有统筹表。姐姐今晚只有你。”

方晓从座位上站起来,拼命鼓掌。手掌拍红了也不停。

江一舟没有拿奖。他的体育诗词展演拿了优秀奖,不算差,但不是最高。他坐在候场区,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我不拿奖没关系。”他说,“我今晚最开心的事是——”

“什么?”顾长安问。

“你画完了三十九遍,还会再画第四十遍。”

顾长安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文化节结束后第三天,暑假正式开始。

顾长安去北京了。央美特训营为期四十天,七月初到八月中。送她去火车站那天,六个人都来了。顾妈妈也来了——她坐在轮椅上,陆妈妈推着她,两个妈妈在候车室里聊了很久。顾长安在进站口前回头看了一眼。江一舟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这是什么?”

“火车上吃的。”江一舟把袋子递过去,“我做的。”

顾长安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里是西红柿炒鸡蛋,还温着。旁边放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学会了。等你回来检验。」

顾长安低下头,把饭盒盖好,放进背包里。

“不好吃的话我会说。”

“随便说。”

顾长安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江一舟。”

“嗯?”

“西红柿炒鸡蛋,不用检验了。我知道一定好吃。”

她走进了检票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江一舟站在原地,耳朵尖红透了。

墨染在旁边看着,想起顾长安在复选舞台上说的话——这幅画我画了三十九遍。画到最后一遍的时候,我忽然不想画完了。因为怕画完了,就没有理由再画了。后来有个人告诉我,画完了,还可以再画。

那个人是江一舟。他学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土豆丝。他说“你妈让你去,是因为她相信你会回来”。他说“你回来的时候,她一定在”。他拿跑了三年的跑道保证,拿练了两年的前空翻保证。他没有拿奖,但他收到了比奖杯更重的东西——一句“我知道一定好吃”。

顾长安走的同一天,许清秋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信封上的字是欧体。方正,不媚。邮戳是省内一个墨染从未听说过的小镇。许清秋在活动室拆开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墨染。

「清秋:

爸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市教育电视台录播的文化节终选。你上台领奖的时候,说“爸,你听到了吗”。爸听到了。爸在电视前哭了。

你在山河中学,爸放心。你写的欧体,比爸写得好。你作的曲子,比爸听过的所有曲子都好。你说曲子里的沉默不是空的。爸想说,你在爸心里留下的也不是空的。

爸在这里教小学生写字。有一个女孩,和你小时候很像。握笔的时候手指太用力,指节发白。爸把她的手掰开,跟她说,握笔不是握刀,是握手。

你在山河,也要好好和人握手。

爸一切好。勿念。

父字」

许清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走到古筝前坐下。手指落在弦上。弹的不是《朔风》,是一个新的旋律。很短,反复循环,像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回信。

“这首叫什么?”墨染问。

“《回信》。”

七月下旬,江一舟真的开始照顾顾妈妈了。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训练,八点结束,骑车去顾长安家。顾妈妈坐在轮椅上,在窗边画石榴树。江一舟不会画画,但他会削铅笔。他把顾妈妈所有的铅笔都削得整整齐齐,按硬度从6H到8B排成一排。然后他去做饭。西红柿炒鸡蛋已经练得很熟了,土豆丝还差点火候——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匀,炒出来有的脆有的软。

“江一舟,你的土豆丝像跑道。”顾妈妈说,“有的弯道急,有的弯道缓。”

江一舟挠头。“阿姨,这是夸还是骂?”

“夸。”顾妈妈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和顾长安很像——安静,但里面有东西。

吃过午饭,顾妈妈午睡。江一舟就坐在客厅里,对着顾长安的画架发呆。他试着画过几次,画的石榴树像跑道,画的人像火柴棍。最后他放弃了,在画纸上写了一行字:「长安,你妈今天吃了两碗饭。土豆丝我还在练。」

他每天写一张。攒了厚厚一沓,用夹子夹好,放在顾长安的画桌上。

七月最后一天,顾妈妈问他:“你喜欢长安什么?”

江一舟正在削铅笔。刀片停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也不知道。”他说,手继续削,“高一第一次见她,她在画场。我正好在场上跑步。她画完,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我想,这个人看完我一眼就低头了,是不是我跑得不够好?后来三年,我每天都在练怎么跑得更好。跑着跑着,发现不是为了让她看我。是为了追上她。”

顾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长安从小就不爱说话。她爸走了以后更不爱说。她画画的时候最开心。你来之后,她不画画的时候也开心。”她把轮椅转过来,看着江一舟,“你追上了。”

江一舟的刀片削到了手指。一道很浅的口子,渗出一颗血珠。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忽然笑了。

“阿姨,这句话我能告诉长安吗?”

“你自己告诉她。”

江一舟把创可贴贴在手指上,继续削铅笔。窗外八月的蝉鸣震耳欲聋。石榴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子。

八月中旬,陆砚舟带墨染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刻书局旧址。是城南公交公司。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停车场里停着几辆退役的公交车,车窗上落满了灰。传达室的大爷认识陆砚舟。“小陆来了?去看你爸的车?”

“嗯。”

大爷看了墨染一眼,没有多问,递过来一把钥匙。“还在老位置。第三排最里面。”

停车场很大。退役的公交车排成几排,像沉默的巨兽。有的车窗碎了,有的轮胎瘪了,有的车身锈迹斑斑。陆砚舟带着她穿过这些沉默的巨兽,停在一辆车牌尾号417的公交车前。

“417。我爸的生。”

车身比旁边的车保养得好。漆面虽然旧了,但没有锈迹。车窗完好,轮胎还有气。陆砚舟用钥匙打开车门。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车厢里很净。座位上没有灰,扶手擦得发亮。驾驶座前的仪表盘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一直在打扫?”

“每个月来一次。我妈也来。”

墨染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想象着很多年前,一个男人每天清晨坐上这个驾驶座,发动引擎。他会在后视镜里看一眼贴在仪表盘上的照片,然后开车上路。那年冬天的早晨,路面结冰。他像往常一样出门,走进儿子的房间看了一眼。儿子没醒。他没有再回来。

“你爸叫什么名字?”

“陆松年。”

和陆松庭只差一个字。松庭是爷爷,松年是父亲。松树站在庭院里,松树走过一年又一年。

墨染从包里掏出毛笔和一小瓶墨汁。她在那张驾驶座的椅背上,找了一块净的地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陆松年师傅,谢谢你。你的儿子很好。他会刻章,会写小楷,会等妈妈的电话,会在天台上陪人看星星。——墨染」

她写完,把笔收起来。“走吧。”

陆砚舟站在车厢里,看着那行字。他没有说话。但他走下公交车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走出公交公司,八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墨染眯起眼睛,看见传达室的大爷在朝他们挥手。

“小陆!下次什么时候来?”

“开学前。”

“好。钥匙还我。”

陆砚舟把钥匙还回去。大爷接过钥匙的时候,看了墨染一眼,笑了笑。“小陆第一次带人来。以前都是一个人来。”

墨染低下头。八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很烫。八月下旬,顾长安从北京回来了。

火车站出站口,六个人都在等她。顾长安走出来的时候,晒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一点,背着一个新画袋,画袋上印着“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的字样。她看见大家,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加快,几乎是小跑过来。

“回来了。”方锦书说。

“回来了。”

顾长安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一舟身上。江一舟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检验。”他把饭盒递过去。

顾长安打开。是土豆丝。粗细均匀,色泽金黄,没有一炒焦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怎么样?”江一舟的声音绷着。

“过关了。”

江一舟举起双臂,在火车站广场上做了一个起跑的姿势,然后跑了出去——不是真的跑远,是绕着一路灯杆跑了一圈,又跑回来。

“我妈呢?”顾长安问。

“在家。你妈让我告诉你,你画的石榴树她天天看。看了一整个暑假。”

顾长安低下头,把饭盒盖好。“回去给她看特训营的作品。”

那天晚上,顾长安把特训营的画在活动室摊开。四十天的作品,铺满了整个桌面。北京的胡同、央美的校园、天安门广场的出、火车站的人群——她的笔触变了。以前是细密的、内向的,现在多了一种舒展。像一个人走出了一间关了太久的房间,呼吸到了第一口外面的空气。

但最后一张,不是北京的。是石榴树。和第三十九遍不一样。这一遍的树下,除了坐轮椅的女人和七个孩子,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系着围裙的男生,蹲在树处,正在削铅笔。

墨染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顾长安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第四十遍。石榴树。江一舟在削铅笔。」

八月最后一天。开学前夜。

七个人在天台上。这是他们高中生涯最后一个暑假的最后一夜。天台上风很大,八月底的晚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沈星河架起望远镜,对准了天顶。

“今晚织女星在正上方。”他说。

墨染凑到目镜前。织女星是一颗青白色的星,光芒稳定而明亮。二十五年前发出的光,今晚抵达她的眼睛。她想起沈星河说的——光年是距离单位,也是时间单位。你看到的每一颗星,都是它过去的样子。

“二十五年前,我们还没出生。”她说。

“对。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墨染从目镜前抬起头。陆砚舟坐在栏杆边,手里刻着一方新的印章。刀刃在石面上游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刻什么?”

他没有回答。刻完后,把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在她手背上盖了一下。红色的印痕落在她的皮肤上。是两个字母——“CJ”。

“残笺。”

墨染看着那两个字。她的《残笺集》,写了六十四封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但他收到了。他用她的秘密刻了一方印,盖在她手背上。

“你知道了多久?”

“很久。你每次在活动室写信,都会把本子放在左边抽屉里锁好。但你有时候忘了拔钥匙。”

墨染低下头笑了。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她每天在写信,知道那些信是写给他的。但他从来没有问。他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就像她等他一样。

“那些信,你看了多少?”

“一封都没看。我只看了封面上的字——《残笺集》。残笺两个字,你写得比其他字都轻。我想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在叹气。”

墨染的鼻子酸了。她写“残笺集”三个字的时候,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确实在叹气。叹那些写不出去的信,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连她的叹息都看见了。

“陆砚舟。”

“嗯?”

“残笺有一天会写完。写完之后,我把整本都给你看。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残笺不再是残笺的时候。”

陆砚舟看着她。天台上八月的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问“什么时候才不是残笺”。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

开学第一天。高三。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高三教学楼独立在校园最深处,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窗户排列整齐得像方锦书的统筹表。走廊里贴着励志标语——“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今不肯埋头,明何以抬头”“距高考还有300天”。那个电子倒计时牌挂在教学楼大厅正中,红色的数字像一枚巨大的、不断跳动的心跳。

墨染站在倒计时牌下,仰头看着那个数字。300天。去年这个时候,她站在实验楼走廊里,第一次看见陆砚舟。他在算物理题,她抱着一摞书走过去。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但300天后,一切都会结束。高考结束。高中结束。山河诗社结束。她们会走向不同的方向,像沈星河星图上的七颗星,散落在不同的天区。

“看什么呢?”苏棠凑过来。

“看时间。”

“别看了。越看越焦虑。”

墨染笑了笑,走进教室。高三分班了。文科班缩减到两个班,理科班缩减到三个班。诗社七个人,墨染和方锦书在文科一班,江一舟在文科二班(体育生单独编班),陆砚舟和许清秋在理科一班,沈星河在理科二班,顾长安在艺术班。七个人,四个班,分散在教学楼的不同楼层。活动室还在实验楼顶层,但方锦书说这学期活动频率要从每周三次缩减到每周一次。“不是我不想。是时间真的不够了。”

高三第一周,所有人都在适应新的节奏。早上六点五十到校,晚上十点放学。每周六全天补课,周上午自习。方锦书在群里发了一份“高三作息表”,精确到每科每天的时间分配。这一次没有人吐槽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来真的了。

周五下午,高三第一次诗社活动。七个人挤在活动室里,暖气还没开,九月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方锦书的统筹表上,第一次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不是没计划好,是把时间留给了每个人自己。

“这学期活动减到每周一次。高考结束后恢复。”她的声音很平,“但活动室一直开着。想来的时候随时来。钥匙每个人都有了。”

“团长。”江一舟举手。

“说。”

“高考结束后,我们还在这里吗?”

方锦书沉默了一会儿。“在。不管考去哪里,暑假都会回来。诗社不会因为高考结束就结束。”她把统筹表合上,“高考只是把大家吹向不同的方向。但风停了,还会落下来。”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星河开口了:“从天文角度讲,这句话不对。宇宙在膨胀,星系在远离。风不会停。但我们可以自己选择往哪个方向飞。”

“你选哪个方向?”江一舟问。

沈星河推了推眼镜。“天文系。南大天文系。”

这是沈星河第一次明确说出自己的志愿。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学天文,但他从没说过具体哪个学校。南大天文系,全国最好的天文专业。录取分数线比北大清华低不了几分。和方锦书本来的北大之间,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

方锦书看着沈星河。“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很早。去年看土星的时候。”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还没到时候。”

墨染想起沈星河在文化节终选上的话——光年是距离单位,也是时间单位。你看到的每一颗星,都是它过去的样子。星空是宇宙的编年史。也许他早就选好了方向。南大天文系,南京。方锦书本来的北大,北京。一千公里的距离,在星图上只有几厘米。但在地面上,是十二个小时的火车。

方锦书低下头,在统筹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好。目标明确是好事。其他人呢?”

顾长安:“央美。”

江一舟:“体院。本省的。”

许清秋:“音乐学院。省内的。”

墨染:“中文系。北大。”

陆砚舟:“物理系。北大。”

方锦书在统筹表上把所有人的志愿记下来。七个志愿,七个城市——北京、南京、本省、省内。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

“很好。都有了方向。接下来一年,就是朝各自的方向走。”她把统筹表贴在白板上,“走累了的时候,回活动室坐坐。这里永远是起点。”九月末,方晓又住院了。

这一次不是排异,是感染引发的肺炎反复。墨染接到方锦书的电话时是凌晨一点。电话那头很吵——监护仪的警报声、护士的脚步声、方锦书的呼吸声。她的声音很稳,但那种稳是把所有恐惧压到最深处的稳,压得太紧了,反而从字缝里漏出一丝颤抖。

“指标又波动了。我在医院。你帮我跟老师请假。”

“马上到。”

墨染披上外套出门。她给陆砚舟发了条消息,他秒回:「我骑车带你。」三分钟后,陆砚舟的自行车停在墨染家楼下。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

“我料到了。我妈已经熬了梨汤。保温桶在车筐里。”

墨染坐在后座上,手攥着他腰两侧的衣服。夜风从耳边刮过,带着九月底的桂花残香。其实桂花季已经过去了,那是最后几朵晚谢的花。

医院走廊里,沈星河已经到了。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翻不开的《天文学导论》。墨染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比我们还快?”

“我住得近。”他说,“其实也不近。我骑车骑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凌晨一点。从城南到市儿童医院。墨染看着他。他的眼镜片上还带着室外的雾气,没有擦。但她没有拆穿他。有些话不需要拆穿。

方锦书从病房里出来。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开衫——不是她的衣服,是方晓的。衣服太小了,袖子只到她的小臂。头发随便扎着,有一缕散在耳边。脸色很白。但她走到大家面前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稳定了。是感冒引起的感染反复。医生说可控。”

“那就好。”墨染说。

方锦书在她旁边坐下,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在最深的夜里轻轻摇晃。沈星河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方锦书身上。动作很轻。然后他坐下来,继续看那本没翻开的书。

墨染的手机亮了。是江一舟发在群里的消息:「晓晓怎么样?@方锦书」

然后是顾长安:「我明天早上带画过来。」

然后是许清秋:「我放《七声》给晓晓听。我爸说琴声能消炎。他是教物理的,说的话不一定对。但可以试试。」

墨染看着这些消息,又看了看眼前——陆砚舟把保温桶轻轻放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沈星河的外套披在方锦书肩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方锦书说的那句话——这里永远是起点。起点不是活动室。起点是每一个人都在的时候。只要人还在,在哪里都是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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