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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邓伯不紧不慢地抚平袖口褶皱。”我的想法是,唐曜俊坐正位,马尾和狮子头在两侧辅佐。”

他顿了顿,喉间发出温和的气音,“诸位觉得呢?”

“我赞成。”

林怀乐的声音第一个划破寂静。

“谢邓伯给机会!”

狮子头猛地站起身,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去了慈云山我一定拼尽全力!”

他重新坐下时,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当不了正主,能挂个副职也是好的——他不挑这些。

邓伯的目光转向长桌另一端。”大,你怎么说?”

被点名的男人耸了耸肩,摊开的手掌在灯光下泛着油汗的微光。”您老都开口了,我还能驳面子不成?”

他侧过头,朝身后瞥了一眼,“马尾,还不赶紧道谢?”

“多谢邓伯栽培!”

马尾起身鞠躬,额发垂落遮住了瞬间变换的神色。

茶杯又被端了起来。

邓伯吹开浮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串爆,你的意思呢?”

“我不同意。”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串爆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腔里回荡:“荃湾没有副堂主,尖沙咀也没有——凭什么慈云山就要设两个?”

他手指关节叩击桌面,哒、哒、哒,“我想不通,也理解不了。”

他忽然向前倾身,手肘压在桌面上:“再说慈云山交给阿俊,我一百个放心。

以他的本事,管好那片地方绰绰有余。”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吹鸡的眉毛挑高了,龙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林怀乐转动戒指的动作顿了顿。

数道目光在串爆和主位之间来回逡巡——这是头一回,有人在这张长桌前当面驳邓伯的话。

唐曜俊依旧安静地坐着,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

他在桌下竖起拇指,又缓缓收拢。

这份不顾一切的支持,确实难得。

“既然串爆有异议,”

邓伯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讨论明天天气,“那就表个态吧。

反对的人多,咱们再议;赞成的人多,这事就定下。”

轻飘飘几句话,却让空气的重量陡然增加。

“我赞成。”

“我也赞成。”

吹鸡和龙先后开口,像约好了似的。

“赞成。”

林怀乐说。

“我反对。”

大的声音了进来,他歪着头,嘴角扯出个弧度,“我家马尾的本事,足够在社团再开一爿堂口。”

他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

就算这次顺着那老家伙的意思,对方也不会在选新龙头时投他一票——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车门关上,引擎声渐远。

马尾站在街边,午后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慈云山的轮廓在不远处起伏,像一头伏卧的兽。

总堂里的茶盏已经凉透。

邓伯最后那抹笑意还悬在空气里,温吞吞的,却压得人肩头发沉。

三只茶杯被取走时,桌面上留下浅浅的水渍圈,很快就被侍者用布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都看见了。”

串爆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闷,“除了大,没人替你说话。”

唐曜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霓虹灯牌在白天也亮着几盏,惨白的光。”看见了。”

他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道谢的话说过三遍,余音还黏在舌。

茶是苦的,咽下去时喉结滚动,满座的目光像细针,扎在皮肤上不见血,却留下看不见的刺痒。

“他防着你。”

串爆叹了口气,车窗摇下半寸,风灌进来,带着街市熟食档的油腻气味。”阿乐要上位,慈云山就不能只有一个声音。

马尾和狮子头……那是两钉子。”

车拐过弯,轮胎碾过路面一处凹陷,颠簸了一下。

唐曜俊身体微微前倾,又靠回椅背。”钉子可以拔。”

他说,声音不高,却让串爆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

“拔不好,会扎手。”

串爆说。

“那就戴手套。”

唐曜俊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或者,让钉子自己锈掉。”

串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混着窗外市井的嘈杂。”好。

你要做什么,我不问。

需要什么,开口。”

车驶入慈云山地界。

楼宇渐密,晾晒的衣物在阳台外飘荡,像褪色的旗。

几个蹲在街角的少年瞥见车牌,迅速掐灭烟头,站起身,目光追着车子移动。

另一头,大的座驾停在茶餐厅门口。

马尾推门下车前,听见后座传来女人的轻笑:“答得倒是乖觉。”

“谢谢嫂子。”

他弯腰,透过降下的车窗说道。

大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青筋凸起。”去了那边,第一件事是见他。”

声音压得低,像从腔里挤出来,“把话摊开说——你听他的。

别耍花样,别动心思。

这样你才能安安稳稳吃饭睡觉。”

马尾点头。

副驾驶座的真皮被他的汗浸出深色印记。

“那小子……”

大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是一夜之间把慈云山吞净的。

靠的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邓伯扔你们过去,是秤盘上的砝码。

可砝码要是自己乱滚,压不住秤,就会被扔出去。”

他转过脸,眼珠像两颗浸过油的玻璃珠。”记住,他不会手软。

他能坐在那个位子上,是踩着人上来的。

对敌人,他从来不知道‘留情’两个字怎么写。”

车门关上。

马尾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汇入车流,尾灯闪烁两下,消失在拐角。

茶餐厅里飘出菠萝油的甜腻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慈云山的方向走去。

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像条不安分的尾巴。

堂口的铁闸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

几个身影靠在门边,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见他走近,那些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沉默地钉在他身上。

马尾停下脚步。

喉结滚动了一下。

该进去了。

“当家的,接下来我们怎么应对?听你话里的意思,唐曜俊会争那个位置?”

“他一定会争。”

大语气没有丝毫犹疑,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至于最后谁能坐上去,各凭手段。

说到底,要看邓伯肯点谁的名。

他若铁了心撑阿乐,我和唐曜俊都只能瞪眼。

我们同串爆、唐曜俊那边还算能说上话,眼下该睡不着觉的是阿乐。”

身旁的女人点了点头,目光黏在丈夫侧脸上,眼底的光亮了起来。

“当家的,你盘算得真清楚。”

“呵……”

大受用地笑了声,腔震动。

“你到了慈云山那边,手脚放开些,该争的要争,该拉拢的要拉拢。

我和邓伯在背后撑你。”

林怀乐的视线落在心腹狮子头脸上,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不必畏手畏脚,唐曜俊不敢明着动你。

帮规里写得明白,同门不能见血。

他若敢越线,我和邓伯绝不会轻饶。”

“乐哥,我懂。”

“绝不会让乐哥白费心思。”

狮子头背脊挺得笔直。

林怀乐对他这副神态颇为满意。

“若时机凑巧,安排人让他消失。”

“只要他一倒,我和邓伯便推你坐上慈云山堂主的位置。

到时候,你狮子头的名号不会比任何人矮半分。”

狮子头听得眼底发烫,连连颔首。

“乐哥,等我消息。”

“我就不信扳不倒他。”

狮子头腮帮紧了紧,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明的不行,还有暗处的法子。”

“好,要的就是你这股劲。”

“我看好你。”

“邓伯已经点头支持我上位,事成之后,尖沙咀那片也交给你打理。

到时候,大也得跟你平起平坐。”

林怀乐不紧不慢地许下承诺,他要的只是唐曜俊再也开不了口。

“多谢乐哥提拔。”

“我这条命是乐哥的,一定挣足面子回来。”

狮子头赶忙表了决心。

“去吧。”

“现在就动身去慈云山,越快越好。”

林怀乐推过去一只皮箱。

里头是捆扎整齐的钞票。

空口许诺远不如真金白银让人踏实。

狮子头拎起箱子,带着几十号人,声势浩荡地离开了。

“唐曜俊,看你这次还能不能翻身。”

林怀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和联胜慈云山堂口易主的消息,像阵风似的卷过港岛大大小小的角落。

唐曜俊踏进堂口时,封于修、高晋、骆天虹、天养生几个早已候着,脸上都堆着笑,贺喜的话一句接一句。

“俊哥,大喜。”

“这位置早该是俊哥的。”

“往后是叫俊哥,还是改口称堂主?”

“当然叫俊哥,听着亲近。”

七嘴八舌,热闹得很。

唐曜俊脸上笑意漾开,扬了扬手:“传话下去,今晚所有兄弟的酒水宵夜全记我账上,大家尽兴。”

“俊哥大气!”

“跟着俊哥有肉吃!”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这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慈云山每条窄巷。

那些还没资格踏进堂口的年轻混混们听得心里发酸,越来越多的人琢磨着怎样才能挤进和联胜慈云山这块地盘。

只有正式挂上名号才有资格分羹,外围跑腿的,不出力是摸不到半个铜板的。

办公室的窗玻璃映出街灯渐次亮起的昏黄。

唐曜俊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质扶手。

封于修和高晋的声音先后落下,空气里残留着烟草与纸张混合的气味。

“人保出来了,三天。”

封于修说。

“嗯。”

唐曜俊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窗外流动的车灯。

骆天虹往前挪了半步。”又来了两个找饭吃的。

一个腿脚不利索,听说以前靠枪说话,道上喊他小马。

另一个叫宋子杰,在尖沙咀警署做过事,后来被踢出来了。

手上有点功夫,枪也使得。”

宋子杰。

小马。

唐曜俊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叫进来吧。”

两人被领进来时带进一股街面的燥热。

宋子杰站得笔直,小马的肩膀则微微向一侧倾斜,左腿落地时总慢上半拍。

“俊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唐曜俊从抽屉里取出两叠港币,推过桌面。”拿着。

跟了我,就不会让你们饿着。”

纸币擦过指腹发出细微的沙响。

小马接钱的手有点颤,眼眶迅速泛了红。”俊哥……我瘸了之后,没人正眼瞧过。

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我也是。”

宋子杰接话很快,声音绷着,“警署不要我,俊哥肯收留,我一定尽心。”

唐曜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系统静默着——忠诚的刻度还没到顶。

他视线在宋子杰脸上多停了一秒,随即移开。

“带他们去转转,认认地方。”

他朝门口摆了摆手。

人走了,办公室重新静下来。

高晋没动。

“查查宋子杰。”

唐曜俊说,“怎么被踢出来的,得罪了谁。”

“怕他是针?”

高晋拇指在颈侧虚划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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