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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萧衍之的伤养了七天,才好利索。

七天里,阿萝每天给他换药、煎药、喂饭,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但话很少。少到他主动找话说,她要么“嗯”一声,要么“哦”一下,要么脆不回答。她不是在赌气,是真的没什么想跟他说的。该说的都说完了——她信他,但不信他的“好”;她愿意,但不想再被他的“好”扰乱心神。

萧衍之也不她。他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就像当初他等她相信他一样,现在他等她重新相信他。如果她还能重新相信的话。

第八天清晨,萧衍之醒来,发现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右肋下那道最深的也不疼了。他在屋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将外袍穿好,走出屋子。

阿萝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那枚虎符。她盯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萧衍之说。

阿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将虎符收进袖中。“伤好了?”

“差不多了。”

“那可以谈正事了。”

萧衍之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什么正事?”

阿萝没有马上回答。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头上。油纸包不大,被蜡封了好几层,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知道被人反复取放过。

萧衍之看着那个油纸包,心跳快了一拍。“这是——”

“密信。”阿萝说,“我爹用命换来的那封。”

萧衍之伸出手,想拿,又缩了回去。“你确定要给我看?”

“你不是一直在找它吗?”阿萝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为了它,你从京城跑到雁门镇,装病、试探、送大氅、送手套、送红糖、英雄救美——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阿萝——”

“你不用解释。”阿萝打断他,“我说过,我不怪你。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我们,各取所需。等事情结束了,各走各的路。”

她将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看吧。”

萧衍之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波澜,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不是信任,不是托付,是交易。

他拿起油纸包,拆开麻绳,揭开蜡封,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最后一层揭开的时候,一张信纸露了出来。信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太子宁王于永安十五年三月,遣心腹赵廷玉密赴北境,与契丹左贤王耶律信会于雁门关外。太子许以雁门关以北三城、岁币十万两,换取契丹按兵不动,助其宫。契丹要求先行交付雁门关布防图。太子于永安十五年六月,将布防图交与契丹使者。图中所绘,关隘、兵力、粮草、火器,一一详备。有此图,契丹可取雁门如探囊取物。太子卖国求荣,罪不容诛。”

萧衍之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他见过太子狠,见过太子毒,但他没想到太子能狠毒到这种地步——出卖国土,勾结外敌,只为争一个皇位。

“这封信,是沈太傅亲笔?”他问。

“是。”阿萝说,“我认得他的字。”

“还有谁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太子。赵廷玉。我爹。我。”阿萝顿了顿,“现在还有你。”

萧衍之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油纸包里,用麻绳扎紧,递还给阿萝。

“你收好。”

阿萝接过油纸包,塞进怀中。“看完了?”

“看完了。”

“够不够扳倒太子?”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不够。”

阿萝的手指顿了一下。“不够?”

“这封信是铁证,但光有信不够。”萧衍之说,“太子可以说信是伪造的,可以说沈太傅陷害他,可以说你爹临死前拉他垫背。我们需要人证——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活着的,愿意出来作证的。”

阿萝看着他。“你有线索?”

“有。”萧衍之说,“赵廷玉。当年太子派他去北境送信、送布防图。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还活着,被太子藏在城郊一处庄园里。”

阿萝的心跳了一下。“你知道他在哪里?”

“知道大概位置,但不确切。”萧衍之说,“我查了半年,查到那座庄园在城郊,具体在哪还要再找。”

阿萝沉默了。她在想父亲那封信上写的——“证据藏于城郊静安寺佛像底座”。静安寺。赵廷玉。城郊庄园。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

“我有一个计划。”萧衍之说。

阿萝抬起头。“说。”

“你以‘沈家遗孤’的身份公开告御状。”

阿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密信在你手里,你就是最好的证人。”萧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你进京,击登闻鼓,告御状。新帝——现在的皇帝是太子的人,他不会理你,但朝中还有清流,还有沈太傅的门生故旧。你闹大了,他们就会站出来。只要有人站出来,太子就不敢轻易动你。”

阿萝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这是让我做诱饵。”

萧衍之没有否认。“是。”

“让我去送死,你在后面捡便宜?”

“不是送死。”萧衍之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会在朝中策应你。我会派人保护你。我会在太子动手之前,先找到赵廷玉和其他证人。你闹得越凶,太子就越慌,越慌就越容易出错。他出错了,我就能抓住他的把柄。”

阿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保证我不会有事?”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萧衍之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不是阿萝手里那枚,是另一枚。两枚一模一样,只是一枚刻着“调兵”,一枚刻着“发令”。

“这是发令符。”萧衍之说,“调兵符在你手里,发令符在我手里。两枚合在一起,才能调动北境三十万大军。我若负你,你持调兵符去找北境守将,他们认得这符。他们会听你的。”

阿萝接过那枚发令符,看了看,又还给他。

“这个我不要。我要你活着。”她说,“你活着,才能帮我翻案。你死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萧衍之看着她,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说“我要你活着”。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我关心你”,是“我要你活着”。

但这句话,比任何告白都让他心动。

“好。”他说,“我活着。你也要活着。”

“我当然会活着。”阿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还没替沈家翻案,不会死。”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

“阿萝。”萧衍之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等事情结束了,各走各的路。”萧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我说我不想各走各的路呢?”

阿萝沉默了一瞬。

“那是你的事。”她说,“与我无关。”

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萧衍之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他裹紧了外袍,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她说“与我无关”。

但他知道,不是的。

如果真的无关,她不会说“我要你活着”。

如果真的无关,她不会在他说“各走各的路”的时候沉默。

如果真的无关,她不会把密信给他看——那是她用命换来的,是她最后的筹码。她把筹码亮给他看,不是因为交易,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信他。

只是她不敢说。

那就由他来说。

他等得起。

那天下午,萧衍之将阿九叫进屋里,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萧衍之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标出了京城、静安寺、城郊庄园的大致位置。

“阿九,你带两个人,回京城,查静安寺。”萧衍之说,“沈太傅信上写的‘证据藏于静安寺佛像底座’,应该就是赵廷玉藏起来的那份原始卷宗。找到它,我们就多一份筹码。”

阿九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找到。”

“不要打草惊蛇。”萧衍之叮嘱,“静安寺周围可能有太子的眼线。你们扮成香客,白天去,不要夜里去。”

“是。”

“我回京城之后,会安排人接应你。”

阿九看了阿萝一眼。“公子,姑娘呢?她跟我们一起回去?”

萧衍之看向阿萝。“你跟我一起回京。”

阿萝没有反对。她知道,告御状必须她亲自去。别人替不了。

“但你不能以沈云萝的身份进京。”萧衍之说,“太危险。你先以我的随从身份住进王府,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安排你告御状。”

“随从?”阿萝皱了皱眉,“女随从?”

“女扮男装。”萧衍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个子不高,穿上男装,戴上帽子,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阿萝想了想,点了头。“好。”

“阿九,你们先走。路上小心,不要暴露。”萧衍之站起来,“我和阿萝晚两天出发,分开走,安全一些。”

阿九站起来,朝阿萝深深鞠了一躬。“姑娘,保重。”

阿萝点了点头。“你也是。”

阿九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萝坐在灶台边,用一树枝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萧衍之。”她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觉得,我能活着进京,活着告御状,活着翻案,活着出来?”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

“我不能保证你一定活着。”他说,“但我能保证,我会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阿萝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命不值钱。”她说。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萧衍之看着她,“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谁?”

“你。”

阿萝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在跳动,红彤彤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萧衍之。”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用你的命换我的命,不要换。”

萧衍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阿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灶膛里的噼啪声吞没,“因为我不想欠你的。”

萧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欠我的。”他说,“我欠你的。”

阿萝摇了摇头。“你不欠我什么。你接近我是为了密信,但你也救了我的命。扯平了。”

“扯不平。”

“那就欠着。”阿萝站起来,“反正我也不打算还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一早出发。早点睡。”

她走出去了。

萧衍之坐在灶台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

她说“扯不平”。

她说“欠着”。

她说“反正我也不打算还了”。

他听出来了。

她不是不想还。

她是想还,但不知道怎么还。

那就欠着。

欠一辈子。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阿萝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萧衍之给她准备的男装——青灰色的短褐,黑色布靴,头发用木簪束起来,塞进帽子里。她对着水盆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瘦弱的少年,不仔细看,确实认不出是个女人。

萧衍之也起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腰间挎着长剑,头发束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像吗?”阿萝问。

萧衍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像。”

“哪里不像?”

“太好看。”

阿萝瞪了他一眼。“萧衍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萧衍之说,“你太好看了,扮成男人也好看。认识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阿萝沉默了。他说得对。她的五官太柔和,皮肤太白,就算穿上男装,也遮不住女人的样子。

“那怎么办?”

“戴上这个。”萧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块面巾,黑色的,能遮住下半张脸,“路上戴着。到了京城,住进王府,就不用戴了。”

阿萝接过面巾,系在脸上。黑色的面巾遮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只露出一双眼睛。

“现在呢?”

萧衍之看着那双眼睛——清澈的,明亮的,像两汪山泉。

“眼睛还是好看。”他说。

“萧衍之!”

“好好好,不说了。”萧衍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走吧,趁天还没亮,早点上路。”

两个人走出屋子,翻身上马。

阿九已经先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间土坯房还立在晨光中,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阿萝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住了七天,虽然条件差,但她居然有些不舍。因为在这里,她和他第一次把话说开了。没有欺骗,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他把他的目的说了,她把她的条件提了。从今天起,他们是盟友。

不是朋友。不是别的什么。

是盟友。

“阿萝。”萧衍之在马上喊她。

她回过头。

“走了。”

“嗯。”

她策马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光中。

身后,那间土坯房静静地立着,门还开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但它等不到了。

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

阿萝知道。

萧衍之也知道。

但他们还是走了。

因为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公道。

比如真相。

比如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血。

不能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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