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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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从兵仗局小匠到工业霸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叮。
声音很轻,却瞬间切断了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陆铮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动。炭笔悬在纸上,笔尖离纸面不到一寸。
耳朵竖起来了。
西厂区外墙。
一道黑影贴在斑驳的墙皮上。这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麻衣,正是白天那个伪装成挑粪苦力的辽东汉子。但他现在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缓,手脚并用,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顺着柱子滑落到走廊里。
他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
锦衣卫的暗哨布置在东南角的槐树上,明哨在院门外烤火。刚才那阵秋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刚好掩盖了他落地的动静。下一波巡逻的番子走到院门口,还需要二十息。
二十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匠户,抢走图纸,一把火烧了这破院子,绰绰有余。
苦力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刃。刀身上涂了一层锅底灰,在昏暗的夜色下连半点反光都没有。他贴着墙,一步步挪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透过窗棂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叫陆铮的年轻人。
那人正背对着窗户,伏在桌案上画着什么。桌子上散落着几张图纸,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线条和圆圈。苦力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他白天亲眼见识过那把没有火绳的怪枪的威力。
大明若是大量装备这种火器,大清的铁骑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睿亲王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这门手艺。
厢房内。
陆铮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落在桌角的一碗水上。那碗水是他倒来润喉咙的,一直没顾上喝。
水面晃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人往地上轻轻放了一只脚。
陆铮盯着那圈波纹,看着它从碗壁荡到中心,又从中心荡回去。外面的风速他白天测过,大概每秒一米五,吹不动挂在屋檐死角的铜铃。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有人贴在了窗底下。呼吸也好,身体的移动也好,碰到了那细若游丝的棉线。
锦衣卫的巡逻路线他白天观察过,算过时间。这个点,霍长风的人都在前院。能避开明哨暗哨摸到这里——
陆铮放下炭笔。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没有声音。
左手自然下垂,摸向桌子底下的隔板。那里用铁钉固定着一把短管线膛燧发枪,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已经装填好了。枪托抵着桌板,冰凉,硌手。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这帮锦衣卫的安保,跟筛子似的。
但没时间抱怨。
门外。
苦力将短刃咬在嘴里,左手轻轻按在木门的门闩位置。大明的木门年久失修,他见过太多这种门,只要内力一吐,震断门闩,他就能扑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右脚向前迈出半步,准备发力。
脚踝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阻力。
像是一头发丝横在半空。
苦力的动作出现了半秒的迟滞。
就在这半秒钟里,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绊线连着屋檐下的一组滑轮——陆铮用废铁皮卷的滑轮,粗糙得很,转起来吱呀吱呀响。滑轮的另一端,死死拴着一把固定在走廊横梁上的大口径火铳的击锤。
随着细线绷断,击锤猛地砸下!
燧石撞击火镰。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寂静的西厂区炸开,惊得远处树上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
不是普通的铅弹。陆铮在那把火铳里塞了足足三两颗粒化黑,外加一把从废料堆里筛出来的生锈碎铁钉和烂铁片。他没别的材料,只能用这些。
距离不到五步。
苦力的右大腿瞬间爆开一团血雾。十几枚生锈的铁钉呈扇形切开粗布裤腿,狠狠扎进皮肉,他听见自己腿骨碎裂的声音——咔嚓一下,很脆,像踩断一树枝。
惨叫声卡在喉咙里。他重重摔在青砖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大腿。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在地砖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热乎乎的,在夜风里冒着白气。那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吱呀一声。
木门从里面推开。
陆铮端着那把短管燧发枪,枪口稳稳指着地上抽搐的苦力。他握枪的手很稳,但能感觉到心跳在嗓子眼那儿砰砰撞。
“你的潜行步法很专业,懂得利用风声掩盖脚步。”陆铮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可能是嗓子的缘故,“但你对火力覆盖一无所知。”
苦力抬起头,死死盯着那铁管,脸上的肌肉因为错愕而扭曲。他引以为傲的武艺,在辽东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身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堆破铜烂铁废了。
“冷兵器时代的刺客,连让我拔枪的资格都没有。”陆铮说这话的时候,拇指已经掰下了击锤。
咔哒一声。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有刺客!保护陆管事!”
霍长风提着绣春刀,带着十几个番子狂奔而来。当他看到地上的血迹和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时,左脸上的蜈蚣疤剧烈扭动了一下。
堂堂锦衣卫北镇抚司布下的防线,居然被人摸到了核心人物的门口。这要是传到裴纶耳朵里,他这个百户也不用了。
“拿下!挑断手脚筋,卸了下巴!”霍长风厉声怒吼,长刀出鞘,刀锋映着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
苦力看着围上来的锦衣卫番子,又看了看陆铮手里那冒着青烟的铁管。他咬碎了后槽牙。
大清的勇士,绝不能落入锦衣卫的诏狱。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咬破了藏在衣领里的毒囊。
黑血顺着嘴角溢出。苦力的身体像触电一样抽搐了几下,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
霍长风上前一脚踢翻尸体,蹲下来扯下那人脸上的伪装。
高颧骨,深眼窝。后脑勺留着一金钱鼠尾,细得像老鼠尾巴。
“建奴的白牙喇。”霍长风站起来,往地上吐了口浓痰,脸色铁青,“这帮畜生,鼻子比狗还灵。松山刚败,细作就摸进京城了。”
他转头看向陆铮,目光落在横梁上那把还在冒烟的火铳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着里衣。如果陆铮今天死在这,他霍长风全家都得陪葬。
“陆兄弟,你这——”
“绊发式霰弹陷阱。”陆铮收起枪,把击锤复位,枪管还有点烫手,“人力巡逻总有打盹的时候。人的眼睛会骗人,但机械不会。”
他走上前,用脚尖挑开细作的衣襟。
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制腰牌掉了出来,落在青砖上,啪嗒一声。
不是建奴的牌子。是兵仗局内部的通行牙牌。上面的字迹被血糊住了,但轮廓还在。
霍长风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像风箱漏了风。
“有内鬼。”他咬着牙,手死死攥着刀柄,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陆铮没说话。
内鬼是谁,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王德化和赵百户刚封了铁矿和煤场,建奴细作紧接着就拿着兵仗局的牙牌摸进来人。
这就是大明的官场。为了争权夺利,连敌国的刀子都敢借。
“去抓人?”霍长风盯着陆铮,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抓!就算他是王德化的人,勾结建奴也是死罪!”霍长风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刀柄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拿什么抓?”陆铮踢了踢地上的死尸,尸体翻了个面,露出那张青灰色的脸,“人死了,死无对证。你拿一块牙牌去内廷抓管事太监?王德化反咬你一口锦衣卫栽赃陷害,你连诏狱的门都走不进去。”
霍长风语塞。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锦衣卫现在势微,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让百官闻风丧胆的衙门了。没有确凿的铁证,动不了内廷大太监。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霍长风一拳砸在柱子上,拳面磕破了皮,渗出血来,他也没觉着疼。
“牙牌只是个引子。他们借刀人不成,明天肯定还有阳谋。你的刀只能外敌,砍不断朝堂上的软刀子。”陆铮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把这具尸体挂到兵仗局正门。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西厂区现在是谁的地盘。至于铁和煤……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拳头就是最好的道理。”
他推门进了屋,把枪放在桌上,坐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之后的反应。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攥成拳,又松开。
霍长风看着关上的木门,咽了口唾沫。这小子是个打铁的匠户?这手段和心机,比诏狱里那些老刑名还要狠辣。
第二天清晨。
西厂区的铁砧刚敲响第一声。昨晚的刺并没有让这群工匠退缩——倒不如说,因为锦衣卫加派了三倍的人手,他们反而得更卖力了。谁都不想被当成建奴的细作。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
裴纶满眼血丝,连飞鱼服都没穿整齐,衣领歪着,腰带也没系正,大步流星冲了进来。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攥着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公文,纸边都被他捏皱了。
“陆铮!停工!”裴纶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院子里的匠户全停下了手里的活。李老汉拿着锉刀的手僵在半空,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截枪管。
陆铮放下游标卡尺,抬头看着裴纶。
“兵部尚书陈新甲上了折子。”裴纶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上准了。松山战败,京城危在旦夕。兵仗局所有工匠,即刻抽调去修补京城九门城防。西厂区现有的精铁全部充公,用于打造守城用的拍竿和滚木。”
裴纶狠狠将公文砸在桌子上,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那枚刺眼的红印。他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气才接上话:“造枪的事……无限期搁置。”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李老汉手里的锉刀当啷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旁边匠户脚边。那匠户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刚刚燃起的希望,被一张盖着红印的纸,轻而易举碾碎了。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集团。他们不在乎什么新式火器,只在乎自己的权力和面子。锦衣卫想越权手兵仗局?那就连锅端了。
陆铮看着那份公文。
没有愤怒。或者说,愤怒没用。
他脑子里在转——陈新甲的阻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彻底。不是卡你的铁,卡你的煤,而是直接把你的人调走,把你的料充公。釜底抽薪。
“无限期搁置?”
陆铮拿起那份公文。纸有点脆,边角卷起来了。他看了看上面的字,两手一分——
撕成两半。
纸页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他们想把这盘棋掀了,那我就连棋盘一块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