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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雨势在子时三刻突然转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玉泉山茂密的枝叶上,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闷响。

西厂区外围的密林里,腐烂的泥土味混杂着草木清香,原本是这荒郊野岭最寻常不过的气息。可就在这浓重的雨幕遮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生铁腥味,正顺着风口悄无声息地朝营地蔓延。

那是两百副精钢重甲在丛林中穿行时,不可避免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负责外围警戒的锦衣卫暗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示警,一柄漆黑的顺刀便精准地从他下颌刺入,直贯脑门。建奴死士那生满老茧的粗壮手掌死死捂住哨兵的嘴,任由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在泥水里化开。

灰狼伏在三丈外的灌木丛中,独眼里透着幽幽的冷光。

他没有急着冲锋。作为大金最精锐的白牙喇,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狩猎的耐心。

“主子,外围六个哨位全拔了。”一名浑身泥泞的死士悄无声息地退到灰狼身边,声音低得像毒蛇滑过草丛,“锦衣卫那帮废物还在窝棚里躲雨,连个巡逻的影儿都没瞧见。”

灰狼盯着远处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高大建筑。那是陆铮夜守着的水力镗床工房,也是陈新甲点名要烧成白地的核心。

“兵分两路。”灰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哈丹,你带一百人去后山,把那几个冒烟的大烟囱给老子炸了。剩下的人,跟着我直冲厂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抹狞笑,“那个姓陆的,抓活的。老子要亲手剜了他的心,祭旗。”

此时的玉泉山营地,似乎还沉浸在暴风雨带来的安宁中。

霍长风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密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奇怪,巡哨怎么还没回来交牌子?”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按照陆铮定下的死规矩,巡哨每半个时辰必须回执一次牙牌。现在已经超了整整一刻钟。

霍长风心头猛地一跳。他想起陆铮下午埋那些木箱子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得让人后脊梁发寒。

“坏了!”

霍长风连灯笼都顾不得拎,转身冲向营地中央的铜锣。

“当!当!当!!”

凄厉的锣声瞬间撕碎了雨幕的沉寂。

“敌袭!全员集结!”

霍长风的嗓门带上了几分变调的嘶吼。

原本黑暗的营房里,瞬间亮起了一片微弱的火光。那是火器营的士兵在摸黑寻找自己的。有人撞翻了板凳,有人踩了别人的脚,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在雨里,乱成一团。

而就在锣声响起的刹那,营地外围的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咆哮。

“!!”

一百名建奴死士不再掩饰行踪。他们借着雨势的掩护,像一群从里爬出来的铁甲怪兽,疯狂地冲向厂区。沉重的马靴踩在烂泥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灰狼冲在最前面。他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在这种短距离冲锋中,那股悍不畏死的凶戾气焰反而更盛。

“南蛮子发现咱们了!冲进去!一个不留!”

他咆哮着,手里的顺刀在闪电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眼的白芒。

厂区高处的指挥塔上。

陆铮站在栏杆边。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流进脖颈,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手里握着一连着铜线的木柄。那是他用土法研制的简易电击发装置,铜线是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弄来的,细得像头发丝,缠了十几圈才缠牢。

他看见下面那群已经冲进通道的建奴死士。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陆管事!他们冲进来了!开火吧!”

下方,陈渊带着第一排火,已经把枪口架在了简易的土墙上。他的手抖得厉害,汗水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硬刚这种规模的重甲冲锋。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面对海啸的一只蝼蚁。

“稳住。”

陆铮的声音通过扩音木筒,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扣扳机,军法处置。”

灰狼看着近在咫尺的厂房,脸上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明军火惊恐的眼神。

“这种破烂玩意儿,装填一次要半天,老子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全剁碎了喂狗!”

就在灰狼带着几十名死士冲到通道中央,脚尖不经意间绊断了一横在烂泥里的细丝时——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在雨声中显得分外突兀的“嘶嘶”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灰狼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引信燃烧的声音。

“趴下!有!”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可惜,已经晚了。

陆铮在高塔上,把接头按了下去。

“轰——!!”

第一声爆炸,并不是在地面。

而是在通道两侧的土包里。

那是陆铮埋下的第一批定向爆破雷。

伴随着一团刺眼的火球腾空而起,数以千计的碎铁片和生锈铁钉,在剧烈的膨胀力下,被赋予了超越时代的动能。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建奴死士,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原本坚不可摧的镶铁棉甲,在这些高速旋转的破片面前脆得像纸。

噗噗噗!

闷响声连成一片。残肢断臂伴随着破碎的甲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血腥的弧线,砸在泥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灰狼因为冲在侧翼,又提前做出了规避动作,勉强躲过了第一波覆盖。但冲击波把他掀出去一丈多远,后背着地摔在烂泥里,口一阵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块崩飞的铁片削中了他的右腿,伤口深可见骨,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这是什么火器?”

他趴在泥水里,半边脸被崩飞的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右腿使不上劲,想站起来,刚撑起半边身子又摔了回去。

“第二排,预备。”

高塔上,陆铮的声音依旧冷漠。

剩下的建奴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搞蒙了。但在灰狼的嘶吼下,这些亡命徒还是红着眼爬了起来。

“冲过去!近身了他们就没招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建奴头目举着盾牌,疯狂地朝土墙冲去。

然而,迎接他的,是另一声更加沉闷的爆炸。

那是埋在路中央的压发雷。

一团团幽绿色的火焰在雨中燃烧着,粘在死士的重甲上,顺着缝隙往里钻。

“啊!火!救我!”

那名头目扔掉盾牌,疯狂地在地上打滚。

营地里的火们看呆了。

他们手里握着线膛枪,原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血肉横飞的肉搏战。

可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

“别发愣。”

陆铮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塔台,手里提着一把短管燧发枪。

他走到陈渊身边,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在火光中挣扎的黑影。

“这只是开胃菜。”

陆铮转过头,看向霍长风。

“霍百户,带你的人去后山。那边还有一拨老鼠。”

霍长风打了个激灵。

“得令!弟兄们,跟我走!”

霍长风拔出绣春刀,带着一队锦衣卫精锐,迅速消失在后山的雨幕中。

场中央,灰狼已经彻底被打残了。

他带出来的一百名死士,此时还能站着的已经不足二十人。他自己右腿被削掉了一块肉,左肩也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块碎铁片,整个人趴在烂泥里,连站起来都费劲。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对方到现在为止,连一枪都没放,连一个兵都没损。

“主子,撤吧!这地方邪门!”

一名死士冲过来架住灰狼的胳膊。

灰狼看了一眼那座依旧屹立不倒的高炉,又看了看那些在雨中沉默的火枪阵列。

“撤——”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霍长风带着人从后山方向包抄过来,手里的绣春刀在闪电下闪着寒光。

“灰狼!你他娘的往哪跑!”

灰狼回头一看,瞳孔骤缩。哈丹那边显然已经完了,否则霍长风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主子,快走!”

死士拖着灰狼就往密林里退。

“火枪营,举枪!”

陆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灰狼拼命往密林方向跑,右腿使不上劲,一瘸一拐,全靠身边的死士架着。

“放!”

砰砰砰!!

枪声响起。

架着灰狼的死士后背中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倒,连带着灰狼一起摔进泥水里。

灰狼半边身子被压在死人下面,挣扎着想爬出来,但右腿和左肩的伤口让他使不上劲。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双靴子踩在他面前的泥水里。

灰狼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燧发枪。

“陆铮。”

灰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陆铮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抓活的。”他转身对跟上来的锦衣卫说了一句,声音很平静,“这个有用。”

两个锦衣卫冲上来,把灰狼从死人下面拽出来。灰狼想挣扎,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半边脸辣的疼。有人用刀柄砸在他后脑勺上,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陆管事!”

霍长风从后山方向跑过来,浑身是血,但精神头很足。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往地上一扔,滚出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仔细看,是个死人头。

“后山那拨收拾净了。还找到一具尸体,是兵部的小太监,脖子上挨了一刀,死透了。陈新甲这老狗,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陆铮看了一眼那个人头,点了点头。

“把灰狼关起来,别让他死了。找个懂跌打的给他包扎一下,吊着口气就行。”

霍长风愣了一下,“不?”

“留着有用。”陆铮转过身,往工房方向走,“那个太监的尸体也收好,以后用得着。”

霍长风虽然没太想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陆铮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碎肉。

“把战场收拾净。明天一早,把那一千把火枪准时送到兵部。”

他的声音在雨幕里传出去很远。

工房里,水力镗床还在轰鸣。

陆铮靠在墙角,脱下灌满泥水的靴子,倒过来控了控。水淌了一地,袜子湿透了,脚泡得发白。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步兵典》。麻纸被雨水浸透了,边角都烂了。他翻了翻,有些页粘在一起,一撕就破。

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合上,塞回怀里。

远处的东方,一抹鱼肚白在云层边缘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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