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部《梦回大明当重八》真是绝了！暗月逍遥把历史脑洞写到了新高度，朱元这个角色简直太有魅力了，目前处于连载状态，更新129418字，绝对不容错过，绝对是不容错过的精彩佳作，书荒必看。
梦回大明当重八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大军开拔的那天早上，朱元的心情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想请病假。
他站在濠州城外的队列里，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左手拎着那削尖的标枪，右手按着怀里那本《淮西地理》，腰间挂着汤和借给他的豁口刀。狗子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口小陶罐，里面装着昨晚炒的三十斤红薯——那是他的“战略储备粮”，按照狗子的说法，“重八哥走到哪儿红薯就得跟到哪儿”。
晨雾还没散，濠州城墙上已经站满了送行的百姓。有人在喊“早点回来”，有人在往队伍里扔煮鸡蛋——大部分都砸在了士兵的脑袋上，因为扔的人力气太小，接的人准头太差。有个鸡蛋在赵千户的光头上炸开了花，蛋液顺着他的后脑勺流进领子里，赵千户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继续骑马往前走，仿佛被鸡蛋砸是天经地义的事。
汤和骑着他那匹瘦马，走在朱元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又要上战场了好兴奋”的混不吝笑容。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腹部的刀疤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蜈蚣，他逢人就撩起衣服炫耀：“看，元兵捅的！老子没死！老子还能砍人！”
“汤和，”朱元实在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把伤口当勋章到处给人看？”
“为啥不能？”
“因为那是伤口，不是功勋章。你每次撩衣服，我都能看见你的肠子——不是真的肠子，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
“那你别看。”
“你站在我旁边，我不看能行吗？”
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郭子兴骑着一匹黑马，从队伍前方一路巡视过来。他今天穿着一身赭红色的战袍，腰间佩着那柄长剑，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十倍。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士兵脸上扫过，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像一个在检查产品质量的厂长。
走到朱元面前的时候，他勒住了马。
“朱重八。”
“在。”
“紧张吗？”
“有点。”
“有点就对了。”郭子兴的嘴角弯了一下，“第一次上战场，不紧张的是死人。记住，战场上不怕死的死得最快，怕死的反而活得久。因为你怕死，你就会想办法不死。”
“大帅，您这算是……鼓励？”
“算是。还有——”郭子兴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秀英让我告诉你，红薯吃完了。让你回来再晒一包。”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三排以内的士兵全听见了。汤和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狗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然后缓缓合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神秘微笑。连赵千户都转过头看了朱元一眼——虽然他的光头上还挂着鸡蛋液，但他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小子可以啊”。
朱元的耳朵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最后憋出来一句：“跟她说，红薯要晒七天的。七天不回来，就是晒不了了。”
郭子兴哈哈大笑，一拍马屁股走了。笑声在晨雾中传出老远。
“重八，”汤和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那句话，是我听过的最不浪漫的战场情话。”
“什么情话？我说的是实话。红薯真的要晒七天。”
“所以才不浪漫啊！你应该说‘等我回来，给你晒一辈子红薯’！或者‘马姑娘，我朱重八要是活着回来，天天给你晒红薯’！你倒好，‘七天不回来就是晒不了了’——你这是表白还是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
汤和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转过头去不理他了。
大军出发。目标：定远县西北三十里处的元军据点——石佛寨。
据探子回报，石佛寨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堡垒，三面是陡坡，一面临着官道。寨墙用条石砌成，高约两丈，四角有箭楼。寨内驻守着约三百元兵，由一个蒙古百夫长统领。这伙元兵仗着地势险要，平时专门劫掠过往商旅，方圆五十里的村子被他们祸害得十室九空。郭子兴早就想拔掉这颗钉子，但之前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了回来——寨墙太高，坡度太陡，红巾军没有攻城器械，全靠人往上冲，冲一次死一批，冲两次死两批，冲到第三次就没人愿意冲了。
所以这一次，郭子兴带了八百人。八百对三百，兵力占优，但攻城和守城的难度从来不是按人头算的。守城的三百人可以当八百人用，攻城的八百人可能连三百人都打不过。
一路上，朱元都在翻《淮西地理》。慧明在书里标注过石佛寨——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头。注释只有一行字：“此处险要，易守难攻。元兵据之，为害一方。慎之慎之。”
骷髅头。老师父画了个骷髅头。
“重八哥，”狗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骷髅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地方死过人。”
“死过多少人？”
“多到慧明师父觉得需要画个骷髅头来提醒后人。”
狗子的脸白了一下。
大军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抵达了石佛寨外围。郭子兴命令在距离寨墙三里处扎营，生火做饭，养精蓄锐。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寨墙上的元兵也点燃了火把，远远看去，石佛寨像一座蹲在山坡上的黑色巨兽，城墙上火光点点，箭楼里人影绰绰。
朱元蹲在营火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石佛寨的地形图。他把《淮西地理》摊开放在膝盖上，一边对照慧明的标注，一边在泥土里勾勒出等高线和寨墙的位置。汤和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重八，你画这些圈圈嘛？”
“这不是圈圈，是地形线。你看，寨墙在这里，三面是陡坡，坡度大概——”他用树枝点了点，“——四十度以上。人往上冲，速度提不起来，等于给箭楼当活靶子。唯一的缓坡在这边，对着官道，但寨门也开在这边，防守最严密。正面强攻，来多少人死多少人。”
“那怎么办？”
“不正面强攻。”
“那怎么打？”
朱元没有回答。他盯着地上的地形图，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他上辈子玩过一款叫《帝国时代》的游戏，里面有一种战术叫“塔攻”。就是在敌人城堡射程之外，建一堆自己的箭塔，一步一步往前推进，最后把城堡围死。这个战术的核心思路叫“近迫作业”，说白了就是挖沟、堆土、修工事，一步一步近敌人的城墙，把自己这边的伤亡降到最低。
“挖沟。”他说。
“啥？”
“从咱们的营地开始，往寨墙方向挖壕沟。不用太深，一人高就行。壕沟挖出来的土堆在靠寨墙那一侧，堆成一道土墙。士兵躲在壕沟里往前走，元兵的弓箭射不到。”
汤和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朱元。“重八，你知道从这儿到寨墙有多远吗？”
“大概二百步。”
“二百步的壕沟，你要挖到什么时候？”
“不挖全程。只挖到寨墙外五十步。五十步之内，元兵的弓箭射程覆盖，咱们挖沟推进。五十步之外，弓箭射不准，人可以在地面跑。”
“那寨墙外五十步之内呢？你总不能挖到寨墙底下吧？”
“挖到寨墙底下更好。挖通了，直接从壕沟里冲进寨子。”
汤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因为他想起了榆树坡上朱元用石头和沙子过滤水的场景，想起了枯树林里他用红薯“请”野猪吃饭的场景。这个人脑子里想出来的办法，初听都觉得是疯了，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行。
“行，”汤和站起来，“我去跟大帅说。”
“等等。”朱元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帮我找两个人。”
“什么人？”
“徐达。常遇春。”
汤和愣了一下。“徐达我认识，钟离永丰乡的，小时候跟你一块放过牛。常遇春是谁？”
“怀远人。听说在这一带当山贼。”
“你找一个山贼嘛？”
“有用。”
汤和用一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没再多问，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
徐达是在第二天早上到的。
他骑着一匹瘦得跟汤和的马有一拼的黄马，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那把刀比汤和的豁口刀还惨，刀刃上有三个缺口，刀柄用麻绳缠着，随时可能散架。他本人的形象也好不到哪儿去：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饿了很久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粗粝的岩石包裹着的火石。
“朱重八。”他跳下马，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朱元一遍，“汤和说你找我。”
“是。”
“什么事？”
“跟我打仗。”
徐达笑了。那笑容在他黑瘦的脸上绽开，像石头缝里开出的一朵野花。“行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打完仗，管饭。我要吃三碗。”
“五碗都行。”
徐达伸出手，在朱元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巴掌的力度跟郭子兴有得一拼，拍得朱元肩膀一沉。“成交。”
常遇春是当天下午到的。准确地说，他是被汤和押回来的。
汤和带着几个士兵去怀远方向找人，在一片树林里发现了正在睡觉的常遇春。这位未来的“常十万”此刻正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身上盖着一堆枯树叶，鼾声震得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他身高八尺开外，虎背熊腰，胳膊比朱元的腰还粗，一张方脸上满是横肉，络腮胡子乱蓬蓬的，像脸上长了一片灌木丛。腰间别着一把大刀——那刀大得离谱，少说有四十斤，刀背厚得像一块铁砧，刀刃上豁口比汤和的刀还多，一看就是砍人砍的。
汤和用刀鞘捅了捅他的肚子。“醒醒。”
常遇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继续打鼾。
汤和又捅了捅。“醒醒！有人找你！”
常遇春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同时握住了刀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刚睡醒的人。他坐起来，虎眼圆睁，扫了一圈围着他的士兵，最后目光落在汤和身上。“你是谁？”
“汤和。濠州郭大帅麾下百户。”
“郭子兴的人？”常遇春打了个哈欠，“找我嘛？”
“不是我找你。是他找你。”汤和指了指身后的朱元。
常遇春的目光移到朱元身上，从光头看到草鞋，从草鞋看到光头，然后噗嗤一声笑了。“你？一个和尚？找我？”
“对。”
“找我嘛？”
“打仗。”
常遇春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络腮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小和尚，你知道我是谁吗？”
“常遇春。怀远人。当过山贼，过元兵，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知道我是山贼还敢找我？不怕我砍了你？”
“你要是想砍我，就不会跟我说话了。直接砍就是了。”
常遇春的笑容收了一瞬。他盯着朱元看了两息，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朱元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有多高。他整个人像一尊铁塔，把身后的阳光都挡住了。常遇春的身高据后世学者据墓葬和甲胄推测，当在六尺开外，接近一米九，在普遍营养不良的元末，这身高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都算客气的说法——简直是骆驼站在了羊群里。
“有意思。”他低头看着朱元，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小和尚，你叫什么？”
“朱重八。”
“朱重八。”常遇春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行，我跟你走。但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打完仗，你的红薯分我一半。汤和说你晒的红薯是濠州城最好吃的。”
汤和在旁边猛点头。
朱元沉默了一瞬，然后从狗子怀里接过陶罐，打开盖子，抓了一把红薯递给常遇春。常遇春接过来，往嘴里扔了一块，嚼了两下。
“嗯。甜。有蜂蜜？”
“有。晒的时候抹了一点点。”
“行。这仗我打了。”
狗子抱着陶罐，看着常遇春的大手伸进来又抓了一把，脸上的表情像被抢了崽的老母鸡。但他不敢说什么——因为常遇春的那把大刀就在地上，刀身映着夕阳，闪着一种“谁敢就砍谁”的光芒。
当天晚上，郭子兴在中军大帐召开了战前会议。
帐内挤满了百户以上的将领，火把的光芒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郭子兴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探子刚刚回报，石佛寨的元兵似乎察觉了红巾军的动向，寨墙上增派了守军，箭楼里堆满了滚木礌石。
“诸位，”郭子兴的声音沉闷，“石佛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但这座寨子必须拔掉——它卡在濠州和定远之间，不拔掉它，咱们的粮道永远不安全。谁有办法？”
帐内一片沉默。
然后朱元站了起来。
郭天叙坐在郭子兴旁边，看到朱元站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又是你”。但朱元没看他。
“大帅，我有一个办法。”
“说。”
朱元走到帐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好的图——他用炭笔在粗糙的竹纸上画了一幅石佛寨的地形图和工事示意图。竹纸摊开，将领们凑过来看，然后面面相觑，因为图上画的东西他们大半看不懂。等高线、距离标注、壕沟剖面、土墙位置——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军事绘图语言，落在元末的将领眼里，跟天书差不多。
“这是啥？”赵千户第一个开口，光头上的鸡蛋液已经了，但痕迹还在。
“工事图。”朱元指着图上的一条线，“从咱们的营地，往寨墙方向挖一条壕沟。壕沟一人深，挖出来的土堆在靠寨墙那一侧，堆成一道土墙。士兵在壕沟里走，元兵的弓箭射不到。”
“挖到哪儿？”
“挖到寨墙外五十步。五十步之内，元兵射得准，咱们躲在壕沟里挖。五十步之外，弓箭威胁不大，人可以直接在地面跑。等壕沟挖到寨墙底下，咱们直接从壕沟里冲进寨子。”
将领们沉默了。有人在认真思考，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比如郭天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挖壕沟？”郭天叙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朱重八，你当这是修水渠呢？元兵会眼睁睁看着你挖？”
“所以要在夜里挖。白天休息，夜里作业。每次往前挖十步，挖完就用土墙挡住。第二天元兵发现的时候，壕沟已经往前推进了十步。”
“夜里挖？黑灯瞎火的，怎么挖？”
“用绳子拉直线，每隔五步点一盏小油灯，灯芯压低，火光朝下，寨墙上的人看不见。”
郭天叙被噎住了。他发现自己的每一个问题，这个光头都有现成的答案。他的脸色沉了沉，转头看向郭子兴。“父帅，这法子太慢。挖到猴年马月才能挖到寨墙底下？”
“算过。”朱元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营地到寨墙，直线距离约二百步。每夜推进十步，二十夜可抵寨墙。如果加快速度，每夜推进十五步，十四夜即可。”
“十四天！”郭天叙提高了声音，“大军在外驻扎十四天，粮草怎么办？军心怎么办？万一元兵的援军到了怎么办？”
“粮草的事我算过了。”朱元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用数字密密麻麻列着八百人十四天的粮草消耗，米多少石、盐多少斤、柴多少车，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按现在的存粮，支撑二十天没有问题。至于元兵援军——”他指着地形图上石佛寨北侧的山脊，“这里可以设伏。派二百人埋伏在山脊后，元兵援军从北边来，必经此处。居高临下，以逸待劳。”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汤和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大帅，我觉得这法子行。”
徐达第二个站起来。“我也觉得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正面硬冲，咱们之前试过，死了几十个兄弟，寨墙上的砖都没掉一块。与其拿人命填，不如拿时间换。”
常遇春蹲在角落里，嘴里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挖沟就挖沟。老子反正不冲第一个。”他虽然蹲着，但比坐着的矮个子将领还高出一截，那柄四十斤的大刀靠在肩膀上，刀尖戳进了帐布。
郭子兴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摊在地上的那张工事图，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朱元身上。
“这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是。”
“从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
郭子兴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他在城门口许婚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像是打铁师傅看到一块好铁。
“行。就按你说的办。从今晚开始挖。”
“大帅！”郭天叙急了，“这太儿戏了！一个账房——”
“天叙。”郭子兴的声音忽然冷了，“你带兵打过几次仗？”
郭天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没打过。”郭子兴指了指朱元，“但他在想办法。你只会在旁边说不行。不行谁都会说，行才需要本事。坐下。”
郭天叙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铁青着脸坐了回去。他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看朱元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当众削了面子之后才会有的、带着毒的目光。在现代职场，这种目光通常出现在你把太子党的方案当众否了之后。
当晚，土工作业开始了。
朱元把八百人分成了三班。每班二百人，挖两个时辰，然后换班休息。剩下二百人负责警戒和运土。他还在每个班次里设置了“进度目标”——每班必须往前推进多少步，完成了有奖励（多分半块饼子），完不成的扣伙食（少喝一碗粥）。
“这不就是咱们营里的绩效考核吗？”狗子听完，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已经学会了“绩效考核”这个词——上次朱元用这个法子整顿军需后勤的时候，狗子在旁边听了整整三天，终于搞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对。得多吃得多，得少吃得少。简单粗暴，童叟无欺。”
赵千户负责监工。他提着藤条在壕沟里走来走去，看到谁偷懒就抽谁。但抽了没几下，他就发现不需要抽了——因为朱元定的那个“进度目标”比藤条管用多了。士兵们为了多拿半块饼子，挖得比平时卖力十倍。有的班次甚至提前完成了任务，然后全体躺在地上，用朱元的话说——“带薪休息”。他坐在壕沟边上，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进度表，每完成一段就划一道杠，像极了他在现代办公室里做甘特图的样子。
“重八哥，”狗子趴在木板旁边，盯着那些杠杠，“你画这些杠杠嘛？”
“这叫进度管理。谁了多少，一目了然。得好的班次，明天优先分肉。”
“有肉？”
“没有。但说出来大家会更有劲。”
狗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重八哥，你这算不算骗人？”
“这叫激励。激励和骗人的区别在于——激励是说了之后努力让它变成真的，骗人是说了之后压没打算实现。”
“那你会让兄弟们吃上肉吗？”
“打下石佛寨，寨子里什么都有。元兵抢来的粮食、腌肉、酒——到时候全部分给兄弟们。”
狗子的眼睛亮了。他爬起来，跑到壕沟边，对着下面正在挖土的士兵们喊了一嗓子：“重八哥说了！打下寨子，有肉吃！有酒喝！”
壕沟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挖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常遇春蹲在旁边，把大刀横在膝盖上，看着这一幕，络腮胡子里露出一丝笑容。“小和尚，你带兵的法子挺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了？”
“别的将领带兵，靠的是刀和鞭子。你靠的是饼子和画大饼。”
“饼子是真的，大饼也是真的。只要打下寨子，饼子和大饼都能兑现。”
常遇春沉默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震得壕沟边的小油灯都晃了晃。“行！老子跟定你了！”
土工作业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那天晚上，轮到徐达的班次挖土。他带着二百人正在壕沟里得热火朝天，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破空声——不是风声，是箭声。十几支箭从寨墙方向射过来，钉在壕沟外侧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元兵发现了！”有人喊了一声。
徐达没有慌。他压低身子，沿着壕沟快速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人中箭。元兵的箭虽然射过来了，但壕沟的深度和土墙的高度完美地挡住了射界——箭从寨墙上射下来，角度太陡，只能钉在土墙上，本射不到壕沟底部的人。
“继续挖。”徐达说，“他们射他们的，咱们挖咱们的。”
一个年轻士兵怯生生地问：“徐大哥，万一他们冲出来怎么办？”
“冲出来更好。”徐达拍了拍腰间的刀，“在壕沟里打，咱们人多。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寨墙上又射了几轮箭，全钉在了土墙上，连一个人都没伤着。元兵大概也发现了这一点，箭雨停了。过了一会儿，寨门开了一条缝，十几个元兵举着火把和刀，小心翼翼地往壕沟方向摸过来。
常遇春正蹲在壕沟的拐角处打瞌睡。大刀横在膝盖上，呼噜声震得土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一个士兵推了推他：“常大哥，元兵来了。”
常遇春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几个？”
“十几个。”
“才十几个？”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单手提起那把四十斤的大刀，像拎一烧火棍似的扛在肩上，“都别动。我一个人去。”
他走出了壕沟。
月光下，常遇春的剪影像一尊移动的铁塔。十几个元兵看到他一个人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觉得这个莽夫是来送死的。两个元兵举着刀冲上来。常遇春的大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抡圆了横斩。刀锋过处，第一个元兵的刀断了，第二个元兵的皮甲裂了，两个人同时倒飞出去，像两捆被抛出去的稻草。
剩下的元兵停下了脚步。
常遇春把大刀往地上一顿，刀柄入土三寸。他双手拄着刀柄，打了个哈欠。
“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元兵们转身就跑，跑得比冲过来的时候还快。有两个跑丢了鞋，有一个跑掉了头盔，没有一个回头的。常遇春没有追。他扛着大刀走回壕沟，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不到十息的功夫，呼噜声又响了起来。一个年轻士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常遇春那把像门板一样的大刀，默默地把刀放下了。
徐达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转头对身旁的一个士兵说：“记下来。以后跟他一起上战场，别站他前面。”
“为啥？”
“站他前面，容易被他一起砍了。”
土工作业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朱元又搞出了一个新东西。
那天白天，他在营地后面的树林里转悠，看到几个士兵正在用锯子锯一棵枯死的大树。他盯着那棵树的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一张图。
“重八哥，你又在画啥？”狗子凑过来。
“投石机。”
“啥是投石机？”
“就是把石头扔到寨墙上去的机器。”
狗子看了看图，又看了看那棵枯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重八哥，你要用一棵树做投石机？”
“不是一棵。是好几棵。”
他画的是一种简易版的人力投石机——不用配重，用人力拉。因为配重式投石机需要精密的木工和大量的铁件，以他们现在的条件本造不出来。但人力投石机简单得多：一长杆当杠杆，支点架在木架上，长杆一头绑上皮兜装石头，另一头绑上十几绳索，士兵们一起拉，利用杠杆原理把石头抛出去。他在现代看过一个科普视频，古罗马军团就用过类似的玩意儿，叫“野驴投石机”，名字虽然搞笑，但威力不差。他在现代公司团建的时候，HR组织过一个“用竹竿和绳子搭投石机”的团队游戏，他那个组搭的投石机虽然只抛出去三米远，但原理他记住了。
他叫来营里的木匠，花了两天时间，造出了三台简易投石机。第一次试射的时候，全营的人都来看热闹。
“装石头！”朱元喊了一声。
几个士兵把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放进皮兜里。
“拉！”
二十个士兵拽着绳索，齐齐往后一拉。杠杆猛地翘起，皮兜里的石头划过一道弧线——往前飞了大概五十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郭天叙站在人群里，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就这？五十步？连寨墙的边都摸不着。”
“第一次试射，正常的。”朱元的语气很平静，“调整支点位置，可以增加射程。支点往皮兜方向移，射程变远；支点往绳索方向移，射程变近。多试几次，找到最佳位置。”
“找什么找？浪费时间。”
朱元没有理他。他蹲在投石机旁边，用炭笔在木架上画刻度。每调整一次支点，就记下射程的数值，然后在木板上的表格里画一个点。他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支点位置，纵轴是射程——然后把三次试射的数据标上去，连成一条线。这条线的最高点，就是最佳支点位置。
“这是什么？”徐达站在他身后，盯着那个坐标系。
“数据。找到规律，就能精确控制。”
“数据是什么？”
“就是……算了，你就当我是在画符吧。”
徐达看着那个坐标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那条线的最高点。“这里？”
“对。支点移到这个位置，射程最远。”
“你怎么知道的？”
“画出来的。”
徐达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重八，你以后画这种符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我？”
“……行。”
第八天的傍晚，三台投石机全部调试完毕。最大射程达到了二百步，刚好覆盖到寨墙。朱元让士兵们收集了一批人头大小的石头，堆在投石机旁边，像一座小山。他还让狗子带着几个士兵，去营地后面挖了一堆牛粪——那是“特殊弹药”。
“重八哥，牛粪有什么用？”狗子捏着鼻子问。
“恶心人。”
第九天，投石机正式投入战斗。
三台投石机被推到壕沟后方，距离寨墙约一百五十步。朱元亲自校准了角度——他在杠杆上刻了刻度，每次发射前据射程调整绳索的长度，确保石头落点稳定。第一轮齐射，三块石头飞过寨墙，砸在寨内的屋顶上，瓦片碎裂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第二轮，一块石头砸中了箭楼的顶部，碎木屑四处飞溅。第三轮，一块石头直接砸在了寨墙的垛口上，把垛口崩掉了一个角，碎石落下去，砸在一个元兵的脑袋上。
寨墙上传来一阵动。元兵们从没见过这种打法——白天挖沟，晚上挖沟，挖了八九天，沟都快挖到寨墙了，现在又开始扔石头。更可气的是，石头不光是石头。朱元让人把牛粪用投石机抛出去——牛粪在空中散开，像一场黄色的雨，洒在寨墙和寨内。寨墙上站岗的元兵躲闪不及，被牛粪浇了个满头满脸，一个个破口大骂。有一个元兵抹了一把脸上的牛粪，刚张嘴骂了一句，第二块牛粪正好落进他嘴里。
徐达站在壕沟里，仰头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重八，你这一招，比我那把刀狠多了。”
“刀只能砍一个人。牛粪能恶心一寨子的人。”
“你以前在庙里，到底学的什么？”
“化缘的时候学的。遇到不给饭的人家，就往他家门口——”
“行了行了，别说了。”
第十一天，壕沟挖到了寨墙外三十步。
元兵开始慌了。他们从寨墙上往下扔滚木礌石，但壕沟太深，土墙太厚，滚木礌石砸在土墙上，除了溅起一片尘土，什么都砸不到。他们试图用火箭射击，但壕沟外侧的土墙是湿的——朱元让士兵们在土墙上泼了水，火箭钉上去，嗤的一声就灭了。他们试图在夜里出寨偷袭，但每次刚摸出寨门，就被埋伏在壕沟里的红巾军哨兵发现。常遇春守夜的时候，甚至故意在壕沟里打呼噜，引元兵过来，然后拎起大刀一通乱砍，砍完回来继续打呼噜。
第十四天，壕沟挖到了寨墙底下。
元兵终于放弃了。他们缩在寨墙后面，不再射箭，也不再扔滚木礌石。寨墙上的火把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二，箭楼里的哨兵也撤了大半——大概是觉得反正射也射不中，打也打不过，不如省点力气。寨内开始传出争吵声，有人主张突围，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投降。据后来被抓的俘虏交代，那个蒙古百夫长把主张投降的人一刀砍了，然后把刀在桌上，说了一句“谁再提投降，这就是下场”。但砍完人之后，他自己也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
朱元蹲在壕沟最前端，透过土墙上预留的观察孔，看着近在咫尺的寨墙。石佛寨的墙基就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条石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墙处堆着一层被推下来的滚木和碎石。他能听到寨墙后面元兵走动的脚步声，能闻到寨内飘出来的马粪味和血腥味。
“重八哥，”狗子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咱们什么时候冲进去？”
“今晚。”
“今晚？！”
“嘘。”朱元指了指头顶，“寨墙上的哨兵少了一半，说明他们累了。累了就会松懈。松懈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退回后方，找到了郭子兴。郭子兴正坐在中军大帐里，对着一幅地图出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今晚子时，从壕沟突入寨墙。壕沟已经挖到墙基，只需要在墙基下掏一个洞，人就能钻进去。寨墙上有哨兵，但人数比之前少了大半。只要动作快，可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冲进寨内。”
郭子兴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不是不重视，是一种“你已经不需要我用大力拍你了”的克制。
“去吧。活着回来。”
“大帅，”朱元忽然说，“您之前说，打赢了给我办婚事。这话还算数吗？”
郭子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算！当然算！怎么，你想媳妇了？”
“不是。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我的红薯没白晒。”
郭子兴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之后，他认真地看着朱元，目光里多了一层他之前没在这个粗豪汉子眼中见过的东西——大概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家晚辈出息了的那种满意。
“重八，你变了。刚来的时候，你连刀都不敢拿。现在，你带着八百人挖了十四条壕沟，造了三台投石机，还往元兵头上扔牛粪。”
“牛粪是狗子挖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郭子兴顿了一下，“你开始像个带兵的人了。”
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了，石佛寨外的山坡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壕沟里，三百名精选出来的士兵挤在一起，刀出鞘，弓上弦，没有人说话。连常遇春都不打呼噜了——他把大刀横在膝盖上，虎眼圆睁，盯着前方寨墙的方向，像一头等待扑食的猛虎。
朱元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削尖的标枪。他的手心在出汗，把标枪杆浸得滑溜溜的。他的心在狂跳，跳得比上辈子被甲方催方案的时候还快。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一个账房，你冲什么锋！你会死的！你连健身卡都坚持不下来！但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因为另一个声音——更微弱但更清晰——在说：身后有三百人看着你。壕沟是你设计的，投石机是你造的，牛粪是你让人扔的。你带的头，你就得冲在最前面。
“准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壕沟里却传得很远。
三百人同时握紧了武器。
几个最壮实的士兵摸到寨墙下，开始用铁钎和锤子凿墙基的石缝。石灰和碎石簌簌落下，被底下的人用布兜接住，不让声音传出去。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那几个凿墙的士兵脸上——全是汗，全是土，全是绷紧的肌肉。
墙基上出现了一个洞。先是拳头大小，然后是脑袋大小，然后是整个人能钻过去的大小。寨墙后面传来一个元兵打哈欠的声音——大概是值夜的哨兵。凿墙的声音停了一瞬，所有人屏住呼吸。哈欠声停了，换成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远了，大概是哨兵往另一个方向巡逻去了。
“继续。”朱元无声地做了个手势。
洞扩大到两个人能并排钻过的大小。
“狗子。”
“在。”
“你留下。等我们冲进去了，你带人把洞再扩大，让后面的人能更快进来。”
狗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重八哥，我也想冲——”
“你是我的后勤部长。后勤部长不能死。我要是死在里面了，你得把红薯的配方带回濠州。跟马姑娘说，晒七天，抹蜂蜜，别晒过头，会焦。”
狗子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把陶罐抱得更紧了。那罐红薯，他从濠州一路抱到石佛寨，抱了十四天，睡觉都搂着。
朱元深吸一口气，握紧标枪，弯腰钻进了洞里。
寨墙内侧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边堆着滚木礌石和几捆用油浸过的火箭。甬道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角那边有火光——大概是哨兵待的位置。朱元贴着墙，一步一步往拐角挪。身后，徐达和常遇春带着士兵们鱼贯而入，刀锋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一线微弱的光芒。
他探出半个头，往拐角那边看了一眼。一个元兵哨兵，背对着他，正靠在箭楼的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杆斜倚在肩膀上，枪尖朝上。
朱元收回脑袋，对身后的徐达做了个手势。徐达点了点头，无声地拔出刀。两个人同时从拐角两侧冲出去——朱元一标枪捅在哨兵的大腿上，哨兵痛醒，张嘴要喊，徐达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出声。出声就死。”徐达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哨兵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然后闭上了。他的裤子湿了一片。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从墙洞钻进来。常遇春是第三个进来的——他身材太高大，钻洞的时候卡了一下，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才挤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大刀往肩上一扛，低声骂了一句：“这洞谁挖的？就不能挖大点儿？”
“你挖的。”徐达头也不回地说。
“……那没事了。”
三百人全部进入寨内后，朱元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这是他在战前定的信号，意思是“分头行动，控制全寨”。他带着一队人摸向寨门，徐达带着一队人摸向军械库，常遇春带着一队人直扑百夫长的住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像极了他上辈子在公司做时的分工表——只不过那时候他分的是“谁做PPT、谁写方案、谁去汇报”，现在他分的是“谁去砍人”。
寨门处有五个元兵。四个在打瞌睡，一个醒着，正在用匕首削一木棍。朱元举起右手，身后的弓手拉满了弓。他的手猛地往下一劈。三支箭同时飞出，钉进了醒着那个元兵的口。另外四个元兵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冲上来的红巾军士兵按在地上，刀架在了脖子上。
寨门被打开了。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往外敞开，月光涌进来，照亮了寨门后的甬道。门外，郭子兴带着剩下的五百人已经等在那里，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把整个寨门口照得通明。郭子兴骑在黑马上，长剑已经出鞘，剑锋上反射着火把的光芒，像一道凝固的火焰。
同一时刻，寨内四处响起了喊声。常遇春的大嗓门在寨内回荡，震得寨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元兵崽子们！你常爷爷来了！出来受死！”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夹杂着元兵的惨叫和常遇春的狂笑。
徐达那边则安静得多。军械库的守卫被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了，徐达站在军械库门口，指挥士兵把里面的弓箭、刀枪、盔甲一箱一箱往外搬。他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清点库存——事实上他就是在清点库存，因为他在投军之前当过一阵子店铺伙计，对“清点货物”这件事有天然的熟练度。
朱元没有参与后续的战斗。他靠在寨门旁边的石墙上，两条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标枪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止都止不住。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之后的生理反应。他上辈子在健身房练完腿之后也抖，但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徐达从军械库的方向走过来，看到他靠在墙上发抖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重八？”
“嗯。”
“你在抖。”
“我知道。”
“怕？”
“不是怕。是……后怕。”
徐达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刀横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他黑瘦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厮的亢奋，只有一种沉稳的、像石头一样的平静。他在现代看史料的时候读到过徐达——攻必取，战必胜，驭下以宽，与士卒同甘苦。军中称“徐帅”，身后追封中山王，配享太庙，是大明开国武将中结局最好的之一。此刻他坐在石佛寨的寨墙下，刀还没擦净，手指上还沾着血，表情平静得像刚完一天农活。
“我第一次人的时候，也抖。”他说，“了人之后，蹲在田埂上吐了半个时辰。吐完了，回去继续。”
“后来呢？”
“后来就不抖了。也不吐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徐达看着手里的刀，“就开始想，能不能少一点人，多打胜仗。”
寨内的喊声渐渐平息了。火把从各个角落汇集过来，把石佛寨照得如同白昼。红巾军的士兵们从元兵的营房里搬出战利品——粮食、布匹、银两、兵器，堆在寨中央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有人牵出了几匹缴获的战马，马背上还搭着元军的马鞍。常遇春从百夫长的住处走出来，手里提着百夫长的头盔，大刀扛在肩上，络腮胡子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他把头盔往战利品堆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百夫长，刀法还行。”他抹了一把胡子上的血，语气里带着一种“勉强能入眼”的评价，“挡了我三刀。”
“然后呢？”徐达问。
“第四刀他挡不住了。”
郭子兴骑着马进了寨门。他环顾四周——被缴获的兵器堆成了小山，俘虏的元兵被押着跪在寨墙下，红巾军的旗帜已经上了石佛寨的箭楼。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靠在墙上的朱元身上。月光下，这个光头年轻人正用还在发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嚼得很认真，像是在用红薯的甜味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
郭子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朱元面前。
“朱重八。”
“在。”朱元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动。坐着说。”郭子兴蹲下来，跟他平视。这个姿势让朱元很不习惯——老板蹲着跟你说话，在现代职场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但郭子兴就这么蹲下来了，膝盖上沾着泥土，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一点都不像个大帅。
“你立了大功。”郭子兴说，“石佛寨这颗钉子，我拔了一年没拔掉。你用了十四天，拔掉了。”
“不是我一个人。徐达、常遇春、汤和，还有挖壕沟的八百个兄弟，都出了力。”
“我知道。但法子是你想的，壕沟是你设计的，投石机是你造的，牛粪——”郭子兴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你让人扔的。首功归你，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站起来，转向围拢过来的士兵们，声音拔高了一截。
“诸位！石佛寨打下来了！首功是谁？”
没有人犹豫。几百个声音同时喊出来：“朱重八！”
“朱重八！”
“朱重八！”
“朱重八！”
喊声在石佛寨的夜空中回荡，震得寨墙上的火把都跟着晃了一晃。徐达跟着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稳。常遇春喊得最大声，他的大嗓门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朱重八！红薯管够！”狗子站在战利品堆旁边，抱着陶罐，脸上的泪水把灰尘冲出两道白印子，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也在喊，但声音被淹没在了声浪里。
朱元坐在寨墙下，手里还捏着半块红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上辈子当了五年社畜，最风光的时刻是年会上抽中了一个二等奖——一台空气炸锅，后来发现是山寨货，用了一次就坏了。而现在，几百个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在年会上抽奖抽出来的，是他用十四条壕沟、三台投石机和一堆牛粪，实实在在换来的。常遇春的嗓门最大，在几百人的声浪里依然清晰可辨——“朱重八！红薯管够！”
“重八，”汤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衣服上全是土，脸上也全是土，但眼睛亮得惊人，“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几百个人喊你的名字。在红巾军里，能被人这么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包括郭大帅？”
“不包括。大帅是另一个级别。”
“那除了大帅呢？”
“以前只有赵千户。现在加上你。”
朱元嚼着红薯，没有说话。
“重八。”
“嗯。”
“你以后得当大帅。”
“噗——”红薯渣从朱元的嘴里喷出来，喷了汤和一脸。汤和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继续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脑子好使，会算账，会挖沟，会造机器，还会扔牛粪。你不当大帅谁当？”
“郭大帅还活着。”
“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先把今天活过去。”
天亮的时候，石佛寨的战利品清点完毕。粮食二百石，布匹五十匹，白银三百两，刀枪弓箭盔甲若，战马十二匹。还有一坛子腌肉——元兵百夫长的私人珍藏，用盐和香料腌的五花肉，切开来纹理分明，油光锃亮。
朱元兑现了承诺。他把腌肉切成薄片，每人分了一片。八百人，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分到常遇春的时候，常遇春看着自己那片肉，又看了看朱元的碗。
“你的呢？”
“我不吃肉。和尚。”
“你算哪门子和尚？”常遇春伸手从朱元碗里捞走了他那片肉——不对，朱元的碗里本没有肉。常遇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发现里面多了一片。
“你把你那片给我了？”
“我吃红薯就行。”
常遇春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那片肉夹回朱元碗里。“你是带头的。带头的不能不吃肉。”
“我真不吃——”
“吃。”
常遇春的虎眼瞪了起来，那眼神跟他在战场上瞪元兵时一模一样。朱元默默地把肉塞进了嘴里。肉很咸，腌的时候盐放多了，香料的味道太重，把肉本身的香味都盖住了。但这是他这辈子——不对，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片肉。
腌肉被分完了。最后一片分给了一个瘦得跟纸片似的年轻士兵，那士兵捧着肉，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哭啥？”赵千户粗声粗气地问。
“我哥……我哥上次攻这个寨子的时候死了。他要是在……也能吃到肉了……”
赵千户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自己那片肉夹到了那士兵碗里。“吃吧。替你哥吃的。”
当天下午，大军拔营回濠州。
朱元骑着缴获的一匹黄马——常遇春教了他一路怎么骑，最后放弃了，说“你骑驴吧，驴脾气好”。他走在队伍中间，身旁是汤和、徐达和常遇春。四个人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扬起一阵淡黄色的尘土。狗子骑着一头骡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个陶罐。罐子里的红薯少了一半，但他抱得比来的时候还紧。
夕阳把濠州城墙染成赭红色的时候，徐达忽然开口了。
“重八，我想了一路。你那个挖沟的法子，我以前从没见过。”
“自己琢磨的。”
“你那个投石机的架子，支点移动之后射程变化的规律，你画了个符就算出来了。那符叫什么？”
“坐标系。”
“坐标系。”徐达重复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炭笔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朱元学的——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能教我画吗？”
朱元看着他手里那块炭笔头，忽然想起慧明把秃毛笔递给他时的场景。老师父说：路上用得着。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他把马靠过去，从徐达手里接过炭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垂直交叉的线。
“这叫坐标轴。横的叫横轴，竖的叫纵轴。横轴代表支点移动的距离，纵轴代表射程。你在纸上画一个点，横着对应支点位置，竖着对应射程，就能在纸上画出一条线。这条线告诉你，支点放在哪里，射程最远。”
徐达盯着那两条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朱元，黑瘦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石头缝里渗出的泉水。历史上，徐达在遇到朱元璋之前只是濠州乡下的一个农民。他第一次见到朱元璋时，两人“一见语合”，从此追随一生。他一生打过无数场仗，从濠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从大都打到漠北，几乎没有败绩。此刻，他刚刚打完追随朱元的第一仗。
“重八。”
“嗯。”
“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常遇春在旁边听到了，络腮胡子一抖。“我也是。”
汤和举手。“我早就是了。”
狗子从后面探出脑袋。“还有我！还有我！”
朱元骑在黄马上，被四个人围在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眼熟。上辈子他在公司，做成功了，团队的人围着他说“老大下次还跟你”——然后HR就把他裁了。
“行。”他把炭笔揣回怀里，拍了拍黄马的脖子，“跟着我，管红薯。”
“管饱吗？”常遇春问。
“管饱。”
“管蜂蜜吗？”
“……管。”
“那行。老子跟定你了。”
夕阳下，五个人影被拉得很长，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远处的濠州城墙越来越近，城楼上的红巾军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朱元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答应马秀英，七天不回来就是晒不了红薯了。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完了。红薯的账，比军需账本还难交代。
他踢了一下马肚子——黄马完全不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常遇春在旁边笑出了声。
“重八，你骑术比我的刀法还差。”
“你的刀法很好吗？”
“至少比你的骑术好。”
“你刀上有三个豁口。”
“那是战绩。每砍十个元兵，豁一个口。”
“你刀上有三个豁口，说明你砍了三十个元兵？”
“至少。”
“那你刚才在寨子里砍了几个？”
“今天不算。”
“为什么不算？”
“今天的元兵太菜了，砍他们不掉豁口。”
汤和和徐达同时笑出了声。常遇春恼羞成怒，一把夺过朱元的缰绳，狠狠抽了一下黄马的屁股。黄马吃痛，猛地窜出去，差点把朱元颠下来。
“常遇春！你大爷！”
常遇春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声在官道上滚出去老远。
濠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用火光描摹城郭的轮廓。城门口，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站在那里——大概是在等大军凯旋。其中一个人影，穿着素青色的布裙，头上包着一块蓝色头巾。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站姿很好认——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但不倒的竹子。
朱元的黄马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是他踢的，是马自己跑的。大概马也觉得，再不跑快点，红薯的账真要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