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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暴雪时分同人文殷果林亦扬,在暴雪时分同人文最新章节

在暴雪时分同人文

作者:苏写星河

字数:112778字

2026-04-27 07:06:54 连载

简介

喜欢阅读女频衍生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这本备受好评的《在暴雪时分同人文》?本书以殷果林亦扬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苏写星河”的文笔流畅且充满想象力,让人沉浸其中。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千万不要错过!

在暴雪时分同人文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七月,盛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降临。

太阳像一盆火从天顶倾倒下来,把整座城市烤得滚烫。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弹性,空气里的水分仿佛被蒸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进一团燥的火焰。蝉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像无数把小提琴在同时拉同一个刺耳的音符,永不停歇,永不疲倦。

省队的暑期集训在这片热浪中拉开了帷幕。

集训地点在省体育局训练基地,离市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基地建在一片缓坡上,四周是农田和低矮的丘陵,没有城市的喧嚣和车流,安静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基地里有宿舍、食堂、训练馆、体能室、会议室,所有设施一应俱全,但都透着一股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气息——墙面是斑驳的白色涂料,地板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殷果拖着行李箱走进基地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吴浅帮她提着背包走在后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念叨着“防晒霜带了吗”“换洗衣服够不够”“晚上睡觉记得盖被子别着凉”。

“妈,我记住了。”殷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

吴浅蹲下来,把背包的带子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长度,又伸手帮殷果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在殷果的耳垂上停了一下,微微发凉。

“妈妈周末来看你。”吴浅说,声音有点哑。

“好。”殷果点了点头。

吴浅站起来,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朝殷果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快步走了。

殷果站在基地大门口,看着吴浅的车子驶出大门,在远处的柏油路上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蒸腾的热浪中。她听到蝉鸣在身后铺天盖地地响起来,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

她拉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

走廊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窗户边喝水。

深灰色的速T恤,黑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旧得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少年的身量在夏天显得更加清瘦,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林亦扬。

殷果在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集训基地的走廊很窄,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她能看清他额角新冒出的几颗青春痘,和他睫毛末端微微上翘的弧度。

“你住几号?”她问。

“二零六。”林亦扬朝楼上扬了扬下巴,“二楼,楼梯口右边第二间。”

“我住二零三,”殷果说,“在你隔壁的隔壁。”

林亦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帮她拎起行李箱,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行李箱不重,但他提起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还是明显地绷紧了,在薄薄的皮肤下显现出少年人初具轮廓的力量感。

殷果跟在他后面上楼。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脚步的回声在水泥墙壁之间碰撞、反弹、消散。阳光从楼梯拐角的小窗户照进来,在每一级台阶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明暗交错,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集训期间每天八小时训练,”林亦扬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一种轻微的、好听的共鸣,“前三天是适应期,强度不会太大。但后面会越来越累,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呢?”殷果问,“你紧张吗?”

林亦扬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她。

“不紧张。”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训练而已。”

殷果弯了弯嘴角。

训练而已。对别人来说是挑战,对他来说只是常。这种把高强度的专业训练当成“而已”的态度,不是傲慢,是积累——他已经一个人在训练馆里度过了太多孤独的、无人问津的夜,早就不把训练当成一件需要特别准备的事情。

他一直在训练。集训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增加了时间长度,本质没有变。

这就是林亦扬和别的选手最大的不同。别人的训练是为了比赛,为了成绩,为了某个具体的目标;他的训练就是训练本身,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是他不需要理由就会去做的事情。

这种对台球最本真、最纯粹的热爱,是他后来能够从禁赛中重新站起来的最本的原因。

宿舍是两人间,殷果的室友是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女孩,叫周小禾,也是九球的梯队成员。周小禾来自下面的县城,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性格大大咧咧的,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哇你的球杆好漂亮”。

殷果把行李归置好,换上了训练服。白色的速T恤,深蓝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九岁的身体,在训练服里显得有些瘦小,但已经有了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小腿的肌肉线条在小麦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集训的第一天下午是开营仪式和体能摸底测试。

开营仪式在训练馆里举行,二十多个梯队的队员排成两排,听林东城讲集训期间的纪律要求和训练安排。殷果站在第一排最右边,旁边是林霖,林霖旁边的位置空着,再旁边是孟晓东,孟晓东旁边是林亦扬。

殷果注意到林霖在偷偷地看孟晓东。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看,而是趁孟晓东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瞥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这种偷看的频率大概每两分钟一次,精准得像节拍器。

殷果在心里笑了。

十岁的林霖,已经对十三岁的孟晓东有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这种好感还很淡,淡到林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只是一种“这个人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模糊感觉。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安静地蛰伏着,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体能摸底测试的内容和选拔赛时差不多,但标准更高,要求更严。殷果的各项成绩都比选拔赛时有明显提高,但仍然不是最好的——她的体能依然是短板,在二十多个队员中排在中等偏下的位置。

林东城在测试结束后把成绩单贴在告示栏上,让大家自己看。殷果走过去,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往上看了几行,找到了林亦扬的名字。

体能测试总成绩,林亦扬在二十多人中排在第二名。仅次于孟晓东。

殷果看着那个排名,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她为林亦扬感到高兴——他的体能一直不错,长期的独自训练和打工生活给了他一副比同龄人更强壮的身体。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差距还很大,这个差距不是靠技术和经验能弥补的,必须靠时间和汗水一点一点地填平。

“别看了。”林亦扬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淡淡的、不以为意的调子,“体能是最容易练的,坚持就好。”

殷果转过头,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她身后大概一步远的地方,阳光从训练馆的高窗照进来,在他周围洒下一圈明亮的光晕。

“你体能这么好,是怎么练的?”殷果问。

林亦扬想了想,用了那种认真的、斟酌的表情。

“每天跑步,”他说,“上学跑,放学跑,去训练馆也跑。跑多了就好了。”

每天跑步。不是因为喜欢跑步,而是因为没有钱坐公交车。一块钱的车费对他来说是可以省下来的,省下来可以给弟弟买一个本子、一支笔、一袋牛。

她把那些细碎的心疼压下去,换成一句最普通、最无害的话:“那我也每天跑。”

林亦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六点,场见。”他说。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殷果的闹钟响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按掉闹钟,轻手轻脚地穿好运动服。周小禾还在上铺呼呼大睡,被子踢到了床尾,露出晒成两截颜色的长腿。

殷果洗漱完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天边挣扎着不肯隐去。场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草地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混在一起,灌进鼻腔,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林亦扬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背心,正绕着场慢跑。他的步伐均匀,呼吸平稳,整个人在晨光中像一个移动的、沉默的影子。看到殷果出来,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来。

殷果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慢跑着跟了上去。

场一圈四百米。林亦扬的配速不快,明显是在照顾殷果的节奏。他跑在外道,殷果跑在内道,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不同频率上重叠、错开、再重叠,像一首双声部的小曲。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殷果开始喘了。

她的心肺功能在梯队的女孩子中不算差,但和林亦扬比起来差距明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太阳突突地跳,小腿的肌肉开始发酸发胀。

“调整呼吸。”林亦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场上格外清晰,“鼻吸口呼,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殷果按照他说的调整了呼吸节奏。果然,肺部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步伐也重新变得稳定了。

第五圈跑完的时候,殷果的速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有停下来,咬着牙继续跑。

林亦扬在她旁边跑着,没有催促,没有鼓励,只是保持着那个稳定的节奏,像一座灯塔,替她在疲惫的迷雾中指明方向。

第七圈。殷果的步子开始发飘,视线也有些模糊。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呼吸一次都带来一阵刺痛。

“最后一圈。”林亦扬说。

殷果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选择相信他。

她迈开已经不太听使唤的双腿,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冲过了终点线。

然后就弯下了腰。

林亦扬递过来一瓶水。殷果接过水瓶的时候,手在抖。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的冰冷和口腔的灼热形成了一种剧烈的对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今天七圈,”林亦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天八圈。”

殷果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他。晨光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额头也有一层薄汗,但呼吸平稳得像刚睡醒一样。

“好。”殷果说。

集训的训练强度比殷果预想的还要大。

每天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是技术训练,十一点半到十二点是体能训练。中午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下午两点到五点是战术训练和对抗赛,晚上七点到九点是录像分析和自习。每天八小时的训练被切割成十几个小模块,每一个模块都有明确的目标和要求。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殷果的体重掉了两斤。

她瘦了,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消瘦,而是脂肪减少、肌肉增加的体重重组。她的手臂和小腿的线条变得更清晰了,腹部的赘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坚实的肌肉。她的手心的茧又厚了一层,握杆的时候不再有磨擦的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安心的摩擦力。

吴浅周末来看她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变化。

“瘦了。”吴浅摸着她脸颊的手微微发抖,“下巴都尖了。”

“体能上去了。”殷果故作轻松地说,“林教练说我进步很快。”

吴浅没有接话,低头从包里拿出一袋东西——水果、酸、牛肉、巧克力,满满当当地塞了一袋子。她把袋子放到殷果的床上,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看着殷果,眼眶慢慢地红了。

“妈——”

“妈妈只是心疼。”吴浅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从小没让你吃过什么苦,现在看你这么累,心里难受。”

殷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抱住了吴浅的腰。

“妈,我不觉得苦。”她说,声音闷在吴浅的衣服里,听起来有些模糊,“我喜欢打球,喜欢在这里训练。你不用担心我。”

吴浅的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妈妈的女儿长大了。”她说,语气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殷果用力地抱了抱吴浅,然后松开,退后一步,仰头看着她。

“妈,我可以的。”

吴浅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终于笑了。

“好。”她说,“妈妈相信你。”

集训的第二周,对抗赛的频率和强度都增加了。

林东城把梯队成员分成两组,进行组间对抗赛。每组五个人,每场比赛打三局,按总积分排名。殷果被分在B组,和林霖一队。林亦扬和孟晓东在A组——斯诺克的选手被编入同一组,和其他混合对抗,增加比赛的复杂性和挑战性。

第一场对抗赛,B组对A组。

殷果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等待上场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是因为比赛的胜负,而是因为她即将在正式比赛中对阵林亦扬——不是训练中的随意对练,而是有积分、有排名、有教练现场评分的正式对抗赛。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球台。

林亦扬已经在球台对面站好了。他把巧克粉放回口袋,左手握着球杆,右手在裤兜里,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锐利的、像鹰隼锁定猎物时的目光。

殷果前世看过无数次林亦扬的这种眼神,知道这意味着他进入了“比赛状态”。在这段时间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球台、母球、目标球和对手。其他的一切——训练的疲惫、生活的压力、未来的迷茫——都会被暂时地、完全地屏蔽掉。

“你先开球。”林亦扬说。

殷果走到开球线后,俯身瞄准。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没有试图去压抑它——紧张不是坏事,适度的紧张能让你的反应更快、注意力更集中。她在前世学会的不是消除紧张,而是与紧张共存,把它变成自己的燃料。

出杆。

白球撞进球堆,炸开一片清脆的声响。球在台面上四散奔逃,殷果的战术意图很明确——不给林亦扬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进攻的机会。

她的防守起到了效果。林亦扬第一杆没有选择进攻,而是打了一杆防守,把母球放到了靠近边库的位置。

殷果走上前去,评估了一下局势。

防守。进攻。防守。进攻。两个人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每一个选择都经过反复的权衡。观众席上的其他队员渐渐安静了下来,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孩都闭上了嘴,目睛地盯着球台上的局势变化。

第一局,殷果以微弱优势赢了。

第二局,林亦扬扳回一城。

第三局,决胜局,两个人的比分交替上升,一直咬到了最后一颗球。台面上只剩下黑球,母球的位置对进攻有利,但角度不算太好——不是一个可以直接打进的简单球,需要一定的准度和胆量。

林亦扬俯身瞄准。

殷果站在场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知道这个角度——前世她看过他无数次在类似的角度下出杆,他的命中率能有多少?八成。八成不算高,但在这种决胜局的压力下,八成已经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出杆。

白球划出一道精准的直线,击中黑球,黑球应声入袋。

林亦扬赢了。

他把球杆收起来,抬起头看了殷果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实事求是的确认——好像在说“这一局我赢了”,仅此而已。

殷果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输了,但她并不觉得遗憾。不是因为她在放水,而是因为她确实尽力了——以九岁的身体、十四岁的战术意识、十年的职业经验,和林亦扬打到了决胜局,只差一颗球。

这个结果,她可以接受。

“打得好。”林亦扬走过来,对她说了这两个字。

殷果抬起头看着他,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T恤的领口里。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你也是。”殷果弯了弯嘴角。

集训的间隙,殷果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林霖总是在训练结束后“恰好”经过孟晓东的球台,帮他捡球、递水、收拾球杆。每一次都做得自然而然,好像只是顺路帮个忙,但她的“恰好”出现频率高到殷果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统计了一遍——一周七次。

比如孟晓东,他在接受林霖的帮助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言语,但他的动作会变得比平时慢一些。不是迟钝,是一种刻意的、不太熟练的放慢——好像他想多停留一会儿,但又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比如林亦扬,他在吃饭的时候总是把肉菜留到最后吃。殷果观察了几天,发现他不是不喜欢吃肉,而是在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对待食物——把最好的部分留到最后,作为对自己的一种奖赏。这个习惯透露出的信息让她心里发酸,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打饭的时候“不小心”多打了一份肉菜,然后“不小心”吃不完,问林亦扬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下。

他每次都接受了。不是因为他贪嘴,而是因为他无法拒绝“帮忙解决剩余食物”这个理由。这是他性格里一个柔软的、可预测的漏洞——他可以拒绝别人的施舍和同情,但他很难拒绝一个合理的要求,尤其是当他被明确地告知“这是在帮你的忙”的时候。

殷果利用这个漏洞的时候,心里没有愧疚。

她想,这是善意的利用。是让一个总是替别人扛着一切的少年,偶尔也被别人托举一下的方式。

集训的第十六天,殷果发烧了。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烧,而是持续的低烧——体温一直在三十七度八到三十八度二之间徘徊,不高不低,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提不起一点力气。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坚持完成了上午的训练。到了中午,她连去食堂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回了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

周小禾被她的样子吓到了,跑去叫了林东城。

林东城来的时候,殷果正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七月的天,她裹着一床薄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缩在床的最里面。

“发烧了?”林东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指粗糙燥,但动作很轻,“烧得不厉害,但也不能训练了。今天下午在宿舍休息,多喝水,我让队医来看一下。”

殷果想说自己可以训练,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她知道林东城说得对,带病训练不仅效率低下,还会加重病情,得不偿失。这是前世她就学会的道理——但学归学,真正做到“在需要休息的时候停下来”对她来说仍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亦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看到殷果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队医让你吃这个。”他把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里面是退烧药和几盒感冒冲剂,“饭前吃,吃完东西半小时后再吃药。”

殷果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他。

林亦扬站在床边,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显然是从训练馆直接跑过来的,连汗都没来得及擦。

“你怎么来了?”殷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烧出来的沙哑。

“路过。”林亦扬说。

从他的训练馆到她的宿舍楼,走路至少要十分钟,中途要穿过整个基地。这不是“路过”,是专程。

殷果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他那种“明明特意跑了一趟但偏要说成路过”的、笨拙的、不擅表达的温柔。

“谢谢。”她说。

林亦扬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太明显的弧度。

“多喝水,”他说,“明天好了再训练。”

他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但在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个小小的不优雅留在身后,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无声无息地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

殷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慢慢地、心满意足地缩回了被子里。

她想,这种低烧,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集训的最后一天,林东城组织了一场队内总结会。

二十多个孩子坐在训练馆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各自的训练志,听林东城一个一个地点评。他叫到谁,谁就站起来,把自己这两周的训练情况和心得体会说一遍,然后林东城会补充几句评语和建议。

轮到殷果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训练志翻到第一页,简明扼要地总结了自己在技术、体能、战术三个方面的进步和不足。她没有用那些华丽的、夸大的词汇,每一句话都具体、可衡量、有依据。

林东城听完她的总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殷果,你的训练志是我见过的梯队成员中写得最认真的。没有之一。”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队员转过头来看她。

“但是,”林东城继续说,“你的问题不在于怎么写志,而在于你怎么看待失败。你这周在对抗赛中输了三场,每一场输完之后你的志里写的都是‘技术上还有哪些不足’。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时候你输球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你太想赢了?”

殷果的手指在训练志的纸页上微微收紧。

“太想赢”会影响比赛表现,这是她在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道理。太想赢会让你在关键分上过于紧张,会让你选择冒进的打法,会让你在失误后陷入自责和焦虑的恶性循环。真正的高手不是不想赢,而是能在“想赢”的同时保持冷静和理性的判断力——这是一种需要长期训练的心理素质。

“林教练,”殷果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了。谢谢您。”

林东城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殷果坐回长椅上,把训练志合上,抱在怀里。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林亦扬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合上的训练志拿过去,翻到她输球的那几页,看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了她。

他没有说任何话,但殷果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在面对失败时的思考方式,在看她如何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在看她是否具备了那种“输得起”的、健康的心态。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他把志还给她,在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本不会注意到。

但殷果注意到了。

他的指尖是凉的。

集训结束的那天傍晚,殷果一个人坐在基地场的看台上。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浓烈的、流动的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在风中翻滚。远处的农田和丘陵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狗叫声。

有人在跑道上跑步。

深色的运动背心,稳定的步伐,匀称的呼吸。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空旷的场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圆。

林亦扬。

殷果坐在看台上,看着他跑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一闪而过,像一个追赶时间的、不肯停歇的灵魂。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一个夏天,她刚和林亦扬在一起不久,他们住在曼哈顿的公寓里。有一天傍晚,她趴在沙发上看他以前的比赛录像,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以前一个人训练的时候,不觉得孤单吗?”

林亦扬正在厨房煮面,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在抽油烟机的噪音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但殷果听到了。

“习惯了”——三个字,涵盖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底色。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和挫折。他不是不觉得孤单,而是不允许自己觉得孤单。因为一旦觉得孤单,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的脆弱,而他没有脆弱的资本。

殷果从看台上站起来,沿着台阶走下去,走到跑道上。

林亦扬跑完一圈,看到她站在跑道边上,慢慢停了下来。他的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跑完了?”殷果问。

“嗯。”林亦扬用衣服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腹部一层薄薄的、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身体正在从少年向青年过渡,肌肉的轮廓还不算清晰,但已经有了那种属于运动员的、紧致有力的质感。

“八圈?”殷果又问。

“十圈。”林亦扬说。

殷果愣了一下。

集训结束了,没有人要求他加练,没有人监督他的体能,明天开始是休息,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一整天不碰球杆。但他还是跑了十圈,像往常一样。

不是因为有人在看,不是因为有人在要求。只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自律不是他刻意维持的品质,而是他这个人本身。

“走吧。”林亦扬拿起放在跑道边的水瓶,朝基地大门的方向走去。

殷果跟在他后面。

天色越来越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亦扬。”殷果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亦扬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打斯诺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打职业斯诺克。”

殷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前世听过他说这句话,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他们已经在一起之后,在一个非常偶然的、不经意的瞬间,他用一种很轻的、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出来的。那时候他已经离开斯诺克很久了,那个梦想被压在生活的重担下面,像一块被埋进土里的金子,蒙了尘,生了锈,但依然在那里,没有消失。

而现在,十四岁的林亦扬,用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那你一定可以的。”殷果说。

林亦扬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你呢?”他问。

“打九球。”殷果说,“职业九球。”

林亦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场,走过宿舍楼,走过食堂,走过基地大门口那棵老槐树。夜风从远处的田野吹来,带着泥土和水稻的清香,灌满了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隙。

殷果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

长到他们没有时间想那些“以后的事情”,长到他们只需要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长到这个夏天永远都不会结束。

但路总有尽头。基地大门出现在视野里,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简单,粗糙,但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殷果在大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训练基地。训练馆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窗户投射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在黑暗中像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明年还有集训吗?”她问。

“有。”林亦扬说,“每年都有。”

殷果点了点头。

每年都有。那就意味着,每年都可以这样——在盛夏的傍晚跑步,在球台上对抗到最后一颗球,在路灯下聊那些关于未来的、不太确定的梦想。

每年都有。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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