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近来总觉,自己在这肃王府的子,竟一比一像一场幻梦。
是一场甜得发腻、却又虚浮得不敢触碰的梦。
萧玦待她,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硬模样,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寒霜,开口也从无半句软语,无非是“站着挡光,退远些”“茶已凉透,重沏一杯”这般疏淡冷言。
可她偏生心思细腻,在这复一的相处里,竟渐渐读懂了那些藏在冷硬外壳下、不肯外露的温柔——
她夜里捧着温热夜宵送去书房,他从不会明着留她,却会借着翻阅卷宗的由头,放缓动作,默许她多坐片刻。
哪怕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添一语、不扰一事,他也未曾赶她,任由一室静谧裹着两人,悄悄漫过更深的夜。
她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嘴馋巷口那家蜜糕,或是惦记春刚冒头的嫩笋,从不多求,也从不敢指望。
可转天一早,膳桌上必定稳稳摆着那几样吃食,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合她口味,他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仿佛那只是膳房随手备下的寻常膳食,与她半分系都没有。
春庭院里草木抽芽,她蹲在花荫下,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爬动的蚂蚁,指尖轻轻拨弄着泥土,全然没了平里的端庄。
他便会悄无声息立在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背影挺拔冷寂,目光却沉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曾挪开。直到她后知后觉抬头,撞进他眼底,他才立刻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驻足,从未发生过。
苏晚卿常常自嘲,自己活像一只愚笨又执拗的飞蛾,分明瞧着那团火光裹着寒意,未必全然温暖,甚至可能灼得满身是伤,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一点一点,心甘情愿地朝着那束光靠近。
她以为这场梦,或许能这样温吞地做下去,直到那天夜里,一切都变了。
那晚月色清辉如水,凉意浸人。
苏晚卿一如往常,提着精致食盒去往书房送夜宵。
行至回廊转角,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骤然入耳,还夹杂着几缕刻意压低的私语。她心头微紧,下意识顿住脚步,轻巧旋身隐入廊下浓重的阴影里。
下一瞬,秦风的身影猛地从暗处疾步闪出,身后紧跟着两名浑身浴血的暗卫。二人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狼狈不堪。其中一人左臂赫然翻着一道狰狞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正顺着手腕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在皎洁月色下晕开点点诡异暗红。
“王爷。” 秦风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罕见地染上几分凝重沉肃,“城南所有暗桩尽数被拔。李成已然叛变,提前带走了三份机要密报。属下赶至之时,人已遭灭口,可密报…… 终究还是被人提前递了出去。”
书房内,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缓缓传出,依旧听不出半分波澜情绪,却无端让隐在暗处的苏晚卿浑身泛起一层薄寒:“是谁递出去的?”
秦风喉结微动,顿了片刻,声音又往下压了几分,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戳心:“吏部侍郎周明远。此人今夜方才密会了端王旧部,那三份密报,已然尽数落入端王余党手中。属下还顺着线索查到,周明远早在三天前,便将一份关乎北境驻军的核心布防图送出了京城,走的是私盐贩子私下打通的隐秘暗线,如今送信之人,早已出了直隶地界,追截难度极大。”
话音落,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是死一般的沉默,连夜风穿过回廊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唯有檐角铜铃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晃响,更衬得气氛压抑到极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苏晚卿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她虽久居内院,却也隐约听过前朝旧事——端王乃是先帝胞弟、当今新帝的皇叔,当年夺嫡之争惨烈至极,最终是萧玦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镇压,端王伏诛,朝野才算安定。可如今听来,端王的旧部非但没有彻底覆灭,反倒在暗处蛰伏多年,依旧蠢蠢欲动,伺机反扑。
而权倾朝野、稳守朝堂的萧玦,正是横亘在这些乱党与新帝之间的第一道屏障,亦是他们最想拔除的眼中钉。
“周明远。”良久,萧玦才再度开口,语调平淡得恍若在说今月色尚好这般闲话,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漠然,“他以为,这般藏头露尾,便能藏得滴水不漏?”
秦风垂首而立,不敢接话,只静静候着,深知这位王爷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平静无波,越是意味着风暴将至。
“三年前端王伏诛,其麾下余党的、流放的流放,但凡露头的,早已清理净。”萧玦缓缓顿了顿,原本淡漠的语气里,骤然渗开一丝刺骨冷意,漫过书房,飘到回廊阴影处,让人遍体生寒,“本王留着那些漏网之鱼,并非心慈手软,不过是想引蛇出洞,看看这朝野上下,还有多少人藏着异心,按捺不住要跳出来罢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书房内只余烛火跳跃,映得满地光影摇曳。
他指尖轻翻奏折,细碎的纸页摩挲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清晰。
“既然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找死,那便一并收拾净。”
秦风躬身垂首,语气恭敬:“王爷的意思是——?”
“周明远,今夜即刻拿人。不必走大理寺流程,直接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萧玦的语调平淡无波,轻缓得竟像在随口念一纸家常菜谱,“他府中上下所有人,一个不留,尽数拿下。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所有口供,一字不差。”
“属下遵命。”
“还有端王那几个余孽旧部。”
萧玦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方才平缓的声线陡然沉冷下来,寒意刺骨,字字都像是从冰封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他们既急着为旧主尽忠赴死,本王便成全他们。”
他缓缓搁下狼毫,指尖轻抵砚台,语气轻飘飘的,却裹挟着蚀骨噬心的凛冽意,漫过整间书房:
“。”
一字落下,冷冽如淬了千年寒冰,不带半分人间温度。
那道极轻的话音顺着门缝幽幽钻出去,不偏不倚,像一把锋利寒刃,直直剜进门外苏晚卿的心底。
她浑身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攥死,托盘上的青瓷茶盏微微震颤,撞出一声细碎轻响,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秦风似是察觉到了门外的异样,锐利的目光骤然朝着苏晚卿藏身的阴影处扫来,那眼神带着暗卫特有的警觉与狠厉,堪堪在她隐匿的角落顿了半息。
可他终究没作声,薄唇只轻启,低声应了句“属下遵命”,旋即抬手示意身侧两名暗卫,三人身形一晃,快得如同鬼魅,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连半点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苏晚卿依旧僵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浑身的筋骨像是被无形的铁钉钉死在原地,半步都挪动不得,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生怕泄出半分声响引来身之祸。
她垂着眼,视线死死落在地面,方才那两名暗卫离去时,脚下不慎滴落的血迹映入眼帘。 清冷的月光透过廊下缝隙洒下,将那滩血迹映得愈发暗红刺目,黏稠的血珠慢慢蔓延,一点点渗进青石板的纹路缝隙里,晕开细碎又狰狞的痕迹。
夜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深夜入骨的凉意,直直钻进鼻腔,缠上喉咙,让她心口阵阵发闷。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夜风的冷,是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冻得她指尖发麻,浑身发冷。
方才那个字,那个萧玦轻描淡写说出口、平淡得如同寻常问一句“今膳食用什么”的“”字,此刻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字字淬冰。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切地、彻骨地意识到——
萧玦,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温文隐忍、尚可亲近的萧玦。
他眼底的温和是假的,语调的平淡是假的,唯有藏在骨血里的狠戾与伐,是真真切切,能瞬间取人性命的利刃。
他从不是那个会轻声问她 “明想吃些什么” 的温柔良人,不是那个会别扭留她久坐、陪自己批阅奏折的矜贵王爷,更不是那个会细心递上披风、叮嘱她莫要着凉的体贴之人。
他是摄政王。
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是三年前以铁血雷霆手段平定端王之乱,一夜枭首叛军三千,凭一身戾气令满朝文武、天下人皆闻风丧胆的 “活阎王”。
他的这双手,早已沾染过淋漓鲜血。
苏晚卿不知自己僵立在原地许久。盘中热茶早已凉透入骨,指尖也冻得阵阵发麻,可她双脚像灌了千斤铅石,半步也挪不开。
她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萧玦的骇人传闻——
传闻他驻守北境五年,征战无数,双手染满敌血,仅凭一个 “萧” 字,便能令万千敌军不战自溃、望风披靡。
传闻他班师回京那,城门大开,万民跪拜相迎,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面容。只因他周身戾气凛冽,煞气太重,旁人只消一瞥,便会彻夜噩梦难安。
更传闻平定端王之乱那一夜,他亲率铁骑闯入端王府,顷刻之间三百首级落地,鲜血蜿蜒成河,浸透青砖。
他孤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银甲染遍猩红,面容冷冽如霜,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丢下一句:“清理净。”
从前,她听过便转瞬即忘,只当是世人刻意夸大的流言,无端渲染、故作骇人罢了。
可今夜,那个冰冷刺骨的 “” 字骤然入耳,才让她骤然惊醒——
原来那些讳莫如深的传闻,或许句句属实。
甚至远比坊间流传的,还要更为残酷恐怖。
她垂眸盯着手中托盘,指尖微微发颤,只觉满心荒唐可笑。
她算什么呢?不过是个从狗洞里狼狈钻进来的卑微庶女,是个连一盘甜糕都做得不尽人意的粗笨丫鬟,更是个攥着几锭银子就满心欢喜、只想仓皇跑路的愚蠢丫头。
她凭什么痴心妄想,觉得自己能靠近那样至高无上、伐满身的人?
心口一阵发紧,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又怯怯退了一步。而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寂静回廊。
她一口气狂奔回偏僻小院,用力推开门,重重抵在冰冷门板上,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怀中紧抱的乌木匣子棱角坚硬,死死硌着她心口,闷疼难忍,可她半分也不敢松手——这是她的命子,是她唯一的退路,是她这颠沛人生里,仅存的最后一点安全感。
里间的林嬷嬷被动静惊醒,匆匆披了外衣快步走出,满脸担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白得像纸一般?”
苏晚卿张了张涩的唇瓣,喉间堵得发疼,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紧抱着匣子踉跄钻进内室,一头栽进被褥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紧,整个人无助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林嬷嬷紧随而入,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微蹙:“也没发烧啊…… 到底是怎么了?可是方才在外头受了寒,或是做了噩梦吓着了?”
苏晚卿将脸深深埋在柔软棉被中,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嬷嬷…… 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既温柔得能暖人心扉,又可怕得让人不敢靠近?”
林嬷嬷闻言微微一怔,满脸不解:“小姐怎会突然说这般糊涂话?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苏晚卿没有应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死死闷在枕头里,不敢抬头。
脑海里,那个冰冷刺骨的字一遍遍疯狂回响 ——。
还有方才萧玦吐出那个字时的语气,那般平静,那般淡然,不带一丝波澜,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她又想起他静静立在书案后的模样,摇曳烛光将他清冷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那双素来淡漠疏离的深邃眼眸里,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好远。
远得仿佛隔着一道万丈深渊,永难逾越。
接下来的几,苏晚卿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闲来蹲在院中无聊数蚂蚁,不再捧着香甜桂花糕傻乎乎傻笑,更不敢再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去窥探萧玦的身影。她行事愈发谨小慎微,端茶倒水一丝不苟,夜伺候皆是循规蹈矩,送完夜宵便即刻躬身退下,半句多余的闲话也不敢多言。
她甚至重新拾起了那个搁置许久、几乎快要遗忘的跑路计划。
银两还在,乌木匣子也依旧贴身藏好。王府后门虽终落锁,可院墙……她早已悄悄仔细踩过点。西北角处有一段低矮院墙,翻过去便是僻静小巷,巷尾直通城外码头。
只要她下定决心,随时都能悄无声息地逃走。
可每当这个念头汹涌冒头,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玦的模样——
是他淡淡问起 “明想吃什么” 时,温润平和的语气;
是他随手递来温热桂花糕时,不经意间的自然动作;
是他无奈揉乱她发顶时,笨拙又难得的温柔指尖;
更是他认真许下 “更不会伤害你” 时,眼底深藏、汹涌难掩的复杂情绪。
还有那夜回廊深处,他孑然立在摇曳烛光下,周身冷冽如冰、生人勿近的孤傲背影。
两幅极致截然不同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交替闪现,反复拉扯、撕裂着她本就不安的心。
她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又或许,这两个都是。
萧玦似乎敏锐察觉到了她突如其来的疏离与改变。
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悄然恢复了冷淡疏离。不再留她久坐闲谈,不再轻声问她 “明想吃什么”,也不再借口嫌她 “站着挡光” 而默许她近身。
两人之间,忽然无声筑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隔绝一切的高墙。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厚,也更冷。
贴身侍卫秦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数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压下,什么也未曾多问。
直到那黄昏,暮色渐浓。
苏晚卿正在院中低头晾晒衣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其间夹杂着铁甲铿锵的碰撞与压抑不住的低声呵斥。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数名浑身浴血的侍卫策马狂奔,猛地冲入王府大门,马背上赫然横驮着一个满身猩红的人影 ——
那人一袭玄色锦袍早已被浓稠血水浸透,深浅斑驳,分不清是敌血还是己伤。一张俊美面容苍白如薄纸,即便身陷重伤,眉眼依旧凛冽如冰,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是萧玦。
苏晚卿手中攥着的衣衫 “啪嗒” 一声,直直掉落在青石地上。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嗡嗡鸣响。
“王爷遇刺!”
秦风焦灼万分的嘶吼从前院急急传来,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急切,“快传府医!立刻!”
苏晚卿本分不清方向,也来不及思考,只凭着一股莫名的心慌往前奔。
等她猛地回过神,人早已呆呆立在书房门口,眼睁睁看着一群下人手足无措地簇拥着,将重伤的萧玦小心翼翼扶进内室。
他左肩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伤,温热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往外翻涌渗出,大片染红了厚重衣襟。
可他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紧抿着薄唇,连眉头都未曾轻皱半分,仿佛这般剧痛伤身的重伤,痛的从来不是他自己。
萧玦斜靠在软榻上,左肩的伤口扯得他身形微僵,声音裹着几分失血后的虚弱,却半点不见狼狈,反倒透着深入骨髓的威严,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今夜之事,半个字都不许传出王府。”
秦风单膝跪地,指尖死死攥着腰间佩剑,声音绷得发紧,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后怕:“属下已下令封锁府门,所有在场知情人尽数看管,绝无外泄可能。王爷,您的伤势实在太重,先让府医处置……”
“死不了。”萧玦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长在旁人身上,他微微抬眼,眸色沉冷如寒潭,直奔要害发问,“周明远那边的人,交代了多少?”
秦风连忙敛神回话,语气沉了几分:“回王爷,已招供七成。今夜行刺的死士,全是端王旧部余孽纠集而来,一共十二人,已全数伏诛,无一漏网。只是属下心下不安,怕是这些人只是先锋,暗处还藏着同党……”
萧玦眉峰微挑,声线微凉:“担心什么?”
秦风犹豫片刻,终究直言相告,满是忧心:“王爷今夜身受重伤,若是消息不慎走漏,被朝中敌对势力或是其余余孽知晓,必定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局面恐难掌控,王府也会陷入险境。”
“不会走漏。”萧玦缓缓闭紧双眼,倦意伴着痛感袭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指令清晰,力道十足,“去查,彻查到底,是谁泄露了本王的行踪。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结果,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
秦风沉声应下,起身正要快步退出去处置事宜,刚一抬眼,便撞见门口僵立不动的苏晚卿,她像一尊失了魂的塑像,直直望着榻上的萧玦,半步未挪,他不由得脚步一顿,低声唤了一句:“苏姑娘?”
苏晚卿仿若未闻,半点没理会身旁的秦风,她的目光死死黏在萧玦左肩的伤口上,一瞬不瞬。府医刚敷上的止血白布,正被源源不断渗出来的鲜血一点点浸透,刺目的猩红在素白的布料上蔓延开来,扎得她眼睛生疼。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喘不过气,前几还在拉扯纠结的惶恐与疏离,此刻尽数被铺天盖地的心疼取代,她鼻尖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水汽瞬间漫上眼底,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只怔怔望着那个即便重伤也硬撑着不肯示弱的人。
秦风目光在她与榻上的萧玦之间一扫,瞬间了然,识趣地抬手一挥,领着众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好了房门。
屋内转瞬只剩二人,静得能听见烛火轻跳的声响。
萧玦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向门口。
只见苏晚卿静静立在那儿,一双杏眼泛红湿润,睫毛微微轻颤,像只受惊无措的小兔子,可怜又执拗。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冷淡又疏离:“你来做什么?”
苏晚卿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你……你受伤了。”
“死不了。”
萧玦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下颌线绷得笔直,字字冷硬,“退下。”
可苏晚卿半步未动。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望着榻上之人——望他褪去平清冷凌厉后,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望他肩头浸透衣料、不断晕开蔓延的刺目血迹;望他明明疼得指尖都在微蜷,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不肯吭一声的倔强模样。
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连来盘踞心底的恐惧、辗转的犹豫、不敢靠近的退缩,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什么规矩礼教,什么忐忑畏惧,此刻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晚卿脚步急促,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榻前,伸手便想去查看他肩上的伤。
“你做什么?” 萧玦眉头骤然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帮你包扎。” 她嗓音依旧微微发颤,指尖却异常坚定利落,不容置喙,“别动。”
萧玦定定望着她,竟一时沉默,没有再斥退。
她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不堪的白布,底下狰狞的伤口瞬间暴露无遗——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斜劈至锁骨,皮肉翻卷撕裂,暗红的血珠还在不断缓缓渗出,触目惊心。
她指尖猛地一颤,眼眶瞬间酸胀泛红,水雾氤氲,却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将即将滚落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疼不疼?” 她轻声开口,语气柔得像一缕轻烟,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惊扰到他。
萧玦凝着她强忍泪意、鼻尖泛红的模样,心底深处那块常年冰封坚硬的地方,竟像是被什么柔软之物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涟漪。
“不疼。” 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骗人。”
苏晚卿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拿起一旁净白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周围血渍。动作轻到极致,慢到极致,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让他痛上加痛。
可那只纤细的手,却始终克制不住地微微轻抖。
萧玦静静看着她慌乱又认真的模样,忽然低声开口:“怕了?”
苏晚卿指尖一顿,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素来寒如冰潭、不带半分暖意的眼眸,此刻依旧覆着一层冷意,可深处却像是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有平里的试探猜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打量,更没有半分戾气,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也读不懂的暗沉温热,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
她喉间微微发紧,没敢躲闪,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怕。”
话音顿了顿,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角,又轻声补了一句,字字真切:“可我怕的,不是你的伤口,也不是你平里的冷硬模样。”
萧玦眉峰微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那你怕什么?”
苏晚卿没再抬头,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打理伤口,指尖捏着净布条的动作轻缓又稳当,可沉默却拉得很长,长到屋内烛火噼啪轻响了两声,长到萧玦都以为她打算就此闭口,不再作答。
就在他快要移开视线的刹那,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酸涩,直直砸在他心上:“我怕你死了。”
萧玦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整个人彻底愣住,连肩头隐隐传来的痛感都忘了,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起明显的错愕,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直白又滚烫的话。
“那夜的话,我都听见了。”苏晚卿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事后回想起来的后怕,指尖也跟着轻轻发颤,“你说那个‘’字,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气如何,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时候我怕极了,怕你真的像京中传闻的那样,是个冷血无情、人不眨眼的阎王,怕近你,终究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语速平缓,手上缠绕布条的动作却没停,一圈一圈,仔细又妥帖,生怕勒疼了他,语气里的怯意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坚定:“可我现在,不怕了。”
萧玦收回错愕的神色,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嗓音微哑:“为何?”
苏晚卿猛地抬起头,眼眶依旧红红的,蓄着未掉的泪水,可嘴角却极轻地往上翘了一下,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释然,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受伤了。”
萧玦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没懂她这番逻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算什么道理?”
“哪有什么特别的道理。”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忍不住哽咽,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一滴,砸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要强撑着不肯声张,不肯让旁人近身,更不肯让人看见你半分软弱。你明明疼得指尖都在暗暗发紧,却连眉头都不肯多皱一下,硬撑成这副模样,你自己……就不疼吗?”
萧玦骤然缄默,周身那股常年浸着冷硬戾气的气场,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只剩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静默,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一般。
苏晚卿垂着眼睫,指尖轻柔又稳当,一寸寸替他裹紧伤口处的纱布,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落雪,软绵里却藏着几分熬了整的笃定:“我对着那句话,惶惶不安了整整一。你那脱口而出的那个‘’字,字字都砸在我心上,让我怕得坐立难安,可思来想去,我终究是想明白了。”
她指尖微微一顿,呼吸放得更轻,语气里没了半分惧意,只剩通透的温柔:“你说的,从不是滥无辜,更不是我心底臆想的那般狠戾。你刀下斩的,从来都是祸乱朝纲、罪该万死的奸佞之徒;你孤身立在风口浪尖,挡下所有腥风血雨,为的是护住年幼的新帝,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
话音落罢,她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字字真切,撞进萧玦心底最软的地方:“更是为了护住我。”
萧玦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深邃冷冽的瞳孔骤然一震,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破天荒翻起了细碎的涟漪,满是不可置信。
“若是没有你挡在前面,那些豺狼虎豹般的恶人,定会冲破防线,宫作乱,伤了新帝,害了满朝忠臣,毁了这太平基……”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鼻尖泛着淡淡的红,眼底已经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让泪珠落下分毫,“更会伤了我。”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直直望进他那双常年覆着寒冰的眼眸,平里总是亮晶晶、透着灵动的眸子,此刻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满心的笃定。
“世人都说你是冷面煞神,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可于我而言,你是拼尽全力护我周全的活阎王。”
萧玦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沉沉,久久未曾挪开。他看她泛红的眼眶,看她倔强抿起的唇角,看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意,看了许久许久,久到苏晚卿垂眸避开视线,以为他终究不会开口回应。
直到周遭的静默快要漫到极致,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淡得让人险些捕捉不到,没有半分平里的冷硬凌厉,反倒裹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是苏晚卿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与戾气后的脆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心上。
“你知道,”他喉间微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久未言语的沙哑,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我为什么执意不让旁人知晓我受伤一事?”
苏晚卿垂着眼睫,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素白棉布,心头已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沉涩。
“因为身处这个位置,”他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那双平里素来冷寂淡漠、从不流露半分情绪的眼眸,此刻竟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复杂心绪,有隐忍,有孤绝,还有一丝她从未触及的疲惫,“受伤,便是致命的死;若是被仇家敌手知晓,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一条。”
苏晚卿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细密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她忽然间就懂了。
懂了他为何总是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为何总是刻意将所有靠近他的人远远推开,为何哪怕身负重伤、痛入骨髓,也从来不肯在人前展露半分软弱——
不是他不愿,是他不能。
这朝堂本就是血雨腥风的修罗场,新帝刚刚登基,基未稳,宗室藩王、前朝旧臣、各方割据势力无不虎视眈眈,暗处的机与算计从未停歇。而他萧玦,是新帝手中唯一的利刃,也是护在帝王身前最坚实的盾牌,更是那些妄图祸乱朝纲、谋逆夺权的乱臣贼子,眼中最扎眼、最欲除之而后快的障碍。
他不能倒,半步都不能退。不能流露出半分软弱,不能让任何人窥见他伤口的血迹,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一旦他的脆弱被公之于众,那些蛰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定会疯了一般蜂拥而上,生生撕碎他,倾覆年幼的新帝,更会将这好不容易从乱世中挣来、堪堪安定的天下,再度拖入战火纷飞的深渊。
“所以,”苏晚卿吸了吸微涩的鼻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份沉重的隐忍,也怕打碎这片刻的安宁,“你才一直刻意疏远,不肯让近?”
萧玦薄唇紧抿,始终沉默不语,周身的冷意似乎又重了几分,却唯独看向她的目光,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与顾忌。
“你是怕自己身处险境,会连累我,对不对?”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泛着浅浅的水光,声音柔得近乎呢喃。
萧玦依旧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可那双原本冷寂的眸子里,翻涌的心疼与担忧早已溢于言表,无需言语,便替她答尽了所有心事。
苏晚卿缓缓低下头,动作轻柔地将最后一块白布缠好,指尖灵巧地打了一个工整又漂亮的绳结,动作慢得像是在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片刻后,她缓缓抬眸,直直望向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男人,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容极淡、极柔,不带半分刻意,却像是穿透了层层阴霾的星光,落在他眼底,比这世间所有的灯火都要明亮,都要温暖。
“我不怕。”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虚张声势,反倒透着一股沉下来的笃定。
萧玦垂眸盯着她,眉峰不自觉拧起,眼底裹着几分沉冷的质疑,一字一顿问道:“你不怕死?”
苏晚卿没有逞强,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声音软却稳:“怕。”
可她抬眼望向他,目光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闪躲,后半句说得格外清晰:“可我不怕你。”
她稍稍顿了顿,像是怕他不信,又放轻了语调,带着几分软糯的执拗:“你说过,你不会伤害我。我信你。”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沉默,连风掠过衣角的声响都变得清晰。
萧玦就这么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还蹲在他身前,眼眶依旧泛着红,脸颊上挂着未的泪痕,睫毛沾着湿意,轻轻颤动着,分明是刚受过惊吓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淬了星光,没有丝毫怯懦,满满当当全是不掺假的倔强与认真,亮得晃眼。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她明明怕到了骨子里,身子都藏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却硬是咬着牙,半步都不肯往后退。
这模样,猝不及勾出他心底尘封的记忆——就像那个漆黑冰冷的夜里,她缩着小小的身子,从窄小的狗洞里艰难钻进来,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抱着他嚎啕大哭,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却死死攥着他的衣摆,怎么都不肯松手。
萧玦心口猛地一滞,一股陌生的暖意猝不及防撞了进来。他活了二十余年,亲手在心底筑了厚厚的高墙,隔绝所有温情与软肋,刀枪不入,冷硬如铁,可就在这一刻,那堵纹丝不动的高墙,竟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细缝,有微光顺着缝隙悄悄渗了进来。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破天荒唤了她的全名:“苏晚卿。”
“嗯?”她仰着头,乖乖应了一声,眼神依旧黏在他身上,满是信赖。
萧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显沙哑,裹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你可想清楚了,跟在我身边,从无安稳可言,只会步步凶险。今的刺你亲眼所见,往后这样的祸事,只会更多,更险。”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沉了沉,给了她最后退路:“你若想走,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
苏晚卿就那样静静望着他,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温热的湿意,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唯有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停,藏着慌乱,更藏着不肯退后半步的执拗。
片刻后,她缓缓蹲下身,伸出纤细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而后一点点收拢,牢牢握住了他整只手。
他的手冷得像寒玉,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暗红血迹,掌心布满常年握兵器、历风霜磨出的厚茧,粗糙的纹路蹭过她柔嫩的掌心,带着几分生硬的硌意,细微的疼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可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给他。
“我不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萧玦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为什么?”
苏晚卿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看着自己的手包裹着他布满伤痕与凉意的手,唇角忽然轻轻扬起,漾开一抹浅淡却格外动人的笑。
她抬眼望向他,眼底还凝着未落下的泪光,水光闪闪,声音柔得像棉,却字字戳心:“因为,你要是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会天天问我‘明想吃什么’了。”
萧玦骤然怔住,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原本紧绷冷硬的神情瞬间僵住,眼底的凌厉与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茫然。
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小丫头,她身形单薄,却稳稳守在他身边,小手死死攥着他的手,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笑得净又纯粹,可眼底的泪光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滚落。
明明是笑着的模样,那股藏在笑意里的委屈与不舍,却比失声痛哭更让他心口发紧,钝钝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迟疑了片刻,原本染着血迹、动作向来凌厉的手,此刻竟变得无比笨拙,缓缓抬起,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力道轻得不像话,像是在触碰这世间独一无二、稍一用力就会破碎的稀世珍宝。
嗓音沉哑,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低低唤了一声:“傻丫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晚卿眼眶里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晕开一丝微凉。
可她依旧在笑,嘴角扬着,眼泪却不停往下掉,又哭又笑,模样看着狼狈,却藏着最赤诚的心意。
萧玦紧紧盯着她,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心都是慌乱与心疼,生怕她受半分委屈,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柔和与宠溺,还有那藏不住的珍视,却再也没法遮掩,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别哭了。”他沉声道,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是没敢落下去。
苏晚卿吸了吸通红的鼻尖,胡乱抬手抹了一把脸颊,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却硬扯出一抹笑,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哽咽:“我没哭,我在笑呢。”
萧玦看着她眼尾泛红、泪珠滚落还强装笑颜的模样,喉结微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又哭又笑的,成何体统。”
苏晚卿抽抽噎噎地抬眸望他,眼眶湿得像浸了水的桃花,带着几分娇憨的赌气:“那、那你便别看。”
萧玦骤然沉默,狭长的凤眸垂了垂,周身那股慑人的戾气淡了大半,竟真的缓缓别过脸去,侧脸线条紧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周遭的静夜里,像句极轻的自言自语:“……不看就不看。”
他这副别扭又无措的模样,反倒让苏晚卿破涕为笑,一声“噗嗤”的轻响,清清脆脆地撞碎了满室的压抑。
她就蹲在他身前,仰头静静望着他。望着他紧绷却柔和了几分的侧脸,望着他耳尖不受控漫开的淡红,那点红顺着耳廓蔓延,藏住了他所有的口是心非;再望向他肩头那团缠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的绷带,指尖下意识地攥紧,心口那团堵了许久的惶恐与不安,竟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烟消云散。
她不怕了。
从不是觉得他不危险,更不是忘了世人口中他活阎王的凶名,而是此时此刻,她终于彻彻底底地懂了。
他的手上诚然沾过血,可那淋漓的鲜血,从来都是为护住身后无辜之人而流;他的刀下亦有亡魂,可那些倒在他刀下的,全是些作恶多端、妄图伤人性命的恶鬼豺狼。
世人惧他、畏他,将他称作索命的活阎王,可于她苏晚卿而言,他只是她的萧玦。
窗外的清辉月色悄无声息地漫进屋,柔柔地裹在两人身上,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锋芒,只剩满室的温柔缱绻。
苏晚卿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大手,掌心贴着他掌心的薄茧与浅疤,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笃定的暖意。她不想逃了。
秦风静立在雕花回廊下,晚风卷着微凉的桂香掠过衣袂。他透过那道半掩的窗缝,恰好瞥见屋内温情脉脉的一幕,眸光微动,便默默旋身转过身去。
抬眸望向天际一轮皓月,清辉皎洁,竟觉今夜的月色,格外温柔缱绻。
耳畔忽而回响着方才王爷那句带着无奈与宠溺的 “傻丫头”,又忆起苏晚卿眼含泪光、执拗直白的那句——“你要是死了,就没人问我‘明想吃什么’了”。
一念及此,秦风素来沉静的嘴角,忍不住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这两个人啊,偏偏都生了张不肯服软的嘴,性子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比一个嘴硬。
可偏偏,这般笨拙又小心翼翼、藏在口是心非里的温柔,才最是动人心弦,轻轻一碰,便暖意绵长。
他轻轻喟叹一声,不再多想,缓步转身,低声吩咐身后侍从,去后厨重新温热两份宵夜。
王爷身受重伤,心绪难平,总归要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还有那位苏姑娘,一路担忧惊惧,想来也定然顾不上用晚膳。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般澄澈流淌,温柔漫过飞檐黛瓦,静静笼罩着整座沉寂的靖王府。
屋内那层薄薄的窗纸,尚且未曾捅破。
可窗内两颗辗转牵挂的心,早已越过所有隔阂,贴得极近,极近。
近到能清晰听见彼此滚烫的心跳。
近到往后余生,再也无法轻易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