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袍摩擦声刚落,左侧队列里便迈出一人。
蒋琬执笏躬身:“陛下,臣闻武乡侯新制出一种盐,名曰青霜。
其味纯咸,毫无涩浊,更紧要的是——此物可源源不断产出。
若设坊专造,贩往东吴、曹魏,后便可如蜀锦般,为我朝换回绵延不绝的财源。”
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鸣。
昨夜多数人都已尝过那白色细粒,知其珍贵,却未料竟能成批制作。
此刻听闻,许多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蒋琬其实还说得含蓄了。
蜀锦再华美,终究只是贵人身上的点缀;曹魏与东吴的寻常人家,谁买得起一匹千金的好料?可盐不同——那是人人都得往锅里撒的东西。
只要价钱定得巧,邻国的百姓也会愿意掏几枚铜钱换一小包。
一边是只供贵胄的绫罗,一边是天下人都要入口的盐,轻重本不必掂量。
“陛下,”
蒋琬再度开口,“入冬前,曹魏与东吴的商队照例会来蜀中采买蜀锦。
这正是将青霜推给他们的好时机——让那些商人带回去,在他们的地盘上售卖。”
蚕丝五月便收,但要织成锦缎还需数月工夫。
因此商人们总在雪落前涌入蜀地,赶在封山前将货物运出。
若错过这时节,便只能等来年开春了。
“眼下秋收已毕,百姓正逢农闲。”
刘禅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不如征发徭役,助朝廷煮盐?”
“陛下,此法恐有不妥。”
费祎从右侧踏出半步,“青霜制法须严加保密。
若被曹魏校事府或东吴秘谍混入徭役,偷学了工艺,我朝便再无独享之利。”
“正是。”
蒋琬接道,“役众人杂,难防耳目。
武乡侯的心血若因此外流,实乃国之重损。”
“那便仍由盐府专营,暂不扩坊。”
刘禅道。
掌管盐务的典盐校尉此时出列,声音发紧:“盐府产能有限……供完蜀中百姓后,能余下外售的数目……实在不多。”
“让百姓照旧吃粗盐便是。”
有大臣扬声道,“盐府所产青霜,尽数外贩。”
“庶民要那么好的盐作甚?平白糟蹋!”
另一人附和。
蒋琬眉头微皱,却未反驳。
在工艺必须严守的前提下,这确是最能聚财的法子。
“可是……”
典盐校尉喉结滚动,“武乡侯曾言……要让蜀中百姓皆吃上青霜。”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静了。
谁也不想当那个站出来反对的人——既开罪诸葛詹,又惹怒万千黎民,往后走在街上,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了脊梁。
蒋琬暗自叹了口气。
这恶名,终究得有人担。
为了国库,脏了名声便脏了吧。
“武乡侯虽是好意……”
他刚开口,便被刘禅截断。
“既是小詹造出的东西,便听听他怎么说。
或许……他另有妙策。”
“小君侯——小君侯——”
诸葛詹被一阵急促的呼唤拽出梦境。
睁开眼,一张皱如菊花的笑脸几乎贴到鼻尖。
他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何事?!”
晨光尚未浸透窗棂,檐角的风铃在微寒中轻响。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宫人特有的恭顺:“君侯,陛下有请,说是商议要事。”
诸葛詹从枕上转过脸,瞥了眼窗外青灰色的天幕。”这般时辰?”
他的声音里还裹着几分未散的睡意。
“是为青霜之事。”
门外人急忙补上一句,仿佛怕他重新缩回被褥深处。
短暂的沉默后,里间传来窸窣的动静。”知道了。”
他应道,接着是水盆轻碰的声响。
“陛下与诸位大人已在殿中等候,”
门外人又劝,“不如直接过去?”
“这般模样,不失礼数么?”
“无人会在意的。”
于是他便这样去了——散着发,赤足趿着木屐,素色寝衣外随意披了件袍子。
穿过长廊时,晨露打湿了衣摆。
殿内烛火通明。
文武分列两侧,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无人露出异色。
刘禅从御座上微微前倾,语气温和:“没扰了你清梦吧?”
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刘禅亲自将事情始末缓缓道来。
诸葛詹听着,偶尔点头,待到话音落下时,掩口打了个呵欠。
“所以,”
他揉了揉眼角,“朝廷想多制青霜售卖,又怕别国偷学了法子。
既不愿泄密,又舍不得少赚,便打算从蜀中百姓碗里省出些盐来?”
“大致……是如此。”
刘禅颔首。
“不必。”
诸葛詹站直身子,“我有法子,既能让百姓用足,又能往外卖够,还保得住秘密。”
“当真?”
费祎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自然。”
蒋琬拱手:“愿闻其详。”
“简单。”
诸葛詹踱了两步,“朝廷设一处总坊,所有盐工迁入其中,同吃同住,统一炼制。
家人也安置在坊内,严加看管,如此便难泄分毫。”
殿中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蒋琬沉吟片刻,开口道:“君侯此法虽能守秘,却有一虑——往盐灶皆傍井而建,汲卤即炼,省时省力。
若集中一处,运卤之费恐成巨耗,是否得不偿失?”
费祎接话:“大将军,为守秘计,此乃上策。
青霜珍稀,纵使成本略增,售往他国亦足弥补。”
蒋琬轻叹:“是我贪求周全了,君侯莫怪。”
“且慢。”
诸葛詹摇头,“我的话还未完——朝廷非但不必多费,反而能省下银钱。”
低语声再度泛起,如蜂群掠过殿梁。
“可能么?”
“怕是少年意气……”
“肃静!”
蒋琬沉声喝止。
目光重新聚向 那个披发的身影:“请君侯明示。”
“将盐井包出去。”
诸葛詹说得轻描淡写,“让蜀中世家承揽汲卤、运卤之役,朝廷只掌最后炼制。
如此,人力车马之费,皆由他们承担。”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陷入某种紧绷的寂静。
几位益州出身的官员面色微沉,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有人忍不住出声:“山川之利,当归朝廷统辖,岂可私相授受?此议不妥。”
诸葛詹蹙起眉,语气里透出不耐:“能否容人把话说完?”
“都噤声。”
刘禅抬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让他说完。”
诸葛詹转向武官列中一人:“典盐校尉。”
“臣在。”
“一斛卤水,能出多少盐?”
“回君侯,可得十斗粗盐。”
“青霜不同。”
诸葛詹环视众人,“一斛卤水,仅得五斗。
若世家愿承运输之劳,可分得其中一斗为酬。”
他顿了顿,“换言之,你们运来一斛卤水,朝廷炼成青霜后,返予你们一斗。
此青霜可由你们自行发卖,但价需与官价持平,不得贱售。”
先前面色不豫的几位官员彼此交换了眼神。
有人指节轻叩膝头,有人垂目盯着砖缝。
殿外传来晨鸟初啼,一缕天光斜斜切过门槛,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盐井的承包意味着涉足盐务。
盐铁历来由朝廷专营,如今却有了分润的可能。
这自然无人反对。
谯周率先迈步出列,表达了支持。
随着他的举动,不少官员接连站出。
典盐校尉嘴角微动,心底暗叹这位小君侯的手段——着实高明。
一斛卤水实际可熬出近八斗细盐,到了他口中却成了五斗。
余下的三斗,便成了不言而喻的代价。
朝廷只需付出一斗盐,便能将取卤、运卤的劳费转由他人承担。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蜀地盐井众多,诸位亦可自行开凿新井,只需向官府呈报便可。”
诸葛詹继续说道,“总归一句话:交来多少卤水,便得多少盐。
能送多少,全凭各位的本事。”
“送得愈多,挣得便愈多。”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些家族挣得越多,国库进账便更丰厚。
汲卤与运输的环节一旦解决,朝廷只需集中炼制便好。
既守住了工艺秘密,又抬高了产出。
见诸葛詹话音落下,蒋琬再度开口:“陛下,此事还须斟酌。”
他并非针对诸葛詹,只是不愿让本地势力触及盐利。
一时间,数道目光刺向蒋琬,仿佛要将他剜穿。
阻人财路,向来招恨。
蒋琬却面色不改,全然无视那些视线。
刘禅朝诸葛詹投去一瞥。
诸葛詹轻轻抬手,示意无妨。
刘禅心下一定,随即宣布退朝,只留大将军与尚书令二人议事。
御书房内,灯火微明。
除了天子与诸葛詹,蒋琬、费祎、董允、郭攸之等人亦在座。
众人静候片刻,最终都将视线落向诸葛詹。
“此处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
他声音清朗,将所有人的注意引了过来。
“一斛卤水,实可得八斗细盐。
朝堂上那番话,不过是说给本地人听的。”
话音落下,连刘禅在内,几人眼中皆是一亮。
五斗分一斗,与八斗分一斗,全然不同。
“若真如此……”
费祎沉吟道,“让本地世家分担部分劳役,分些好处,未尝不可。”
蒋琬仍带顾虑:“以往对待这些地头蛇,向来是压制的。
若容他们手盐务,只怕……”
自刘焉、刘璋之时起,益州本土势力便始终被按在低位。
即便在刘备入蜀后,局面也未真正改变。
如今朝中荆州一系独大,其余各派渐被挤至边缘。
东州派因历史渊源,虽有余脉,却已势微;元老后代虽受厚待,亦远离权枢。
益州派虽在朝中声弱,在地方却深蒂固。
诸葛詹目光扫过众人。
他清楚,蜀汉内部派系纷杂,宛如浅潭中挤满了龟鳖。
荆州一派,源自当年随刘备南下的旧部,如今掌着实权。
益州一派,盘踞地方,资源深厚却朝中失势。
东州一派,是刘焉父子留下的残余,如今只剩零星几人。
元老一脉,则随岁月凋零,渐成闲散。
此刻灯影摇晃,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盐,成了撬动这一切的那细杆。
而握杆的人,正静静看着众人脸上的神色变化。
典盐校尉已在衙门外躬身等候多时。
三匹矮小的滇马在石阶旁停下蹄子,马鞍上的人影在午后的头里拖出细长的影子。
“卑职恭迎大人。”
年轻的骑手翻身下马,手中那柄鹅毛扇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停顿,径直朝门内走去,两侧随行的女子脚步轻悄,衣袂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这是新上任的青霜使——一个没有品阶、没有俸禄却握着实权的临时职衔。
蜀地所有与盐务相关的事宜,此刻都归入他手中。
衙门里的光线比外头暗沉许多。
木梁上积着薄灰,空气里飘着旧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
典盐校尉跟在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声压得很低。
鹅毛扇停了停。
“煮盐的灶台,带我去看。”
声音不高,却让校尉脊背下意识挺直。
他连忙侧身引路,靴底踩过磨损的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穿过两道回廊,后院开阔处立着十余口陶灶,灶膛里炭火已冷,只剩灰白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