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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咔咔咔——!!

水力镗床的主轴发出一阵让人牙发软的嘶鸣。那粗壮的水曲柳木料表面崩开了三四道裂纹,最深的一道能看到里面的木丝一往外翘。

李老汉光着膀子,整个人几乎挂在齿轮架上,拿着破刷子拼命往咬合处抹油。滚烫的木屑混着铁渣崩在他脸上,烫出几个燎泡。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距离兵部定下的一千把火枪交付之期,只剩下最后五天。

整个玉泉山工地像一头被抽了一百鞭子的老牛,正在压榨骨髓里最后一丝力气。

裴纶站在防雨棚外。他没穿飞鱼服,只套了一件粗布短打,左臂伤口渗出的血水把纱布染成暗红色。他死死盯着那一排排刚刚组装好的线膛燧发枪。

八百二十把。

还差一百八十把。

霍长风从河滩那边跑过来,靴子上全是黄泥。

“千户,弟兄们练得差不多了。三段击的阵型闭着眼睛都不会乱。但就是这几天晚上,周围的山林子里太安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派出去的暗哨说,北边的野猪林里有大批人踩踏的痕迹。看脚印的深度,穿的全是重甲。”

裴纶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绣春刀。

“灰狼那个畜生。上次让他跑了,这是回去摇人了。建奴的白牙喇,最擅长的就是夜袭。咱们这三百个弟兄虽然练出了点样子,但毕竟没见过大阵仗。真要是被几百个重甲死士摸到五十步之内……”

他没往下说。他打过辽东的仗。他太清楚那些披着两层铁甲、像野猪一样撞过来的建奴有多恐怖。

“陆兄弟呢?”

“他在后山的废弃冰窖里。陆管事吩咐了,方圆五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昨天有个新兵蛋子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被陆管事一枪打飞了帽子。”

裴纶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色。云层从北边压过来,黑得像锅底,边缘发紫。风已经停了,空气闷得像蒸笼。

一场更大的暴雨正在云层里酝酿。

“加派人手。把营地外围的火盆全点上。今晚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同一时间。

京城外三十里。一处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破败山神庙里。

没有生火。微弱的月光顺着屋顶的破洞砸下来。两百个身披双层重甲的建奴死士沉默地坐在神像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木炭往脸上涂抹黑灰,直到整张脸只剩下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反光。

角落里,灰狼拖着那条用木棍固定住的残腿,靠墙坐着。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着手里的顺刀。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斗笠、面白无须的男人。男人缩着脖子,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麻纸,递给灰狼。纸上画着玉泉山兵工厂的布防图——暗哨、营房、水力母机的位置,标得一清二楚。

“图给你了。陈尚书说了,那姓陆的把火枪造出来,就是断了兵部所有人的财路。你们怎么人我们不管,但那台造枪的水车,必须烧成灰!”

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灰狼独眼盯着图纸,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三百个拿火铳的新兵。”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冷笑,“南蛮子就是南蛮子。以为拿着几烧火棍就能挡住大金的铁骑?”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太监。“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今晚雨停,玉泉山不会留一个活口。”

灰狼从怀里掏出一锭马蹄金,扔在太监脚下。

太监眼睛一亮,赶紧弯腰去捡。

就在他手指刚刚触碰到金子的瞬间,灰狼手里的顺刀毫无预兆地探出。

噗嗤!!

刀尖精准地切开太监的咽喉。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在发黄的土墙上。

太监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眼凸出,死死盯着灰狼。

“死人的嘴最严。”

灰狼把刀上的血迹在太监衣服上蹭净,转过身,看向山神庙外黑压压的夜色。

两百个死士同时站了起来。没有声音,没有号令,像两百具被同一线提起来的傀儡。他们脸上涂满了黑灰,只有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主子有令。”灰狼拔出顺刀,刀尖直指玉泉山的方向。“砍下那个姓陆的脑袋,赏前程!!”

玉泉山后山。废弃冰窖。

冰窖深入地下两丈,温度比外面低了足足十度。四周堆放着从门头沟运来的天然磁石和硝土。

陆铮穿着一件厚重的皮围裙,脸上蒙着一块用碱水浸泡过的厚棉布。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法事。

面前的粗瓷大碗里,盛着半碗微黄的粘稠液体。那是他用猪油皂化后提取出来的粗制甘油。旁边放着两个琉璃瓶,一瓶是提纯后的硝酸,一瓶是浓硫酸。

他以前在兵工厂的时候,见过老师傅做这个。老师傅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了一辈子火炸药,手上全是烫伤的疤。退休前最后一课,给他们演示硝酸甘油的制备,一边往碗里滴酸一边说——你们记好了,这玩意儿我没教过你们,将来谁要是在厂里这个,出了事别说认识我。

当时实验室里有恒温箱,有搅拌器,有防爆盾。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从冰窖角落刮下来的残冰,一把松木锯末,和一双不能再抖的手。

陆铮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他握着琉璃瓶的手,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不是不怕,是怕到极致之后反而静下来了——就像在靶场第一次实弹射击,教官说,你越怕枪响,枪越会响。

他用木夹子夹起一块冰块,垫在粗瓷大碗下面。

“滴答。”

一滴混合酸液落入甘油中。黄色的液体表面瞬间冒起一丝白烟,温度急剧攀升。

陆铮死死盯着碗里的反应。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褪去血色。喉咙里发,舌头粘在上颚上。

他知道灰狼没死。他也知道建奴的重甲死士一定会来。

三百个只练了半个月的新兵,面对两百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白牙喇,哪怕有线膛枪,一旦被冲破五十步,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纪律需要鲜血来浇灌,但陆铮不想用自己人的血。

他需要一种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东西。不是枪,枪他们见过。不是炮,炮他们也见过。他需要一种能把建奴从骨头里打碎的东西——不是身体,是胆子。

他想起老师傅说的另一句话。那是退休聚餐喝多了,老头拍着桌子说的——你们知道为什么洋人的炸药比咱们厉害吗?不是因为配方,是因为他们敢算。咱们的老师傅全是凭手感,多一点少一点,全看心情。洋人不一样,人家一克是一克,一毫是一毫,算出来的东西,炸起来连误差都没有。

陆铮那时候年轻,觉得老头在吹牛。

现在他知道了。老头没吹牛。真正算出来的东西,连老天爷都挡不住。

“滴答。”

又一滴。

碗里的液体开始变色,从微黄变成明黄。白烟冒得更浓了,甜腻的气味钻进棉布里,呛得人想咳嗽。他屏住呼吸,不敢咳。

他想起穿越那天的事。崇祯十五年,兵仗局,一间漏雨的偏房。原主蜷缩在墙角,口被踹塌了一块。周围的匠户蹲在地上,眼神里全是麻木。

“造不出来就是造不出来,这年月,哪还有好铁。”

“认命吧。”

认命。

陆铮那时候就想,你们认命,我不认。

但光不认命没用。他花了三天时间搞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命不是自己的,是枪的。谁手里有枪,谁说了算。

所以他造枪。一把不够,造一百把。一百把不够,造一千把。

但枪造出来了,还得有人会用。人练出来了,还得有命上战场。

灰狼不给他时间。建奴不给他时间。这个烂透了的世道,不给他时间。

“滴答。”

最后一滴。

碗里的液体彻底变成了明黄色,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腻气味。

成了。

陆铮没有放松。他见过硝酸甘油爆炸的资料——不需要明火,不需要撞击,温度高一点就炸,震一下也炸。老师傅说,他们厂里六十年代炸过一次,整个车间没了,七个人,最后只找回来三双鞋。

他从旁边的麻袋里抓出一把燥的锯末。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没有硅藻土,就用锯末。没有恒温箱,就用冰窖。没有防爆盾——他没有防爆盾。

他将锯末一点一点撒进明黄色的液体里,看着那些危险的液体被木屑完全吸附,变成一堆毫不起眼的黄色粉末。

达那迈特混合炸药的雏形,在这个大雨将至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诞生了。

陆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扯下脸上的棉布。

他转身走向冰窖角落。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十个用厚木板钉成的扁平木箱。木箱正面密密麻麻镶嵌着上千生锈的铁钉和碎铁片。

他将那些吸附了炸药的黄色木屑小心地填入木箱后方的空腔里,入一用硝酸浸泡过的快速引火绳,盖上木板,用铁锤轻轻敲紧楔子。每敲一下,手都在发颤——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之后的虚脱。手腕上的筋一跳一跳的,锤头落下去的时候偏了一点,砸在楔子边上,木头上留下一个白印子。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腕,又敲了一下。

他想起在兵工厂的时候,老师傅给他们看一样东西——一枚1962年的反步兵地雷。铁壳子锈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的装药还是好的。老头说,这玩意儿叫“阔剑”,美国人造的,朝鲜战场上缴获的。正面写着四个字:此面向敌。

陆铮那时候问,什么意思?

老头说,意思就是,你把它埋好了,正面朝着敌人,剩下的就不用管了。它自己会解决一切。

一台简陋但绝对致命的“阔剑地雷”,组装完毕。

这十个木箱里的炸药当量,足够把方圆五十步之内的一切生物撕成碎片。里面的铁钉一旦被爆炸的动能加速,别说是双层重甲,就算是城墙也能打成马蜂窝。

“恐惧源于未知。”陆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这十个粗糙的木箱。“你们以为自己在对抗几百个拿着火铳的明军。其实你们面对的,是我想让你们面对的东西。”

他拎起两个木箱,推开冰窖的沉重木门。

外面,黑压压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霍长风正带着十几个心腹番子在冰窖外面焦急地转圈。看到陆铮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陆管事,外围的暗哨发信号了。林子里有动静。他们摸上来了!”

陆铮把手里的两个木箱递给霍长风。

霍长风下意识接住,胳膊往下一沉。箱子里的铁疙瘩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是什么?”

“能让建奴去见他们野猪皮祖宗的东西。”

陆铮指了指通往营地正门的必经之路——两座土包之间的一条狭窄通道,宽不过十步。建奴要进攻营地,这是最短的路线,也是唯一的路线。

“把这十个箱子埋在通道两侧的泥里,正面朝外。引线全部连在一起,拉到营地的高台上。动作要轻。谁要是敢把箱子掉在地上,咱们所有人现在就可以去地府排队了。”

霍长风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他虽然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太熟悉陆铮这种眼神了——每次陆铮露出这种极度理智的疯狂眼神时,就意味着有人要连骨灰都剩不下了。

“明白!”

霍长风一挥手,十几个番子立刻抱着木箱,猫着腰冲向通道。

陆铮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风终于动了,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雨腥味和泥土味。

第一滴雨水砸在他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彻骨的凉意。

暴风雨,终于来了。

玉泉山营地里,三百名火枪营的士兵已经全部集结。

没有火把,没有喧闹。三百个人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防雨棚下,手里的线膛枪已经完成了装填。枪口斜指着地面。

陈渊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间。他的双腿在微微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压抑不住的意。他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泛起血腥味。松山城破那天的惨叫声,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稳住。”裴纶提着绣春刀在队列前面来回走动。“都给老子记住陆管事教的规矩!没有命令,谁敢提前开枪,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

雨越下越大,砸在油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狂暴的雨声。

然而,就在这看似宁静的暴风雨中,午夜的更鼓从遥远的京城方向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当——

更鼓声落下的瞬间。

玉泉山外围最隐蔽的一处草丛里,一个披着蓑衣的锦衣卫暗哨正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突然,一只带着铁手套的粗壮手掌从他身后的烂泥里毫无预兆地探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猛地向右一错。

咔嚓。

颈骨断裂声被雨声完美掩盖。暗哨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里。

黑暗中,一双双涂满黑灰、透着猩红血丝的眼睛像幽灵一样从密林中浮现出来。先是一双,然后是两双、四双、八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两百名建奴重甲死士拔出了腰间的顺刀。刀锋在闪电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白光芒。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黑夜撕成碎片,每一道闪电过后,刀光就会亮一次,像两百颗死人的牙齿在笑。

距离交货的最后期限,还有五个时辰。

戮的倒计时,正式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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