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不得不推!东莞不吃肉的都市日常佳作《2000年,我在东莞打螺丝》,阿锐的故事线设计巧妙,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79102字,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围观,绝对是一部值得每一位读者反复品读的经典佳作。
2000年,我在东莞打螺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你来洗牌?”
肥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他靠在椅背上,肚子把黑T恤撑得圆滚滚的,那颗银牙在光灯下闪了又闪。
旁边的几个老工人也跟着笑。蹲在墙角的一个瘦子笑得最大声,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齿。
“阿锐,你一个今天刚学会打螺丝的毛头小子,要在我这儿洗牌?”
肥波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拍,牌面散开成一个扇形。他这手洗牌的功夫,确实是在厂里练出来的。富韵电子厂两千多号人,能在他这局上赢钱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波哥,我没别的意思,”我把二十块钱又往前推了推,“我就是想学学。在老家的时候,村里有个老头教过我两手,我想试试还记得多少。”
这是实话。
瘸腿老头叫老拐。村里人都知道他年轻时在外面跑过江湖,至于跑的是什么江湖,没人说得清。他回村后在榕树下一坐就是十几年,手里永远拿着一副扑克牌。洗牌、切牌、发牌,翻来覆去地玩。
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玩具,就蹲在榕树下看老拐玩牌。看得多了,他偶尔会教我几手。
“小崽子,看好了。”老拐把扑克牌在手里翻了个花,“洗牌的时候,小指头勾住底牌,不管上面怎么洗,底牌永远是那一张。”
他给我演示过无数次。
我当时只觉得好玩,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
肥波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楼下巷子里大排档的炒菜声隐约传上来,夹杂着一声尖锐的女人的笑。
“行。”
他把扑克牌推过来。
“你洗。不过规矩说好,你要是洗炸了,今晚你请所有人吃宵夜。”
二
我拿起那副扑克牌。
牌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牌面上有一层淡淡的污渍,是无数只手摸过留下的痕迹。这种牌最好做手脚,因为旧牌的摩擦力大,牌与牌之间不容易滑脱。
我把牌面朝下扣在掌心。
深吸一口气。
老拐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洗牌,而是怎么拿牌。
“牌是你的武器。拿武器的手不能抖,一抖就全完了。”
我把牌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一遍,让它们熟悉我的手掌。然后开始洗。
第一轮,规规矩矩地洗。牌在我手里哗啦啦地交错,发出脆的响声。这是洗给肥波看的——你看,我真的在洗牌。
第二轮,速度慢下来。我的左手无名指轻轻抵住牌堆的底部,感受到最下面那张牌的边缘。那是一张方片三,我在刚才洗牌的时候已经瞄到了。
小指微曲,勾住。
第三轮,上面继续洗,底牌纹丝不动。
这个动作我十三岁就会了。在老家的榕树下,我用这副手法骗过村里所有的小孩。后来被老拐发现了,他拿烟杆敲我的脑袋:“小崽子,老子教你是让你去骗人的?”
我说不是,我就是觉得好玩。
老拐叹了口气,又抽了口烟:“算了,教都教了。记住,这手活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用了,就别让人看出来。”
我把洗好的牌放在桌子中央。
肥波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拿起牌,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没说话。
旁边的瘦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波哥,有啥问题?”
“没。”
肥波把牌放下,看着我:“你发牌还是我发?”
“波哥发。”
规矩是这样的:洗牌的人不做庄,这是为了防止洗牌的人在做牌。但老拐教过我,真正的高手,洗牌的时候已经把整副牌的顺序都排好了。谁来发牌,结果都一样。
肥波开始发牌。
三
我的牌是一对Q加一张K。
这在扎金花里算大牌了。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老拐教的第二件事:拿到好牌的时候,你的表情要比拿到烂牌还难看。
“跟。”我往桌中间扔了五块钱。
肥波看了我一眼,跟了。
第三轮发牌,我又跟了五块。
第四轮,肥波把牌扣下了。
“弃了。”
他把牌往牌堆里一,靠在椅背上。那颗银牙又露出来了,但这次笑的意思不一样,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第一把,我赢了十五块。
第二把,我的牌很烂,直接弃了。
第三把,牌面一般,但我还是跟了两轮。最后翻开的时候,肥波的对子比我大。
有输有赢。这是正常的。老拐说过,千术不是仙术,不可能把把都赢。能把把都赢的那是。真正的千术,是让你赢的时候赢大的,输的时候输小的。
重要的是,别让人看出规律。
我在等。
等一把真正的好牌。
四
第四把,牌来了。
我拿到手的是三张同样的数字——三张八。在扎金花里,这叫“豹子”,是最大的牌型,比同花顺还大。
拿到这种牌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不是概率。这是我在洗牌的时候,已经把三张八放在了特定的位置。肥波发牌的时候,无论他从哪个方向发,这三张牌都会发到我手上。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一把的赌注会很大。
老拐教我的第三件事:做局的时候,一定要想好退路。你赢了钱,怎么走?赢了钱不走,那就等于没赢。
我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活动室的门半掩着,外面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哒哒地响。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顺着窗户飘上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气味。
“跟。”我把五块钱扔进去。
肥波跟了。
旁边的瘦子也跟了。
刘德富在旁边坐不住了,低声劝我:“阿锐,这把牌看着不小,你悠着点。”
我没理他。
第二轮发牌,我又跟了十块。
瘦子犹豫了一下,弃了。
桌上只剩下我和肥波。
肥波看着我,手里把玩着一张十块的钞票。他把钞票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折痕在光灯下泛着白。
“阿锐,你牌面挺硬啊。”
“波哥,玩牌嘛,赌的就是个胆。”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在赌桌上,最怕的不是对手牌好,是对手让你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肥波把十块钱扔进去:“我跟。”
第三轮,我把面前剩的钱全推了进去。
二十五块。
加上之前跟的,这一把我已经下了四十多块。相当于我在老家搬半个月水泥挣的钱。
肥波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盯着他。
活动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光灯管的嗡嗡声。墙角那个瘦子连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裤子上都不知道。刘德富的手攥着椅背,指关节都发白了。
肥波忽然笑了。
“阿锐,你知道我在这个厂里玩了几年牌吗?”
“不知道。”
“四年。”他把手里的钞票重新折了一遍,“四年里,想在我这儿翻盘的人多了去了。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我没接话。
“他们都去楼下大排档赊账吃饭了。”
他把牌翻开。
三个九。
豹子。
比我的三个八,刚好大一级。
五
活动室里爆发出笑声。
瘦子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波哥牛!豹子!波哥又猪了!”
刘德富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阿锐,算了——”
我没动。
我看着肥波翻开的牌。
三个九。
然后我看着肥波的手。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左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这个动作很随意,像是赢了钱之后得意的一种表现。
但老拐教过我:一个人赢了钱,得意的时候,眼睛会看钱。肥波没有。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
他在等我认输。
等我认了输,把钱收走,这一局就结束了。然后我灰溜溜地离开活动室,明天继续在产线上打螺丝,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再拿一部分钱来他的牌桌上送。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肥波不是运气好。
他跟我一样,也在做牌。
只不过他的手法比我快。在我洗牌的时候,他已经动了第二次手脚。我勾住了底牌,他勾住了我勾不住的。
我笑了笑。
然后把我的牌翻开。
三个八。
“波哥,”我说,“你的豹子确实大。但你是不是忘了,一副牌只有五十二张。你手里有三个九,我手里有三个八。剩下的牌里,还有三个十、三个J、三个Q、三个K、三个A。”
我顿了顿。
“你的三个九,是从哪儿来的?”
活动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六
肥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三张九,又看了看我的三张八。然后他翻开了牌堆,开始数牌。
一张。两张。三张。
牌堆里还有一张九。
一副牌,出现了四张九。
所有人都看到了。
瘦子的烟从嘴里掉下来,掉在裤上,烫了一个洞,他都没反应过来。刘德富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吞了一个鸡蛋。
肥波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变白。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掂量猪肉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慌。
“阿锐,你——”
“波哥,这副牌是你的。”我把扑克牌推到他面前,“我从头到尾只洗了一次。这副牌里为什么会有四张九,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说的是实话。
这副牌本来就是肥波的。他平时用来做局的牌,不止一副。赢钱的时候用正常的牌,碰到硬茬的时候,换上做了手脚的牌。四张九的那副,是他专门用来“猪”的。只是今晚他换牌的时候,没料到我记住了底牌的顺序。
肥波的手按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活动室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哒哒地过去,又哒哒地回来。那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把桌上赢的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叠好。四十多块,皱巴巴的钞票,带着烟味和汗味。
“波哥,今晚这局,就到这里吧。”
我站起来。
肥波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钱和扑克牌都跳了起来。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被压住的狠劲。
“阿锐,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天在产线上,咱们还得见面。”
我把钞票揣进兜里。
“波哥,”我说,“产线上的规矩你定。牌桌上的规矩,我懂。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我往门口走了一步。
又停下来。
“但是波哥,卫生费的事,以后就算了。你说呢?”
肥波盯着我,口起伏了几下。那颗银牙被他咬在嘴唇里,看不见了。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行。”
七
走出活动室的时候,刘德富追上来。
“阿锐,你他妈疯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往活动室的方向看,好像怕肥波追出来似的。
“你知道肥波在厂里什么地位吗?他是老拉长,王主管的小舅子!你今晚让他下不来台,明天他能让你在产线上生不如死!”
我摸了摸兜里的钞票。
四十三块。
扣掉今天输的二十,净赚二十三块。够我吃好几天的饭了。
“德富哥,”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在东莞打了几年工?”
“六年。”
“六年了,你还在打螺丝。”
刘德富愣住了。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走廊的尽头是宿舍,灯光昏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从走廊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面出租屋的灯火。那些窗户后面,住着无数个像刘德富一样的人。来了六年、八年、十年,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从一个厂换到另一个厂,手里的活从打螺丝变成开注塑机,工资从五百涨到八百,再到一千。
然后呢?
然后年纪大了,手脚慢了,老板找个理由辞退。再然后,坐上回老家的火车,兜里揣着攒了十年的钱,回到那个拼命想离开的地方。
我不要这样。
“德富哥,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打螺丝。”
我推开宿舍的门。
屋里的人已经睡下了,鼾声此起彼伏。上铺的铁架床上,我妈给我的鸡蛋还剩三个,安静地躺在枕边。我拿起一个,在床沿上磕了磕,剥开蛋壳,三口两口吃了。
蛋白有点了,蛋黄噎嗓子。
但这是我到东莞之后,吃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窗外的霓虹灯依然亮着,把房间映成红色。楼下巷子里,大排档的炒菜声和划拳声还在继续。东莞的夜晚不会为任何人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打螺丝。
明天,还会有新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