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萧玦自伤愈后,便开始推行一项新政——清查天下田亩,重新核定赋税。
这项新政看似寻常,实则动了许多人的命子。
那些世代簪缨的老臣们,哪个名下没有几千上万亩瞒报的良田?哪个不是靠着搜刮民脂民膏才养出一府的富贵?萧玦这一刀,等于直接砍在了他们的钱袋子上。
早朝之上,萧玦将新政的折子递上去,景和帝萧景渊看完,眼睛一亮,当场便要准奏。
“皇上且慢!”
此人正是此前夜袭摄政王府、意图刺萧玦的主谋之一,萧玦箭伤痊愈后却迟迟未动他,无非是想留着这颗棋子,顺着他这条线深挖朝中朋党与世家勾结的烂,将幕后一众蛀虫连拔起。
此刻的周明远,鬓发霜白、倒竖,佝偻着身子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苍老的嗓音裹着刻意堆砌的悲愤,朝着御座之上的天子躬身叩首,字字句句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危言:
“皇上,摄政王此举,是要动摇国本啊!清查田亩,必引天下动荡!那些世家大族若是因此生变,老臣怕——”
“怕什么?”萧玦淡淡开口,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裹着伤愈后未散的凌厉,并未看那惶恐叩首的周明远,只垂眸轻抚着袖口暗纹,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却字字戳心,“怕朝中诸位世家同僚,还有你自己,那些藏匿多年、瞒报漏报的私田,被一一清查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吗?”
周明远浑身一僵,方才还义正辞严的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头看向萧玦,眼底闪过极致的慌乱,强撑着厉声辩解,声音却止不住发颤:“老臣侍奉三代帝王,一生清正廉洁、忠心耿耿,从无半分贪墨瞒报之举,王爷这般无端污蔑,是要陷老臣于不义,离间君臣之心啊!”
“从无?”萧玦终于缓缓抬眸,一双墨瞳冷冽如淬了寒冰的利刃,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射向周明远,得周明远下意识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萧玦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带着雷霆之势,砸得周明远颜面尽失:“周大人,你祖籍江南苏州,名下私田共计三千两百余亩,可上报户部、纳入朝廷税册的,却仅有两百亩整。剩下的整整三千亩差额田产,既不纳粮,也不上税,莫非是朝廷替你耕种,再把收成双手奉上给你吗?”
一语落地,整座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惊愕侧目者,有低头噤声者,有暗自心惊者,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周明远的眼神尽数变了味。
周明远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而涨得通红,忽而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喉咙里嗬嗬作响,半天挤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浑身冷汗浸湿了朝服,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当朝尚书的体面。
萧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本:“本王手里有一份名单,列着这三十年来各地官员瞒报田亩、偷税漏税的详细数目。各位大人若是对新政有异议,不妨先看看这份名单,看看自己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朝堂,一字一顿:
“本王给你们三天时间,自己回去把账算清楚。三天之后,新政推行。届时若有谁还敢阳奉阴违——”
他没把话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意思。
朝堂上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家皇叔三言两语就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忍不住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退朝之后,萧玦刚走出金銮殿,秦风便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王爷,周明远方才下朝后,跟几个老臣在偏殿密谈了半个时辰。”
“说了什么?”
“暂时查不到,但属下发现,他们离开皇宫后,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城东的醉仙楼。那醉仙楼的幕后东家,是端王妃的娘家。”
萧玦眸光微沉。
端王虽然伏诛,可端王妃——先帝亲封的端王正妃,出身汝南郑氏,乃百年世家大族——却因郑家的势力,只是被软禁在府中,并未赐死。
而郑家,正是此次新政最大的阻力之一。
“继续盯着。”萧玦淡淡道,“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
三之期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朝堂上暗流涌动。那些被萧玦点了名的老臣们,有人连夜补上了税款,有人悄悄变卖了瞒报的田产,也有人——
选择了另一条路。
第三深夜,秦风急匆匆地闯进书房,面色铁青:
“王爷,出事了!”
萧玦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看他。
“周明远联合了七八个老臣,联名上了一道折子,说王爷您——”秦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您借新政之名,行谋反之实,意图架空皇权,篡夺帝位。折子已经送到皇上案头了。”
萧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就这些?”
“不止。”秦风咬了咬牙,“他们还捏造了一份所谓的‘谋反计划书’,上面有王爷您的印鉴和亲笔签名。属下查过了,印鉴是伪造的,但仿得极像,不仔细看本分辨不出来。至于签名——”
“是周明远找了人模仿本王笔迹。”萧玦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风一愣:“王爷早就知道?”
“周明远这三天闭门不出,你以为他在做什么?”萧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他请了江南最好的仿笔匠人,夜赶工,才仿出这份‘计划书’。”
“那王爷为何不阻止?”
“阻止?”萧玦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本王为什么要阻止?他不出手,本王怎么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秦风瞬间明白了——王爷这是将计就计,故意引蛇出洞。
“去准备吧。”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明天,该收网了。”
“是!”
次早朝,果然风云突变。
周明远率先发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封所谓的“谋反计划书”呈到景和帝面前,声泪俱下:
“皇上!摄政王狼子野心,借新政之名行谋反之实!这是臣等搜到的证据,请皇上过目!”
他身后那七八个老臣齐刷刷跪了一地,一个个哭得老泪纵横,仿佛萧玦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景和帝接过那份“计划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萧玦,眼底满是困惑:
“皇叔,这是——”
“假的。”萧玦连看都没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明远立刻跳起来:“王爷说假的就是假的?那上面有你的印鉴和签名,铁证如山!”
萧玦终于看向他,那目光冷得像腊月寒潭里的冰碴子,让周明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周大人,”萧玦缓缓开口,“你找的那个仿笔匠人,昨夜已经被本王的人拿住了。他现在就在殿外,要不要本王叫他进来,跟你当面对质?”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萧玦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扔到他面前,“这是你这三天跟郑家往来的密信,每一封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收了郑家多少银子,答应帮他们除掉本王,事成之后郑家保你入阁拜相。”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讥讽:“周大人,你的字写得不错,本王认得出来。”
周明远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皇上饶命!王爷饶命!臣、臣是被人指使的!是郑家!是郑家臣这么做的!”
景和帝看着这一幕,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愤怒。他一拍龙椅扶手,脆生生的嗓音里裹着压不住的厉色,带着幼帝独有的执拗与威严:“周明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构陷皇叔,欺君罔上!来人,即刻将他拖下去,交由廷尉府严办!”
话音未落,殿外值守的侍卫已然应声迈步,提着兵刃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擒殿下的周明远。
“慢着。”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精准压过了殿内的嘈杂,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让冲至近前的侍卫齐齐顿住脚步,下意识收了手,不敢再擅动分毫。
萧玦垂眸睨着瘫软在地的朝臣,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没有半分嘶吼,却字字透着刺骨寒意,裹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威压:“周大人,事到如今,还想遮掩?你背后撑腰的人,从来不止郑家一家,对不对?”
周明远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顿住,方才强撑的半点底气荡然无存,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说出同党,还有谁在背后指使你。”萧玦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可那潜台词里的狠戾却溢于言表,“本王素来言出必行,肯说实话,便给你一个痛快,留你全尸。若是执意嘴硬,妄图遮掩——”
他话音骤然顿住,余下的话没有说尽,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掠过的冷光,已然让周明远魂飞魄散。
周明远吓得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金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哆嗦着青紫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开口,眼看就要将幕后之人和盘托出:“是、是……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变故陡生。
周明远原本颤抖的身子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蜷缩,脖颈僵硬地向后仰去,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闷响,紧接着,一抹乌黑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殿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乱。朝臣们惊呼出声,纷纷后退避让,侍卫们神色大变,慌忙围拢上前,连御座上的景和帝都惊得站起身,偌大的金銮殿,顷刻间被诡异又惊悚的氛围笼罩。
秦风快步上前,俯身探向那人鼻息,指尖刚一触及,脸色骤然沉冷,当即抬眼看向身侧的萧玦,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王爷,他断气了!”
萧玦缓步蹲下身,目光落在周明远唇角缓缓溢出的乌色血渍上,那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地面晕开一小片暗沉的印记,他眉峰微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冷意。
秦风又仔细查验了一番周明远的面色与指尖,指尖轻轻拂过对方唇角残留的毒迹,起身时压低了嗓音,字字清晰:“回王爷,是鹤顶红。毒量不算极猛,却刚刚好够取人性命,瞧这毒发的模样,他约莫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自行服毒了。”
萧玦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冷嗤,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漠然,透着看透棋局的凌厉:“蠢货,从一开始,他就是别人布下的弃子。今不管他能不能成功构陷栽赃,这条命都留不到最后,幕后之人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这大殿。”
说罢,萧玦缓缓站起身,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目光沉沉扫过殿内,一众老臣早已跪伏在地,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不敢喘一口,满心都是惶恐,生怕下一个沦为死局、命丧当场的就是自己。
萧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淡淡开口吩咐:“把尸体抬下去,这些人,挨个带下去严加审讯,一个都不许漏。”
秦风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挥手示意殿外侍卫入内,一众甲胄鲜明的侍卫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地将跪伏的众臣一一拖拽出去,殿内很快响起零星的哀求与慌乱的脚步声,不多时便彻底归于沉寂。
空旷的大殿之上,只剩景和帝僵坐在龙椅之上,身旁仅剩两三个早已吓得腿软、站都站不稳的近臣,整个朝堂死寂一片,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气息弥漫。
萧玦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龙椅上的景和帝,薄唇微启,正要开口说话,脚下却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晃,身形几欲踉跄。他稳住身形,抬手按了按眉心。
“皇叔?”景和帝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萧玦没回答。他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那是上朝前,内侍送来的。
他只喝了一口。
“王爷!”秦风第一个发现不对,冲上来扶住他,“王爷,你怎么了?”
萧玦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最后看见的,是景和帝惊恐的脸,和秦风发疯似的喊叫——
“传太医!快传太医!”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摄政王府,乱成了一锅粥。
萧玦被心腹侍卫小心翼翼抬回寝殿时,早已陷入深度昏迷,人事不省。他面色惨白得如同浸了寒水的宣纸,不见半分血色,唇瓣泛着死灰般的乌青,嘴角还凝着一缕未的黑血,刺目得让人心惊——那模样,竟与前刚刚暴毙的周明死状,分毫不差。
贴身护卫秦风守在床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淌,浸透了额前的碎发,一双平里沉稳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满是惶急与无措。
张太医更是满头大汗,药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一路小跑紧跟在秦风身侧,进了殿门便立刻凑到榻前,指尖颤抖着搭上萧玦的手腕,片刻后脸色愈发凝重。
“太医,王爷到底如何了?你快说啊!”秦风见他迟迟不语,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带着压抑的嘶吼。
张太医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沉得像坠了铅:“王爷中的是鹤顶红,还是提纯后的烈性毒,毒性霸道至极,侵肺灼心。方才在马车上,老夫已经拼尽全力施了金针,勉强封住王爷心脉,护住最后一丝生机,可若是想彻底拔除余毒、救回王爷性命,还缺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什么药引?你尽管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想尽办法摘下来!”秦风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红着眼眶厉声追问,语气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太医犹豫了一下:“天山雪莲。必须是十年以上的野生天山雪莲,才能解此毒。可这味药极其罕见,整个京城恐怕都找不到——”
“京城找不到就去天山找!”秦风急得眼睛都红了,“就算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把雪莲找回来!”
“来不及了,来不及啊……”张太医连连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戚,语气沉重得让人窒息,“王爷体内的剧毒已经侵入腑脏,靠着金针勉强吊着一口气,最多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内,若是寻不到十年天山雪莲,老夫……老夫也无力回天了。”
死寂瞬间笼罩整个寝殿,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扑面而来的、绝望的死寂,仿佛下一刻,天就要塌了。
三天。
只剩下短短三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片刻便传遍了整座摄政王府。
府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下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惊恐,有人暗自担忧王爷生死难料,也有人早已悄悄收拾细软,只待时机一到便逃之夭夭。
偏僻的偏院之中,林嬷嬷听闻噩耗,只觉双腿骤然发软,天旋地转,急忙死死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当场瘫倒。
“老天爷啊…… 王爷怎么会无端中毒?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啊……”
她泪眼婆娑,心慌意乱地喃喃念叨。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柳轻眉风风火火地一路疾冲而入,往里那张英气飒爽、从不露怯的脸庞,此刻早已褪去从容,满是焦灼与慌乱。
“晚卿!晚卿你在哪儿?!”
屋内,苏晚卿闻声缓步走出。她纤白的双手紧紧抱着那只熟悉的乌木匣子,素来温润沉静的脸颊,此刻也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苍白与不安。
“轻眉,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 柳轻眉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满眶急切,“摄政王中毒的消息,如今早已传遍整座京城!我爹私下说,这本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要他性命!先前倒台的不过是台前棋子,幕后真正藏得深的人,至今还没揪出来!眼下这王府,就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她稍稍一顿,指尖不自觉收紧,目光里满是焦灼与心疼:“晚卿,你赶紧走!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我早已替你盘算妥当,先悄悄出城寻个安稳地方躲起来!”
苏晚卿微微一怔,眼底漾开几分茫然。
“走?”
“对,必须走!” 柳轻眉急得连连跺脚,语气又急又恳切,“你想想,他权倾朝野、戒备森严,尚且能在深宫之中遭人暗害。你留在他身边,本就是九死一生。晚卿,我知晓你心里舍不得,可这里真的不是久留之地,处处暗藏机、危机四伏!你攒的银钱还在吧?当初说好的退路法子也没忘吧?趁着今夜天黑无人察觉,立刻动身!”
苏晚卿沉默良久,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紧紧抱着的乌木匣子上。
匣子里,是她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三年的积蓄,是她早早备好的跑路盘缠,是她给自己留好的、万无一失的退路。
只要她愿意,此刻转身,便能从容远走,了无牵挂。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急得手足无措的柳轻眉,忽然浅浅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像是风拂过湖面漾开的细碎涟漪,不带半分慌乱,可眼底沉下去的那束光,却比过往任何一刻都要滚烫坚定,牢牢攥着不肯动摇。
“轻眉。”她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我不走。”
柳轻眉猛地僵住,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惊怒:“你说什么?!苏晚卿,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走。”
苏晚卿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沉实有力,稳稳砸在青砖地面上,也狠狠砸进柳轻眉的心里,撞得她心口发闷。
“你疯了是不是?!”柳轻眉急得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都泛起酸意,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几乎是吼着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是鹤顶红!烈性剧毒,无药可解的那种!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把了脉,翻遍了医书药典,只说唯有千年天山雪莲能吊命解毒,可这天山雪莲远在西域极寒之地,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未必能寻来!摄政王他这一次,分明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啊!”
苏晚卿却异常平静,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哪怕风浪翻涌,也依旧稳得住心神:“可他不是还没死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算绝路,就还有希望。”
“可是天山雪莲本找不到,太医都已经束手无策了,你留下来又能做什么?!”柳轻眉急得话都说不连贯,拼命想劝她回头。
“轻眉。”苏晚卿轻轻打断她,原本沉稳的声音忽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鼻尖微微发酸,眼底也漫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回怀里紧抱的乌木匣子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摩挲着匣面细腻古朴的纹路,指腹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的痕迹,像是在触碰一段藏在心底的旧事。
“前些子他深夜回府,身上带了伤,衣袍都被血浸透了,我捧着药给他擦拭的时候,问他疼不疼,他只是垂着眼,淡淡说不疼,半点不在意的模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化不开的涩意:“可我知道,他在骗我。那么深的伤口,怎么会不疼呢。他曾说,身居高位,软肋便是死。一旦被人窥见,便是万劫不复。所以他这一生,从不敢将半分脆弱,展露于人前。”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泛红,水光摇摇欲坠,唇角却轻轻弯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可如今他昏迷不醒,所有软肋,全都摊在了众人眼底。”她轻声道,“我想…… 陪着他。”
柳轻眉望着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字也说不出。
她认识苏晚卿三年。
见惯了她嬉皮笑脸、没心没肺;也见过她贪财惜命、遇事便想跑路。
却从未见过她此刻模样 ——不再是娇憨顽劣的小姑娘,也不是胆小爱财的俗人。
她终于懂了。
眼前之人,是真真切切,动了心。
“你……” 柳轻眉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当真想好了?”
苏晚卿重重点头。
“后若是难捱,也绝不后悔?”
苏晚卿微微摇头,眼底澄澈,只剩全然笃定。
柳轻眉沉默良久,忽然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鼻尖发酸,眼眶转瞬便红了。
“行吧。”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眼,声音透着几分沙哑,“我陪你。”
苏晚卿猛地一怔:“你……”
“别多想。” 柳轻眉刻意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别扭,“我可不是为了那个冷冰冰的摄政王,我是为了你。真要是到了绝境,好歹我还能替你周全后事。”
看着她嘴硬心软、故作强硬的模样,苏晚卿心头一暖,忍不住弯了眉眼:“谢谢你,轻眉。”
“谢什么谢,矫情。” 柳轻眉狠狠瞪了她一眼,伸手不由分说将她往屋里推,“赶紧进去守着你的王爷,别在这儿磨磨蹭蹭耽误事。我这就回去找我爹,打探天山雪莲的下落。”
话音落,她便风风火火转身疾走。跑出去数步,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高声叮嘱,语气郑重又急切:
“苏晚卿,你给我好好撑住!别等我寻到雪莲,你自己先垮了!”
苏晚卿望着她利落远去的背影,轻轻抬手挥了挥,而后敛了笑意,转身步履沉稳地往正院走去。
正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秦风寸步不离地守在萧玦床前,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来回踱着步,满心都是无处宣泄的焦躁与不安,连呼吸都带着沉郁的火气。
听见院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周身戾气瞬间炸开,可看清来人是苏晚卿时,那股戾气瞬间垮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力,颓然垂下了头,肩膀都垮了下来。
“苏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满是疲惫与劝阻,“王爷如今这般状况,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旁人盯着呢,对你不利,还是回去吧。”
苏晚卿没有理会他的劝说,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拔步床前,静静垂眸望着昏迷不醒的萧玦。
平里的他,总是一身冷冽气场,面容冷峻凌厉,眉眼间满是生人勿近的威严,抬手间便是执掌乾坤的气场,从无半分示弱。
可此刻躺在床上,他脸色苍白得如同薄纸,没了半分往血色,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眉心也死死蹙着,即便是在昏睡中,也像是在默默忍受着钻心的痛苦,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的不适感。
哪怕重伤昏迷,失去了清醒时的掌控力,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依旧未曾消散半分,仿佛连陷入昏睡,都不肯放下半点戒备,依旧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外壳里,不肯展露半分脆弱。
苏晚卿轻轻在床边坐下,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缓缓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翼翼、无比轻柔地抚平他眉心紧锁的褶皱,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一点点抚开那道深痕。
“别皱眉了。”她俯下身,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是心疼,“这样不好看。”
秦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语,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心复杂的沉默。
苏晚卿缓缓转头,目光落向身侧的秦风,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茫然:“秦侍卫,太医提及的天山雪莲,当真唯有天山才有吗?”
秦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眉宇间凝着沉郁:“倒也未必。天山雪莲本就珍稀难寻,但京城几家百年大药铺,或许会有珍藏的陈年存货。属下早已派人分头去打探,只是……”
“只是什么?” 苏晚卿立刻追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只是即便有,他们也未必肯轻易售卖。” 秦风脸色愈发难看,声音压低了几分,“王爷重伤中毒的消息早已悄然传开,那些暗中作祟的仇家,定然会层层阻挠。眼下派出去的人手,怕是难顺利寻到良药。”
苏晚卿闻言沉默下来,心头沉沉地压着一块巨石。片刻后,她抬眸轻声再问:“倘若…… 倘若京城终究寻不到呢?”
秦风狠狠咬了咬牙,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那就只能冒险派人远赴天山采摘。可千里迢迢往返,少说也要半月有余,王爷身子亏空至极,本等不起这般时。”
话音落下,苏晚卿缓缓低下头,目光凝在床榻上萧玦毫无血色的俊容上。他往里眉眼凌厉、气场慑人,此刻却虚弱地躺着,连呼吸都轻浅无力。
她的心瞬间乱作一团麻,酸涩与恐慌交织着堵在口。
她不懂拳脚武功,不懂朝堂权谋,更不认得什么达官权贵,半点借力之处也无。
身侧唯有一只装着零碎银两的乌木小匣,还有一个从前总想逃离、如今却只想守着他、哪儿也不愿去的执念。
她能做些什么?
原来在生死难关面前,她竟是这般,一无是处。
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
可就在这满心绝望、手足无措的刹那,苏晚卿脑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险些被她忽略的细碎记忆猛地撞了上来。
她生母留给她的那只乌木匣里,从来不止碎银细软。
匣底最深处,压着一本薄得几乎一折就断的线装小册子,页边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毛,她念及生母遗念,一直妥帖收着,从未舍得丢弃,平里只当是念想,混在银两堆里,竟一时忘了个净。
那本册子,记的全是各类草药偏方与粗浅医理。
她生母虽出身风尘,昔年却有幸遇一位云游郎中指点,苦学过几年医术,算不上妙手回春的名医,却深谙寻常药理,更记下不少偏门救急的方子。
儿时贪玩,她也曾偷偷翻过那本册子,模糊的记忆骤然清晰——里面分明提过一味专攻奇毒的解毒药方,隐约还记着几味关键药材,或许能解萧玦身上的剧毒!
这突如其来的念想,让她浑身一震,几乎是踉跄着猛地站起身,动作又急又猛,带得身侧的衣摆都扫过桌角,惊得身旁的秦风骤然抬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姑娘?”秦风眉头紧蹙,满眼诧异,方才还满心颓然的女子,此刻竟像是变了个人,他一时摸不透缘由,语气里满是惊疑。
苏晚卿口剧烈起伏,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抖,可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却骤然亮起,亮得如同淬了星光,满是破釜沉舟的笃定与急切。
“秦侍卫,”她攥紧掌心,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太医此刻在何处?我有要事,即刻要见他!”
偏院里,苏晚卿翻出那本泛黄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找。
林嬷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你找什么呢?”
“找到了!”苏晚卿的手指停在一页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几味草药的图样。
她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上面写的是一个解毒方子,主治“鹤顶红之毒”。所需药材虽也罕见,却不像天山雪莲那样遥不可及——有几味虽然珍贵,但在京城的大药铺里应该能买到。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方子需要以毒攻毒,用药极猛,稍有差池,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加速毒性发作。
苏晚卿拿着册子,冲到正院,把方子递给张太医。
张太医接过药方,指尖微微发颤,一目一行仔细看过,又从头复阅一遍,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眉峰紧锁。
“这方子……” 他喉结微动,语气迟疑,“老朽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配伍。用药极猛亦极险,稍有差池,便是回天乏术。”
“太医。” 苏晚卿轻声打断他,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您直说,有几成把握?”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张太医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叹息:“若循寻常古法施救,必得以天山雪莲入药续命,可此物珍稀难寻,三之内本无望寻得。若执意用此方,所需药材明便能尽数备齐,只是风险太大……五成。老朽最多,只有五成把握。”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生死一线,皆是未知。
苏晚卿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指尖泛白,可抬眼时,声音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就用这个方子。”
“苏姑娘!” 秦风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阻拦。
“秦侍卫。” 苏晚卿看向他,眼眶早已红透,水汽氤氲,却倔强地没落下一滴眼泪,字字哽咽却清醒,“太医说得明白,三之内找不到天山雪莲,王爷…… 便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放手赌一把。”
秦风张了张嘴,满心的反驳到了嘴边,最终却尽数咽下。
他无话可说。
是啊,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我去找药。”
秦风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紧绷感尽数化作破釜沉舟的决绝,嗓音因压抑太久而沙哑暗沉,却字字掷地有声:“就算把整座京城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我也定会把这方子上的药材尽数凑齐,半分不差。”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身影裹挟着一身孤勇,转瞬便消失在殿门外。殿内瞬间只剩苏晚卿与垂首立在一旁、随时待命的张太医,四下静得可怕,唯有沉重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沉甸甸地坠着,半分轻松不得。
那一夜,长夜漫漫,无星无月,苏晚卿寸步不离地守在萧玦床前,硬生生熬了整宿,未曾合过一眼。
她就静静坐在床边矮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床榻上的人,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他面色苍白得如同宣纸,不见半分血色,平里凌厉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透着挥之不去的痛楚,就连放在身侧的手,也没了往握剑时的力道,只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刺骨的凉意,掌心那层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还残留着几分熟悉的粗糙触感。
她想起他第一次揉她发顶时的笨拙,想起他说“你哭得我心烦”时的别扭,想起他问她“明想吃什么”时的平淡语气。
她想起他说——“我萧玦,这辈子过很多人。可我从没伤害过一个无辜之人。”
“更不会伤害你。”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颤,小心翼翼地覆上他微凉的掌心,而后轻轻握紧。
那掌心一片寒凉,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直直沁入心底,疼得她心口发紧。
她喉间微涩,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硬是牵起一抹倔强又温柔的浅笑,轻声呢喃:“你可不能死。你若不在了,往后便没人记得问我,今想吃些什么了。”
榻上之人双目轻阖,气息微弱,终是没有半分回应。
苏晚卿微微低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缓缓闭上眼,睫毛轻颤,落下细碎的湿意。
“萧玦。”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轻声唤他的名,语气轻得像一缕晚风,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带着满心执拗与期盼,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好好撑住。”
窗外夜色沉沉,月色皎洁如流水,静静淌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门外,林嬷嬷静静伫立,望着屋内小姐落寞又坚韧的模样,忍不住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热泪。
廊下不知何时也立了一道身影,柳轻眉望着屋内那道纤细却不肯弯折的背影,轻轻一声轻叹。
“真是个傻丫头。” 她低声轻语,语气带着心疼与无奈,眼眶早已泛红,“偏偏跟你那冰块脸王爷一个性子,执拗起来,一个比一个倔。”她转身正要离去,脚步却猛地一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如水月光静静淌入屋内,映得榻前光景格外清晰。苏晚卿依旧握着萧玦微凉的手,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身形单薄却执拗,安静得仿佛一尊定格的雕塑,任凭夜色浸染,分毫不肯离去。
望着这无声相守的一幕,一个词骤然撞进柳轻眉心底 —— 不离不弃。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意刚漫上眼角,滚烫的泪水便猝不及防滑落,砸在衣襟上。
“罢了。” 她抬手胡乱抹掉满脸湿痕,敛去悲戚,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脚步坚定又利落,“我这就去找我爹,让他再多派些人手,将王府内外层层守牢。这傻丫头执意要守着她的王爷,那我便替她守好这座王府,护她周全。”
踏出院门,晚风微凉,她仰头望向天边一轮清冷明月,轻声喃喃自语,语气藏着真切的期盼与恳求:“摄政王,你万万不能死。你若真走了,往后余生,这傻丫头怕是再也不会真心笑了。”
月色清冷寂寥,夜风无声掠过,无人应声作答。
可柳轻眉心底无比笃定,那个人一定会醒过来。只因榻前,有满心牵挂之人,正拼尽余生,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