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那团堵着的气似乎散了些,“只要人没搬走,总有法子。”
“那就吃饭吧。”
老太太说着,筷子已经伸向盘中那块油光最厚的肥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我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咽下之后,她抬起眼,眉头微微蹙起来,“倒是柱子那边……你再仔细跟我说说。
他眼下情形到底怎样?”
提起那个总乐呵呵的傻大个,她脸上浮出真切的不安。
昨夜得知消息后,她翻来覆去,几乎没合过眼。
前院那边,刘海中捏着兜里多出来的五张毛票,指尖搓了搓。
难得地,他鼻腔里哼出一丝近似满意的气音。”这回李建郭那小子,倒是误打误撞,办了件明白事。”
消毒水的气味尚未散尽,走廊尽头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穿白褂的人影转过拐角,留下断续的字句飘进耳朵里。
那些词拼凑起来,指向某个躺在病房里的人——命是保住了,但有些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具体是什么,说话的人没有明说,只是摇头时带出的那口气,沉得能坠到地砖缝里去。
筷子停在半空,又落回碗沿,发出极轻的“嗒”
一声。
桌边坐着的人脸上掠过一丝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很快又平复下去。
恼火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是一种计算,盘算着往后还能不能按时吃到热乎的饭菜,听到那些哄人高兴的话,在走不动路的时候,有没有一双手能稳稳地扶着自己。
这些实际的念头,很快盖过了那点浮于表面的怒气。
“那女人……”
苍老的声音含混地吐出几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就是个祸。”
眼睛虽然浑浊,看事情却像透过一层薄雾,直直望见了底。
整件事里绕不开的那个名字,那个让两个男人撞得头破血流的身影,除了她,还能有谁?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语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话也不能全这么说。
终究是那两个年轻人自己没压住火气。”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像能刺穿皮肉,看到底下翻腾的心思。
他后背的衣衫底下,瞬间沁出一层黏腻的凉意。
“您说得对,”
他赶忙改口,嘴角扯出一点笑纹,“自打她进了这个院子,确实没怎么安生过。
兴许……只是赶巧了。”
饭桌另一头,一直沉默的女人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扒着碗里的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尴尬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住了这间屋子。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郁、带着油脂焦香和复杂香料气息的味道,蛮横地钻了进来,瞬间撕破了那层膜。
它无孔不入,顺着门缝,透过窗隙,强势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什么味儿?”
老太太鼻翼翕动,昏花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勾人!”
“像是……从中院那边飘过来的。”
男人也吸了吸鼻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何止是他们。
这香气如同一声无声的召集令,几乎在同一时刻,钻进了这个四方院落里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撩动着每一个正在吃饭、或还没吃饭的人的神经。
它盖过了各家各户碗里饭菜的气味,成了一种共同的、挠心挠肺的 ** 。
中院里那间屋子。
铜锅摆在桌上。
肉片堆在盘子里,菜叶还带着水珠。
汤滚了,白汽一团团往上涌,把窗户玻璃都蒙住了。
香味是突然散开的——先钻进鼻子,再顺着喉咙往下爬,最后整个屋子都泡在这股浓稠的气味里。
“叔,”
女孩的声音从雾气后面传来,“这个……怎么吃?”
她盯着锅里浮沉的肉卷,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在这个年月,这样的吃法不是寻常人家能见着的。
对她来说,每样东西都陌生:铜锅边沿泛着暗金的光,汤面上漂着红油星子,还有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薄肉片。
男人倒是见过几次。
从前跟着上头的人去过馆子,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后来他才明白,缺的是那股子冲鼻的香——那种能把人魂都勾出来的霸道味道。
今天这锅汤不同。
汤底是他自己调的,料下得重,滚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跟着醒了。
“看好了。”
他夹起一片肉,薄得能透光,往沸汤里一浸便卷了起来。”烫熟就能吃。”
女孩学着他的样子,筷子伸得有些迟疑。
肉片落进汤里,很快变了颜色。
捞出来,在酱料碗里滚一圈,送进嘴里。
先是烫,然后是嫩,最后各种滋味在舌头上炸开。
她没说话,眼睛却亮了一下。
屋里渐渐热起来。
额头上沁出细汗,外套也脱了搭在椅背上。
两个人都不作声,只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还有汤底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隔着一道院子的对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门板歪斜地挂着,破洞处塞着碎布和薄木板。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咽。
屋里的人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单衣裹得更紧些。
雪地般的寒意渗进贾家饭桌的每一寸木纹。
碗沿碰着牙齿,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贾张氏缩了缩肩膀,秦淮茹把冻红的手指往袖口里藏了藏。
棒梗咬下一口馒头,凉透的红薯叶和土豆丝在舌头上没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浓香钻了进来。
“什么味儿?”
他鼻翼动了动。
小当已经扭过头,视线穿过糊着冰花的玻璃窗,落在对面那扇敞开的门内。
屋里热气隐约蒸腾,两个身影正围着 ** 一口咕嘟作响的锅子。
“真香啊。”
她喃喃道。
那味道贾张氏和秦淮茹也从没闻过。
不是寻常的油烟气,也不是炖肉的醇厚,而是一种复合的、带着 ** 感的鲜香,一阵阵飘过来,勾得人喉咙发紧。
对面门开着,许是为了散掉炭火的气。
透过窗户,能清楚看见李建郭和他侄子的动作——筷子一起一落,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薄薄的肉片,送进嘴里。
满桌子堆着的,全是肉。
秦淮茹眯眼辨认了一会儿。”是火锅。”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可那汤底……不像平常见过的。
怕是哪儿弄来的方子。”
“!”
棒梗突然拽住贾张氏的袖子,“我要吃那个!”
“我也要!”
小当跟着喊起来,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贾张氏的脸沉了下去。
她盯着对面,牙关咬得发酸。”刚搅黄了咱们的事,转头自己关起门大吃大喝。”
她啐了一口,字眼从齿缝里挤出来,“吃吧,最好撑破了肚皮。”
咒骂还没停,三个孩子已经闹开了。
他们扯着大人的衣角,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要吃,要吃,现在就要吃。
棒梗的视线黏在门框边沿,指甲抠着木纹。
贾张氏鼻腔里哼出一声,眼珠转向角落里的女人。
“去。”
她吐出这个字时,下巴朝门外抬了抬,“找李建郭。
肉,还有汤,弄些回来。”
被点到的身影僵了一下。”我去?”
秦淮茹的眉毛拧了起来。
“难道该我去?”
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肉跟着发颤,“孩子眼巴巴等着,东旭又躺在医院里。
当娘的人,这点事都扛不起?”
秦淮茹没接话。
她想起不久前全院大会上那场争执,李建郭冷硬的声音似乎还贴在耳膜上。
自己去?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舌尖泛起一丝涩,像嚼过了头的茶叶。
若是当年选了另一条路,此刻坐在那热气后面的人,会不会是她?
门轴发出涩的吱呀声。
她拉开门,冷风立刻灌进脖颈。
棒梗像条小尾巴,悄没声地贴了上来。
檐下已经立着几团黑影。
壹大娘缩着肩膀,叁大爷阎埠贵搓着手,刘家两兄弟并排站着,脚蹭着地。
几双眼睛在昏暗里碰了碰,又迅速避开。
都不用问,那股浓烈诱人的气味从后院飘过来,像无形的绳子,把他们都牵到了这里。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率先迈开步子。
其余人便跟着,脚步声杂沓,朝着亮灯的屋子挪去。
帘子一掀,暖烘烘的蒸汽混着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
阎埠贵眯起眼,脸上堆出笑纹:“正吃着呢?这味道,隔着两重院子都闻得真真的。
咱们这地界,可见不着这么地道的吃法。”
阎埠贵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的视线在李建郭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粘回桌面那盘切得薄薄的肉片上。
油光在肉卷表面凝成细小的珠子。
太浪费了。
这念头同时从几个人心底冒出来。
刘家两兄弟的眼睛像是被钉住了,转不动。
棒梗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锅里红油翻滚,肉块沉浮,带起一阵辛辣的香气。
小欣的筷子探进锅中,稳稳夹起一片。
她将肉送进嘴里,咀嚼时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同时朝棒梗的方向眨了眨眼。
一股火气直冲棒梗的头顶。
但他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李建郭就坐在那儿,他什么也不能做。
“这东西,平时确实难得。”
有人低声附和。
“孩子没尝过,又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李建郭的声音很平稳,目光扫过围在桌边的几张脸,“只是买的时候没算准分量,剩了不少,正好留着下回。”
他说话时,手已经伸向那几个瓷盘。
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肉被一盘接一盘地叠起,端离了桌面。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肚子里转着什么念头,李建郭心里跟明镜似的。
想从他这儿分走一口?做梦。
盘子被收走的声响很轻,却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秦淮茹垂下眼,脚步微微向后挪了半步。
刘家兄弟对视一眼,也萌生了退意。
阎埠贵却在这时开了口。
“冬天倒是不怕放坏。”
他像是没察觉到气氛,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却牢牢锁着那口依旧沸腾的锅,“对了,你这汤底是哪种?我最近也想试试,就是拿不准选什么口味。”
他向前凑近些,鼻翼翕动,仿佛在仔细分辨那股浓烈的气味。
“闻着挺像回事。
能让我尝一口汤么?要是味道正,我回头也照这样买。”
他摆出一副认真讨教的模样。
可屋里谁不知道他?阎埠贵舍得花钱吃这个?那锅翻滚的红汤,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刘光天几个被这话一激,倒是回过味来。
可不是么,就凭这锅底子的滋味,怕是煮块破布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