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隐约可见几个身影正将另一批陶瓮架上火堆。
他腮帮的肌肉绷紧又松开,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退。”
城头的喧嚣散去后,敌阵的旗帜在远处缓缓后撤。
并非他们主动退却,而是先前那场气味刺鼻的袭击瓦解了进攻的意志。
此刻再要组织攻势已无可能。
望着又一次退却的黑色水,守在垛口后的两名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如释重负的痕迹。
那位兄长想出的法子,尽管手段令人侧目,却实实在在地将第一的太阳守到了西沉。
“将军的谋略……确实奏效。”
一旁的文士语气复杂,停顿了片刻才把话说完。
“有俺在此,这座城破不了!”
身形魁梧的将领拍了拍甲,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文士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带着随从转身走下石阶。
……
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城墙。
值守的任务交给了副手,魁梧将领与另一名同伴穿过寂静的街巷,来到一处院落。
油灯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暖黄的方块。
“兄长今的计策,可让那些贼人吃足了苦头!”
人还没进门,洪亮的嗓音就先撞了进去。
“少来这套。”
屋里传来带笑的声音,“直说吧,又惦记上什么了?”
“兄长真是料事如神!您看今守城这般辛苦,能不能……赏一罐那种带着泡沫的凉饮?”
魁梧汉子搓着手,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自从上次尝过那奇特的滋味,喉间的记忆就再没淡去过。
“那种饮子没了。
不过另存着一坛好酒,待此间事了,便给你。”
行囊里那些冒着气泡的琉璃瓶早已见底。
倒是还有几坛泥封的佳酿,本是预备带回故里的。
“多谢兄长!”
汉子顿时眉开眼笑。
跟随这位兄长久了,他早明白一个道理:凡是兄长拿出来的,绝非凡品。
“瞧你这点念想!城务必守稳了。”
“兄长放心!有您的筹谋,加上俺和子龙的武艺,谁能踏进濮阳半步?”
虽然那些稀罕饮物喝一坛少一坛,但杨冽并不十分在意。
终究是自家兄弟,肥水未流外人田。
况且他对酿造的技艺并非门外汉,只是眼下粮秣紧缺,无从施展。
待到秋收之后,总有机会重拾旧艺。
……
第一的挫败让贼营里灯火亮了大半夜。
几个头领聚在帐中,烟气缭绕。
最终他们放弃了攀爬云梯的念头,决定换条路子——那扇门看起来并不结实。
于是工匠被连夜唤起,粗重的原木在火光与铁凿声中渐渐成形。
次晨光熹微时,黑压压的队伍再次涌向城墙。
文士站在敌楼上,看见下方数十人推着庞然大物缓缓近,脸色微微一变。
他主管郡内钱粮庶务,最清楚这座城的底细。
濮阳虽是郡治,可历年财赋支绌,城墙的修缮早已搁置多年。
那些木门在风雨里蛀蚀了太久。
若真让那巨木撞上来……
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将领。
那人却抱着胳膊,神态悠闲得像在观赏风景,仿佛城门将破的危机与他毫无系。
难道另有安排?
文士压下心头的疑虑,目光重新投向城下。
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推车的贼众。
不断有人倒下,又被后面的人补上位置。
在付出成片的伤亡后,那架装着巨木的战车终于吱呀呀地挤进了门洞。
“一!二!三——撞!”
号子声从洞内闷闷地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腔上,连脚下的砖石都传来细微的震颤。
文士脸色发白,急声道:“将军!再这般撞下去,门撑不住的!”
“让他们撞。”
将领咧了咧嘴,“若能撞进来,算俺输。”
他可是按兄长的吩咐,早备好了后手。
文士叹了口气。
这是生死相搏的战场,一旦贼众涌入,满城生灵皆成齑粉。
他实在不明白,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不再多言,文士唤上一队兵卒,匆匆奔下马道。
还未踏完最后几级台阶,就听见前方传来惊呼:
“门——门要破了!”
心脏猛地一沉。
几乎同时,最后一声撞击裹挟着木料碎裂的哀鸣炸开。
轰——
陈旧的城门向内倾倒,扬起一片尘土。
文士倒抽一口冷气。
烟尘后方,贼兵们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
可更让他愕然的是,守城的兵卒们非但没有上前堵截,反而齐齐向后退开,空出门前一大片地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荀彧的喝令在城墙上回荡,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漠然的涟漪。
士兵们转过头,目光短暂地掠过他焦急的面孔,随即又钉回原处,身躯如同生了。
城墙之外,水般的黑影已漫过破损的门洞,争先恐后涌入。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荀彧的心脏。
城破了。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冲在最前的那些身影脚下,坚实的地面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一个巨大的、幽深的陷坑张开了口,坑底密布的寒光在瞬间吞噬了猝不及防的闯入者。
凄厉的短促惊呼被更后方的拥挤与喧哗淹没,后面的人试图刹住脚步,却被更外围不明所以、依旧向前推挤的同伙裹挟着,接连坠入那黑暗的巨口。
混乱持续了片刻,直到付出足够多的躯体填塞,汹涌的黑才惊疑不定地停滞下来。
荀彧怔怔地望着那片突然出现的死亡陷坑,思绪一片空白。
“荀大人觉得,这小小的款待如何?”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典韦踏着台阶走下城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是你的布置?”
荀彧的瞳孔微微放大。
“自然。”
典韦面不改色,将那份不属于自己的谋划坦然认下——这是杨冽事先的嘱咐。
他指挥人挖掘的这道鸿沟,恰好横亘在整个门洞之后。
想要进城,就必须越过它。
坑的宽度足以让冲锋的势头化为坠落的绝望,深度则确保落下去的人难以生还,更不必说坑底那些沉默的、等待着的锐器。
荀彧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绝非鲁莽武夫能想出的法子。
难怪此人先前那般笃定。
有这样一道天堑拦着,外面的敌人想要进来,恐怕得用 铺路才行。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眼身旁的魁梧将领,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叹服:“典将军深谋远虑。”
被素有智名的荀彧如此称赞,典韦顿时咧开了嘴,笑意几乎从脸上溢出来:“荀大人言重了,这点小把戏不算什么。
他们若还不死心,后面还有‘点心’等着呢。”
“哦?愿闻其详。”
“这个嘛……”
典韦这才察觉失言,忙含糊带过,“大人稍后自然知晓。”
荀彧不再追问,目光落回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深坑,眉头微微蹙起。
前几典韦借调数千民夫,果然不只是为了挖这一个坑。
听他话里的意思,恐怕后续的安排更为棘手。
无论如何,眼前的危局似乎暂时被挡住了。
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然而,城墙之外的气氛,却与城内的短暂舒缓截然相反。
“坑?城里挖了巨坑?!”
于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旁的白绕、眭固等人,面容同样难看。
撞开城门时的兴奋早已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的恼怒。
他们原以为破门便是胜利的宣告,可以尽情掳掠,却没想到门后迎接他们的是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守城的……绝非寻常角色。”
于毒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滚烫的金汁,诡谲的深坑,连续两次超出常规的防御手段,透着冰冷的算计。
“你不是说,曹麾下能打的都跟着他走了吗?”
白绕一把揪住旁边黄四郎的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的情报到底准不准?”
“千真万确啊!”
黄四郎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煞白。
“那这怎么解释?”
“我……我也不知……”
任凭于毒、白绕几人如何绞尽脑汁,也绝不会想到,此刻在城中运筹帷幄的,仅仅是一名地位低微的粮秣官。
“白首领,先放开他吧。”
于毒摆了摆手,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跨过这道要命的坑。
白绕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现在怎么办?”
眭固瓮声问道,“换个门打?”
“蠢!”
于毒斥道,“砸开这扇门已经折了不少人手,再攻别的门,难道就能轻松?你又怎知其他门后没有同样的‘款待’?”
白绕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守军既然能在一处设下如此陷阱,难保其他地方没有。
(接续章节提示:“难道就这么算了?”
白绕不甘心地反问。
白绕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把脸别向一边。
于毒盯着脚下开裂的泥地,指甲掐进掌心。
撤?来不及了。
曹军此刻怕是已踩平了他们的寨子。
进?眼前这座城,墙头密密麻麻竖着的不是砖石,是獠牙。
他忽然站定,眼白里爬满血丝,目光从白绕脸上刮过,又扫向眭固几人。
“两条路。”
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拿人命去垫那条沟,垫平了,城或许能破。
或者——”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就等着被碾成泥。”
几个人互相瞥了一眼,没人吭声。
风卷着沙粒打在皮甲上,噼啪作响。
谁都清楚,身后的退路已经烧成了灰。
只有前面这座沉默的城,墙缝里或许还藏着一线生机。
“听你的。”
白绕先开了口,嗓音涩。
“你定。”
“我们都跟。”
于毒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
他点了点头,开始分派——从每支队伍里匀出人,数目均等。
公平得很。
那些被点中的士卒扔下矛,扛起鼓胀的麻袋,朝着城墙蠕动。
箭矢从高处泼下来,咻咻地钉进土里,钉进肉里。
一个影子扑倒了,麻袋滚进坑底;又一个影子晃了晃,没声息地瘫下去。
于毒看着,腮帮子咬得发硬。
他脑子里反复碾过一个念头:破城之后,定要把那设套的人,一寸一寸地剐了。
城里,杨冽突然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着发酸的鼻梁,咕哝道:“邪门,是哪个在念叨我,还是这破天冻的?”
……
坑到底没能全填平。
头西斜时,于毒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敲响了收兵的铜钲。
夜气漫上来,典韦和赵云一前一后踏进小院。
典韦还没坐下就咧开嘴:“大哥,你没瞧见荀郡丞白里那张脸——看见咱挖的那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云在旁低笑:“确实如兄长所言,此事办得……极为漂亮。”
杨冽心里那点得意像水泡似的往上冒,面上却只摆了摆手:“寻常手段罢了,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