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乐却摆了摆手。”那老骨头爬也会爬过去。
今晚唐曜俊救了他,他必定还这个人情。”
“那我们……”
“放消息说他吃里扒外?”
林怀乐冷笑,“他清地盘时手有多黑,大家都见过。
这种话没人信,只会引火烧身。”
他烦躁地挥退手下。
房间里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拿起听筒拨号。
“黄警官,深夜打扰。”
“林怀乐?”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警惕,“有事直说。”
“送您一桩功劳,助您高升。”
林怀乐吐出一口烟圈,“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说说看。”
黄志诚的声线微微绷紧。
“警民,对彼此都有好处。”
林怀乐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缓缓说道。
黄志诚盯着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晋升阶梯图,指尖从“警长”
两个字上划过,停在更上方的空白处。
窗外尖沙咀的霓虹灯牌将红光泼进房间,在他制服肩章上淌过。
听筒里的声音已经断了很久。
他松开手,转身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警校制服,眼神净。
宋子杰。
他默念这个名字,视线落在亲属关系栏的“宋子豪”
三个字上,指关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
敲门声响起时,黄志诚刚把烟按熄。
“进来。”
门推开,年轻人站得笔直,肩线绷得像尺子量过。
黄志诚没让他坐,自己先坐回皮椅,皮革受压发出绵长的叹息。”你大哥的事,我听说了。”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块铁板,“赤柱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就算出来了,履历上也会跟着他一辈子。”
宋子杰的下颌线紧了紧。”长官,我和他是两个人。”
“血可不会分家。”
黄志诚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照片,推到桌沿,“警校毕业照拍得不错。
但光有照片没用,得看人怎么做。”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证明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很危险,可能回不来。
你可以说不。”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接受。”
年轻人的回答快得几乎抢在他话音落下之前。
黄志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靠回椅背,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就没了。”目标叫唐曜俊,和联胜的人。
最近风头很劲。”
他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张 的照片,夜色里一个模糊的侧影站在大排档灯下,“你需要消失,从今天起警署没有宋子杰这个人。
档案会锁进保密柜,直到任务结束——或者永远结束。”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改变主意。
走出这扇门,就当没听过刚才的话。”
宋子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会改主意。”
“很好。”
黄志诚收起所有照片,连文件夹一起塞回柜子,锁扣咔哒一声合拢。”回去等消息。
会有人联系你,教你该怎么做、怎么说话、怎么活成另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年轻人,“记住,从这一刻起,你听见的、看见的、做的每件事,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包括我。”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黄志诚仍旧站着。
玻璃映出他的脸,和窗外那片被霓虹腌入味的夜色。
他想起电话里那个带笑的声音,想起对方说的“可以有”。
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很轻,像在掂量什么。
楼下街道传来改装排气管的轰鸣,由近及远,最终被城市的底噪吞没。
热浪般的冲动在他眼里已不新鲜。
正是这些燃烧的火焰,才将他推上更高的位置。
“长官,我绝不反悔。”
年轻的声音斩钉截铁。
“行,很好。”
黄志诚颌首,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派遣线人不过是他口中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吃苦的是别人,领功的永远是他自己。
“明天起, 不会再属于你。
自己去慈云山,找和联胜的门路。”
他压低嗓音,像在交代一件货物:“盯紧唐曜俊,我要他交易 的确切情报。
一有动静,立刻联系我。
记住,先保住自己的命。”
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一句:“这任务是把 的刀,身份若泄露,十条命也不够用。
要是中途撑不下去……可以回头。”
“我不会回头。”
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黄志诚扯了扯嘴角。
“那就去吧。
祝你好运。”
他熟练地铺开虚幻的图景:“这种任务向来是晋升的捷径。
等你回来,凭这份功劳至少能跳两级——比留在办公室里熬年头快得多。”
先画一张饼,总不会错。
这都是他多年攒下的心得。
年轻人眼里像点起了灯,嘴角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收好你的表情。”
黄志诚瞥了一眼门外,“走出去的时候,要带着怒火,明白吗?”
门合上了。
紧接着,咆哮从办公室里炸开:“宋子杰!犯了错还不认,连检讨都不肯写!我们这里容不下你这种废物!滚!你等着,我非让署长开除你不可——”
外间一片死寂,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警署的大门。
他混入街头,与游荡的青年搭话,打听关于和联胜、关于唐曜俊的种种。
直到凌晨,他才回到那间狭小的屋子。
灯下,他翻看着手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难怪选中我去他身边……这样的身手,简直不像凡人。”
低语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拼一次。
就这一次。”
他对着空气喃喃,仿佛在说服另一个自己:“宋子杰,这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
抓紧它。”
一遍又一遍,他涂抹掉过去的身份:不再是警员,只是一个被踢出队伍的失败者,要在江湖里挣出头。
要骗过旁人,先得骗过自己。
他甚至想起那个人——哥哥宋子豪最信任的兄弟。
如果能拉着那人一同投靠唐曜俊,或许能更快取得信任。
天快亮时,他做了决定。
为了任务,从前不愿接触的,如今都必须面对。
晨光渗进窗户。
和联胜的总堂里,表彰大会即将开始。
唐曜俊推着轮椅上的串爆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桌前——邓伯、龙、吹牛等人都已到场,荃湾与尖沙咀的话事人也各自落座。
他安静停在轮椅后方,尚未有资格坐上那张长桌。
会议室里弥漫着烟草与旧皮革混杂的气味。
邓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视线扫过围坐的众人。
“慈云山那边已经收拾净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止住,“今天得定个人去管那片地方。”
角落里的串爆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站了起来。
“我推阿俊。”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慈云山是他领着人一寸一寸踩下来的,换别人坐那个位置,我不服。”
大的笑声从另一侧传来。
他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的雪茄冒出细长的青烟。
“双刀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他侧过脸,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那个年轻人,“现在外面听到这两个字,都知道是我们和联胜最能打的那一个。
慈云山让他管,合情合理。”
年轻人站起身,朝大点了点头。
“该谢的。”
他说。
大摆摆手,没再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林怀乐这时才抬起眼睛。
他面前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一丝波纹也没有。
“功劳大家都看得见。”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既然要举荐,我也提两个人。
荃湾的马尾,还有跟着我办事的狮子头,都够格。”
大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他盯着林怀乐,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出声。
“多谢乐哥!”
狮子头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马尾也跟着站起,朝林怀乐的方向草草点了下头,随即又坐了回去。
动作快得像是完成一道程序。
会议室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的声音。
唐曜俊一直坐在原处,脸上那点笑意始终挂着。
他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像在辨认什么。
支持他的人,他记下了;没开口的,他也记下了。
他现在不缺人手,也不缺钱。
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懒得琢磨,谁挡路,就让谁消失。
慈云山堂主的位置只能是他的,如果不是——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敲——那就让坐上去的人永远消失。
串爆忽然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
“吹鸡,你是坐馆,你怎么说?”
被点到名的男人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
“都是社团里出挑的年轻人,我都看好。”
串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朝对方比了个手势。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一场雨似乎就要来了。
茶杯在邓伯手中微微转动,瓷沿贴着指腹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抬眼扫过桌边众人,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悬着,像窗外午后光线里浮动的尘埃。
“龙,你的意思呢?”
被点到名字的男人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吹鸡刚才说得在理。”
他声音平缓,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都是能做事的人,选哪个都行。”
这话落下时,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凝住了。
“混账!”
手掌拍击木桌的闷响炸开,震得杯盏轻颤。
串爆撑住桌沿,手背青筋虬结。”我这两条腿要是还能站得起来,现在早杵在你们面前了!”
他喉头滚动的吞咽声清晰可闻,“个个都说行,个个都不想得罪人,那坐在这儿还有什么用?”
他喘了口气,目光刀锋般刮过每一张脸:“不如我现在就宣布,慈云山的话事权交给唐曜俊——这就是我的态度,谁有不同意见?”
长桌两侧陷入沉默。
大盯着自己指甲边缘,林怀乐垂眼整理袖口,吹鸡和龙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又分开。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主位——那位正将茶杯举到唇边的老人。
“茶要凉了。”
邓伯说。
瓷杯与杯托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陆续在桌面上响起。
秦曜俊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他身旁的马尾和狮子头挺直脊背,目光钉在那些端起的茶杯上——只有叔父辈和现任堂主的手里,才有资格握着那只青花瓷盏。
“串爆啊,”
邓伯放下茶杯,杯底在红木上碾出细微的摩擦音,“你这脾气多少年了,还是见火就着。”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吹鸡和龙的话没错,唐曜俊、马尾、狮子头,都是能扛事的。
可慈云山那把交椅,终究只能坐一个人。”
“那您属意谁?”
串爆的追问像石子投入深潭。
十几道视线同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