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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墙头隐约可见几个身影正将另一批陶瓮架上火堆。

他腮帮的肌肉绷紧又松开,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退。”

城头的喧嚣散去后,敌阵的旗帜在远处缓缓后撤。

并非他们主动退却,而是先前那场气味刺鼻的袭击瓦解了进攻的意志。

此刻再要组织攻势已无可能。

望着又一次退却的黑色水,守在垛口后的两名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如释重负的痕迹。

那位兄长想出的法子,尽管手段令人侧目,却实实在在地将第一的太阳守到了西沉。

“将军的谋略……确实奏效。”

一旁的文士语气复杂,停顿了片刻才把话说完。

“有俺在此,这座城破不了!”

身形魁梧的将领拍了拍甲,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文士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带着随从转身走下石阶。

……

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城墙。

值守的任务交给了副手,魁梧将领与另一名同伴穿过寂静的街巷,来到一处院落。

油灯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暖黄的方块。

“兄长今的计策,可让那些贼人吃足了苦头!”

人还没进门,洪亮的嗓音就先撞了进去。

“少来这套。”

屋里传来带笑的声音,“直说吧,又惦记上什么了?”

“兄长真是料事如神!您看今守城这般辛苦,能不能……赏一罐那种带着泡沫的凉饮?”

魁梧汉子搓着手,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自从上次尝过那奇特的滋味,喉间的记忆就再没淡去过。

“那种饮子没了。

不过另存着一坛好酒,待此间事了,便给你。”

行囊里那些冒着气泡的琉璃瓶早已见底。

倒是还有几坛泥封的佳酿,本是预备带回故里的。

“多谢兄长!”

汉子顿时眉开眼笑。

跟随这位兄长久了,他早明白一个道理:凡是兄长拿出来的,绝非凡品。

“瞧你这点念想!城务必守稳了。”

“兄长放心!有您的筹谋,加上俺和子龙的武艺,谁能踏进濮阳半步?”

虽然那些稀罕饮物喝一坛少一坛,但杨冽并不十分在意。

终究是自家兄弟,肥水未流外人田。

况且他对酿造的技艺并非门外汉,只是眼下粮秣紧缺,无从施展。

待到秋收之后,总有机会重拾旧艺。

……

第一的挫败让贼营里灯火亮了大半夜。

几个头领聚在帐中,烟气缭绕。

最终他们放弃了攀爬云梯的念头,决定换条路子——那扇门看起来并不结实。

于是工匠被连夜唤起,粗重的原木在火光与铁凿声中渐渐成形。

次晨光熹微时,黑压压的队伍再次涌向城墙。

文士站在敌楼上,看见下方数十人推着庞然大物缓缓近,脸色微微一变。

他主管郡内钱粮庶务,最清楚这座城的底细。

濮阳虽是郡治,可历年财赋支绌,城墙的修缮早已搁置多年。

那些木门在风雨里蛀蚀了太久。

若真让那巨木撞上来……

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将领。

那人却抱着胳膊,神态悠闲得像在观赏风景,仿佛城门将破的危机与他毫无系。

难道另有安排?

文士压下心头的疑虑,目光重新投向城下。

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推车的贼众。

不断有人倒下,又被后面的人补上位置。

在付出成片的伤亡后,那架装着巨木的战车终于吱呀呀地挤进了门洞。

“一!二!三——撞!”

号子声从洞内闷闷地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腔上,连脚下的砖石都传来细微的震颤。

文士脸色发白,急声道:“将军!再这般撞下去,门撑不住的!”

“让他们撞。”

将领咧了咧嘴,“若能撞进来,算俺输。”

他可是按兄长的吩咐,早备好了后手。

文士叹了口气。

这是生死相搏的战场,一旦贼众涌入,满城生灵皆成齑粉。

他实在不明白,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不再多言,文士唤上一队兵卒,匆匆奔下马道。

还未踏完最后几级台阶,就听见前方传来惊呼:

“门——门要破了!”

心脏猛地一沉。

几乎同时,最后一声撞击裹挟着木料碎裂的哀鸣炸开。

轰——

陈旧的城门向内倾倒,扬起一片尘土。

文士倒抽一口冷气。

烟尘后方,贼兵们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

可更让他愕然的是,守城的兵卒们非但没有上前堵截,反而齐齐向后退开,空出门前一大片地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荀彧的喝令在城墙上回荡,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漠然的涟漪。

士兵们转过头,目光短暂地掠过他焦急的面孔,随即又钉回原处,身躯如同生了。

城墙之外,水般的黑影已漫过破损的门洞,争先恐后涌入。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荀彧的心脏。

城破了。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冲在最前的那些身影脚下,坚实的地面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一个巨大的、幽深的陷坑张开了口,坑底密布的寒光在瞬间吞噬了猝不及防的闯入者。

凄厉的短促惊呼被更后方的拥挤与喧哗淹没,后面的人试图刹住脚步,却被更外围不明所以、依旧向前推挤的同伙裹挟着,接连坠入那黑暗的巨口。

混乱持续了片刻,直到付出足够多的躯体填塞,汹涌的黑才惊疑不定地停滞下来。

荀彧怔怔地望着那片突然出现的死亡陷坑,思绪一片空白。

“荀大人觉得,这小小的款待如何?”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典韦踏着台阶走下城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是你的布置?”

荀彧的瞳孔微微放大。

“自然。”

典韦面不改色,将那份不属于自己的谋划坦然认下——这是杨冽事先的嘱咐。

他指挥人挖掘的这道鸿沟,恰好横亘在整个门洞之后。

想要进城,就必须越过它。

坑的宽度足以让冲锋的势头化为坠落的绝望,深度则确保落下去的人难以生还,更不必说坑底那些沉默的、等待着的锐器。

荀彧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绝非鲁莽武夫能想出的法子。

难怪此人先前那般笃定。

有这样一道天堑拦着,外面的敌人想要进来,恐怕得用 铺路才行。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眼身旁的魁梧将领,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叹服:“典将军深谋远虑。”

被素有智名的荀彧如此称赞,典韦顿时咧开了嘴,笑意几乎从脸上溢出来:“荀大人言重了,这点小把戏不算什么。

他们若还不死心,后面还有‘点心’等着呢。”

“哦?愿闻其详。”

“这个嘛……”

典韦这才察觉失言,忙含糊带过,“大人稍后自然知晓。”

荀彧不再追问,目光落回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深坑,眉头微微蹙起。

前几典韦借调数千民夫,果然不只是为了挖这一个坑。

听他话里的意思,恐怕后续的安排更为棘手。

无论如何,眼前的危局似乎暂时被挡住了。

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然而,城墙之外的气氛,却与城内的短暂舒缓截然相反。

“坑?城里挖了巨坑?!”

于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旁的白绕、眭固等人,面容同样难看。

撞开城门时的兴奋早已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的恼怒。

他们原以为破门便是胜利的宣告,可以尽情掳掠,却没想到门后迎接他们的是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守城的……绝非寻常角色。”

于毒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滚烫的金汁,诡谲的深坑,连续两次超出常规的防御手段,透着冰冷的算计。

“你不是说,曹麾下能打的都跟着他走了吗?”

白绕一把揪住旁边黄四郎的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的情报到底准不准?”

“千真万确啊!”

黄四郎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煞白。

“那这怎么解释?”

“我……我也不知……”

任凭于毒、白绕几人如何绞尽脑汁,也绝不会想到,此刻在城中运筹帷幄的,仅仅是一名地位低微的粮秣官。

“白首领,先放开他吧。”

于毒摆了摆手,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跨过这道要命的坑。

白绕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现在怎么办?”

眭固瓮声问道,“换个门打?”

“蠢!”

于毒斥道,“砸开这扇门已经折了不少人手,再攻别的门,难道就能轻松?你又怎知其他门后没有同样的‘款待’?”

白绕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守军既然能在一处设下如此陷阱,难保其他地方没有。

(接续章节提示:“难道就这么算了?”

白绕不甘心地反问。

白绕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把脸别向一边。

于毒盯着脚下开裂的泥地,指甲掐进掌心。

撤?来不及了。

曹军此刻怕是已踩平了他们的寨子。

进?眼前这座城,墙头密密麻麻竖着的不是砖石,是獠牙。

他忽然站定,眼白里爬满血丝,目光从白绕脸上刮过,又扫向眭固几人。

“两条路。”

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拿人命去垫那条沟,垫平了,城或许能破。

或者——”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就等着被碾成泥。”

几个人互相瞥了一眼,没人吭声。

风卷着沙粒打在皮甲上,噼啪作响。

谁都清楚,身后的退路已经烧成了灰。

只有前面这座沉默的城,墙缝里或许还藏着一线生机。

“听你的。”

白绕先开了口,嗓音涩。

“你定。”

“我们都跟。”

于毒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

他点了点头,开始分派——从每支队伍里匀出人,数目均等。

公平得很。

那些被点中的士卒扔下矛,扛起鼓胀的麻袋,朝着城墙蠕动。

箭矢从高处泼下来,咻咻地钉进土里,钉进肉里。

一个影子扑倒了,麻袋滚进坑底;又一个影子晃了晃,没声息地瘫下去。

于毒看着,腮帮子咬得发硬。

他脑子里反复碾过一个念头:破城之后,定要把那设套的人,一寸一寸地剐了。

城里,杨冽突然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着发酸的鼻梁,咕哝道:“邪门,是哪个在念叨我,还是这破天冻的?”

……

坑到底没能全填平。

头西斜时,于毒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敲响了收兵的铜钲。

夜气漫上来,典韦和赵云一前一后踏进小院。

典韦还没坐下就咧开嘴:“大哥,你没瞧见荀郡丞白里那张脸——看见咱挖的那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云在旁低笑:“确实如兄长所言,此事办得……极为漂亮。”

杨冽心里那点得意像水泡似的往上冒,面上却只摆了摆手:“寻常手段罢了,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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