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役工蹲在墙角阴影里,听见脚步声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垂下头。
诸葛詹走近最近的一口灶,指尖拂过灶沿。
盐渍在陶土表面结成霜花般的白痕,触感粗粝而湿。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脸孔。
“这些人,今起全部调去粮仓清点。”
鹅毛扇朝墙角虚点一下,“煮盐的差事,另寻人手。”
典盐校尉怔了怔:“大人的意思是……”
“你去城南张氏、城西李氏府上递话。”
年轻的青霜使转过身,扇骨在掌心轻敲两下,“就说朝廷有桩生意,需借他们窖里藏着的劳力一用。
至于报酬——”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按产出抽成,具体数目明来衙门细谈。”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校尉终于明白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卑职……这就去办。”
“还有。”
那道声音追上来,“煮盐的法子,从今起分三道工序。
配料、控火、结晶,各由不同的人经手。
彼此不得打探,不得交谈。
若有人越界——”
鹅毛扇“唰”
地展开,雪白的羽毛在昏光里格外刺眼,“按泄密论处。”
角落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诸葛詹没有回头。
他朝院外走去,两名女子无声跟上。
跨出门槛时,他忽然仰起脸。
天井上方的天空被屋檐切成窄长的一条,云絮缓慢移动,像浸了水的棉絮。
“要变天了。”
他喃喃道。
身后传来典盐校尉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鹅毛扇重新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得像心跳。
衙门深处传来隐约的交谈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灶台静静立在院里,陶土缝隙中的盐粒在逐渐西斜的光线下,泛起细碎的、冰晶似的光。
诸葛詹迈步穿过廊道时,侧过脸问了一句:“各处都安排好了?滤具和蒸器可都验过?”
“禀大人,先前试过一回,运转顺畅,随时能用。”
管盐的校尉弯着腰,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要蹲到地上去。
实在是因为眼前这位身形不高,他若直挺挺站着回话,反倒显得失了礼数。
“行。”
诸葛詹略一颔首,“往后盐务照旧归你打理,寻常小事我不手。
不过油水沾些便罢,手别伸得太长——贪多了,只怕你兜不住。”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盐这一物,要想从中动手脚,实在太容易。
一斛卤水究竟能熬出八斗盐还是七斗半,还不是校尉笔下勾画两笔的事?
“卑职万万不敢!”
校尉膝头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起来罢。”
诸葛詹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语气平淡,“并非与你说笑。
水若太清,鱼也活不成。
总得让你们底下的人吃饱,才有力气替朝廷办事,不是么?”
校尉反复琢磨了几遍,才确定对方并非讥讽或试探。
人心终究难以管束,尤其盐场这类地方,损耗多少本算不清。
与其处处设防,不如留一道缝。
只要不过分,诸葛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一旦伸了手,便是将把柄递到了他掌中。
后若有不顺,随时都能发作。
“卑职代下头的工役谢过大人恩典。”
校尉低声说道,语气谨慎。
“记着你今的话。
有肉吃的时候,别忘了分些汤水。
独食,从来不是好滋味。”
诸葛詹笑了笑,“利,当共分,不可独吞。”
他没再继续这话题,转身进了工坊。
门内横着一道宽大的石槽。
校尉跟在一旁解释:“大人,卤水皆从此处倒入。”
“为防泄露,卤池与作间是隔开的,有卫兵把守,外人不得入内。
送卤水的来了,只在此处倾泻,卤水自会沿槽流入里间。”
“考虑得周到。”
诸葛詹点了点头。
一行人顺着石槽往深处走。
槽的尽头下方置着一只巨大的木瓮,显然是用来滤净杂质的器具。
再往后便是放大了数倍的蒸器。
唯一费些工夫的是那截冷凝管,但盐场自有办法——将它浸在流动的水池里,活水不断带走热气,以免温度过高凝不出盐晶。
最后是一排排大锅。
滤过、蒸过的卤水在此熬煮,便能得出不带涩味的青霜盐。
整套工序并不繁难,稍有见识的人看上一阵,大抵就能明白关窍。
正因如此,才须严守秘密。
倘若被敌国探子混进来,不出多久,这制盐的法子便会被学了去。
这年头哪有什么律法护着技艺,偷了便是偷了,要么发兵打一场,要么只能默不作声,无处说理。
“坊内还有空处,接着添置滤器蒸具。
别等到卤水送得多了,盐场却吞不下、煮不及。”
诸葛詹嘱咐道。
“大人放心,后续都已安排妥当,保准来多少卤水都能吃进,全化成青霜。”
校尉拍着口应道。
正说着,有工役前来通报:“大人,送卤水的车队到了。”
“去看看。”
诸葛詹转身朝外走去。
院子里停着好些车马,一群人正将木桶里的卤水倒入石槽。
盐场的人守在旁边,记录着每批卤水的分量与成色——总得防着有人拿河水蒙混。
诸葛詹刚走近,便有个年轻人上前行礼:“见过君侯,在下吴乔。”
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诸葛詹并不认得。
一旁的校尉适时低声道:“这位是车骑将军的孙辈。”
诸葛詹顿时明了——那是太后吴氏的侄孙。
吴家身为东州一系的首脑,在益州早已扎数十年。
虽原籍兖州,但昔年刘焉入蜀时便举家跟随,在刘焉、刘璋扶持下,于蜀地经营久。
虽非土生土长的地头蛇,可凭着外戚的身份,声势反比本地豪族更盛。
蜀中盐井开放承揽,井有优劣之分。
井口大、离盐场近的自然是上选,既能取用大量卤水,运送也省去许多路程。
有吴太后的情面在,最好的那几口盐井,自然落入了吴家手中。
“原是吴君,有礼。”
诸葛詹抬手略拱了拱。
吴乔赶忙还礼:“君侯客气。”
二人寒暄未毕,又有其他世家的人陆续到来。
有的是顺路送卤水,有的,分明是专程来见一见这位新掌事的年轻人。
盐府正堂内,谯周将须尖的手缓缓收回袖中。
他朝那位年轻的身影弯下腰背时,木屐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此番机缘,全赖君侯成全。”
话音落下,身后那些穿着深色衣袍的人影如同被风吹动的竹林,接连俯身行礼。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厅堂里连成一片。
益州这些世代扎的家族,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喘息。
刘焉父子当年从东州带来的势力,像巨石压在头顶。
后来先主入蜀,元老们又筑起新的高墙。
再到丞相执政,荆州来的面孔依旧将他们挡在权力之外。
如今坐在朝堂上的几位重臣,名录里找不出半个益州姓氏。
这样的子,他们已经熬过了数十年。
所以当盐井的差事落到手中时,许多人眼眶里泛起了血丝——那是饿久了的兽看见肉时才会有的光。
“汉室复兴,离不开诸位同心。”
诸葛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初春化开的溪水,“往后的路还长,朝廷好了,大家自然都会好。”
“君侯说得是!”
“复兴汉室!”
各种应和声交织在一起。
利益结成的绳索,往往比誓言更坚韧。
送走这批人后,诸葛詹转身朝门外走去。
盐府的账目自有两方互相盯着,卤水进出都有记录,谁想动手脚都不容易——盐府的人若想多占,就得把数目写少;世家若想多拿,就得把数目写多。
两边的算盘本打不到一处去。
况且账目若是出了岔子,等着他们的便是刑狱的刀笔。
只要不过分,底下人沾些零碎油星,诸葛詹可以当作没看见。
但大宗的数目,必须分毫不差。
“大人留步。”
典盐校尉从廊柱后闪出身形。
这个位置向来只给荆州出身的人坐。
“卑职以为……还是莫与益州那些人走得太近。”
诸葛詹停下脚步,目光掠过校尉肩头,望向庭院里那棵叶子落尽的槐树。
“如今大汉疆土不广,更该多交朋友,少树敌人。”
说完,他带着两个坐在碧油车里的少女跨出大门。
车辕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校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照壁后,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但心里那点不以为然,像刺扎在指尖。
市集的气味在入冬前变得格外浓烈。
皮革、香料、湿的麻袋、马匹的汗味,还有从食肆飘出的熟肉油脂气,全部混在冷空气里。
街道被临时搭起的货棚挤得只剩一条窄缝,挑夫的扁担在人群中左右闪躲,货物堆得高过头顶。
这个时节是商队最后的奔波。
等雪落下来,蜀道的悬崖峭壁就会变成白色的坟墓。
所以各地的商贾都赶在封山前涌进成都,指望着用最后一趟买卖换来丰足的年关。
曹魏和东吴的宫廷里,那些贵人也在等待。
宴席的请柬早已发出,若是没有蜀锦裁制的衣裳,他们宁可称病不出。
对于这些人来说,华美的织物不是奢侈,而是体面——后宫的女子不能终披着粗麻,皇帝上朝时总不能裹着葛布。
王公大臣的袍服需要纹样彰显品级,下级官员用了绫罗,上级自然要更精致的锦缎。
丞相曾经说过:能与敌人抗衡的资财,全看这些织机。
此刻的成都,每条巷子都塞满了货物。
花椒的辛香从麻袋缝隙钻出,茶饼压得紧实如铁,药材的味道苦涩而深沉。
更远的南边还运来闪着暗光的矿石、彩羽、犀角,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珍奇。
诸葛詹骑着一匹矮小的滇马,侍卫在前方分开人。
碧油车上,两个少女的眼睛忙不过来——左边是堆成小山的漆器,右边是悬挂如瀑布的丝绸,前方还有贩夫举起叮当作响的银饰,在光下晃出一片碎芒。
马背上的新鲜劲没撑过半个时辰,两个姑娘就开始抱怨鞍座硌人。
后来听宫里那位提过,骑久了腿会磨出厚茧,她们便再不肯上马——爱惜容貌这件事,果然不分年岁。
“商路繁盛至此,倒是能多做些文章。”
少年勒住缰绳时,袖口沾了层薄灰。
“小丞相,刚出炉的饼子!”
路边摆摊的老汉认出他来,不由分说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我也要!”
“我也要!”
两道清脆嗓音同时响起。
少年摇头笑了笑,索性翻身下马:“劳您再包两个,不然怕要闹起来。”
“使得使得!”
老汉非但没恼,反而又麻利地包好两个递过去,像是生怕他吃不着似的。
这倒不奇怪。
自打那种雪白的盐粒出现在市集上,百姓提起这位丞相家的公子时,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从前那些泛着苦味的粗盐渐渐没人买了,灶台上摆的都是细如霜雪的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