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针未必是坏事。”
唐曜俊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 ,“用得好,针也能扎别人。”
高晋会意,转身拉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马尾来了。
他带来大的话,一字不差复述完,就直挺挺站在那儿,眼睛不闪不避。
“慈云山你熟,你说怎样就怎样。”
马尾最后补了一句。
唐曜俊笑了。”朋友来了,自然有酒有肉。”
他清楚,马尾不蠢。
副堂主的位置挂着,慈云山的油水够他安稳。
但另一个人显然不这么想——林怀乐派来的狮子头,到了地头没露面,反而撒开钱开始拉人。
消息递进来时,唐曜俊正点燃今晚第三支烟。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雾。
就喜欢这样蹦跶的。
他心想。
唐曜俊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在他心中,副堂主狮子头已经是个不必再呼吸的物件。
天光渐暗时,高晋将几页纸递到他手中。
那是关于宋子杰背景的详尽记录。
纸上的字迹让唐曜俊眉毛微微挑起。”黄志诚……尖沙咀警署的警长?”
他指尖敲了敲某个名字,“宋子杰是被他赶出来的?”
“是。”
高晋站在一旁,声音平稳,“为求稳妥,我让底下人反复核验过,也打听了署里的一些风声。”
“黄志诚……”
唐曜俊重复着,忽然低笑出声,“不就是那条黄狗么?”
他抬眼看向高晋,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不必再查了。
宋子杰肯定是卧底,而且是黄狗亲手塞过来的。”
“要不要我去处理掉他?”
高晋问。
“难道留着他过节?”
唐曜俊靠向椅背,语气轻描淡写,“去找几个要钱不要命的。
等他们办完事,你再把他们清理净。”
“明白。”
高晋点头,“黄狗的死,绝不会牵连到您这里。”
唐曜俊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颔首。
那种垃圾,多活一刻都是糟蹋空气。
“还有,”
高晋接着道,“陈浩南和山鸡已经离港,去了对岸。
需不需要派人跟过去?”
“两条丧家之犬罢了。”
唐曜俊摆了摆手,眼里掠过一丝玩味,“他们躲开这里的风雨,跑去别处,无非是想卷土重来。
好好打磨巢皮。
等那两人自以为能风光回来的时候,就让巢皮送他们上路。”
“巢皮若是连这都办不到,死了也是活该。”
高晋的声音里没有温度。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夜色浓重时,慈云山一带却亮如白昼。
酒吧、歌厅、浴场的霓虹将街道染成一片斑斓。
和联胜在此地的堂主出手阔绰,今夜所有挂名的兄弟都能尽情吃喝,账目全记在他一人头上。
喧闹声中,绝大多数人都在高声奉承,感激的话语此起彼伏。
唯独副堂主狮子头始终冷着脸,一句好话也未说。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背后站着的是林怀乐与邓伯。
他就是不服那位坐在正位上的堂主。
这些动静,唐曜俊心里明镜似的。
他陪着众人喝到临近子夜,才起身离开。
车子停在街角暗处。
车门打开,宋子杰和小马坐了进来。
“俊哥。”
“俊哥。”
唐曜俊打量了他们片刻,缓缓开口:“在这条道上走,你们觉得什么最要紧?”
“忠心,义气。”
宋子杰答得很快。
“跟对人,不出卖。”
小马接道。
“说得都不错。”
唐曜俊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来跟我,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抓住了,往后就是我身边最近的人。”
“您吩咐。”
宋子杰没有丝毫犹豫。
“绝不会让您失望。”
小马也跟着表态。
唐曜俊笑了。
“狮子头,”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不想再见到他明天的模样。
这件事交给你们俩。
办成了,就是你们跟我走的投名状。”
车门关上时,宋子杰和小马交换了一个眼神。
“俊哥,放心。”
两人心里清楚,拒绝的后果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光。
要活命,狮子头必须消失。
“别搞砸。”
“明早我喝粥的时候,希望听见你们的好消息。”
秦曜俊的目光扫过两人,摆了摆手。
车子驶离后,他的手下塞来一只黑色提包。
“每人两把短的,四个弹匣。”
话音落下,那人转身就走。
他们寻了个僻静角落。
小马压低声音:“阿杰,唐曜俊没派人盯梢,这次我来动手,你避开。”
“我得在场。”
宋子杰摇头,“谁能保证暗处没有眼睛?”
他没想到唐曜俊的动作这么快。
目标竟是和联胜尖沙咀堂主林怀乐的心腹——副堂主狮子头。
这人刚到慈云山便四处生事,与唐曜俊早有摩擦。
“唐曜俊够毒。
狮子头一出事,有点脑子的都会猜是他的。
可他偏偏不怕。”
小马啐了一口。
“小马哥,对不住。”
宋子杰喉咙发紧,“是我拖你下水。”
“少废话!”
小马捶了他肩膀一拳,“我跟你大哥是过命的交情。
再讲这种屁话,我翻脸。”
夜色浓稠时,狮子头被一群小弟簇拥着从 摇晃出来。
浓烈的酒气弥漫在湿的空气里。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横在路中。
车窗摇下,两支枪管探出。
骤响的爆裂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穿透皮肉的声音闷而密集,惨叫声此起彼伏。
狮子头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滚圆,身上的窟窿最多。
蒙面的两人清空弹匣,驾车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人迟迟才敢靠近。
“我的天……打成筛子了。”
“几十个人没一个完好的,真够绝。”
“出大事了,那是和联胜的副堂主……”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慈云山,又窜向整个港岛。
林怀乐接到电话时,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唐曜俊……你好样的!”
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狮子头到慈云山不足一天就送了命,唐曜俊和副堂主马尾却毫发无伤——这简直是当面扇他耳光,连邓伯的脸也一并打了。
他抓起电话,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这件事绝不能罢休。
他要唐曜俊拿命来抵。
……
“老公,出什么事了?”
妻子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话筒从大手里滑回座机,他转向妻子时嘴角扯出个弧度。”狮子头没了,昨晚的事。”
女人正擦拭茶几的手顿在半空,绒布边缘渗出细密水珠。”……没了?”
她瞳孔里映出丈夫晃动的二郎腿,喉头吞咽的声音在寂静客厅里格外清晰。
冰镇啤酒罐外凝结的水珠正沿着他指缝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开深色圆点。
“唐曜俊这号人物我早说过不简单。”
大仰头灌了口酒,喉结剧烈滚动,“二十四小时——从坐上副堂主位子到横尸街头,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贴了暗纹壁纸的墙上又弹回来。
妻子不自觉缩起肩膀,指尖掐进绒布里。
“阿乐现在该对着镜子练表情了。”
大把空罐捏瘪,铝皮扭曲的脆响像某种节拍,“邓伯那张老脸怕是也挂不住。”
女人盯着地砖上逐渐扩散的水渍,空调冷风正扫过后颈。
她想起上月寿宴上见过的那个年轻人——唐曜俊当时就站在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斑边缘,白西装袖口折得一丝不苟,接过茶杯时甚至对侍应生点了点头。
可此刻记忆里那截雪白袖口突然染上大片暗红,像被打翻的葡萄酒。
“怕了?”
大歪过头看她。
她没应声,只把绒布叠成方正小块。
电视机屏幕映出两人变形的倒影,午夜剧场正在重播老式武侠片,刀剑碰撞的杂音填满房间每个缝隙。
“这世道啊。”
大又开了一罐啤酒,泡沫涌出来沾湿虎口,“温良恭俭让换不来半寸地盘。
你得让人听见名字就腿软,看见影子就想躲。”
他伸出湿漉漉的食指在空中虚点:“唐曜俊懂这个道理。
谁挡路,就让谁永远躺下。
净,彻底,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女人终于抬起眼睛:“可社团有规矩……”
“规矩?”
大嗤笑着打断,“规矩是给那些蹲在庙里等香火的泥菩萨定的。
真佛都是踩着尸骨爬上去的。”
他忽然凑近,啤酒气息混着薄荷糖的甜腻扑面而来:“等着看吧,慈云山这潭水才开始冒泡呢。”
几乎同一时刻,九龙某间麻将馆里爆出粗哑的吼声。
串爆把麻将牌重重拍在绿绒台面上,九筒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放 连环屁!慈云山出事能扯到阿俊头上?我拿这颗脑袋担保!”
牌友被他震得手一抖,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
那夜之后,港岛无数茶餐厅的晨间话题都绕着两个名字打转。
穿汗衫的货车司机咬着菠萝包含糊议论,报摊老板边整理周刊边竖起耳朵,深水埗天台屋的收音机里,粤语电台主持人正用夸张语调念着社会新闻简讯。
而话题中心的人物,此刻刚扣好西装最后一粒扣子。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领带结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窗外传来早班渡轮的汽笛,混着街市鱼贩搬冰块的撞击声。
“俊哥。”
“早晨啊俊哥。”
踏进茶楼时问候声从不同角落浮起,像海面陆续亮起的渔火。
唐曜俊颔首回应,皮鞋踩过拼花地砖的声响稳定而清晰,
二楼包厢门虚掩着,蒸点心的水汽从门缝钻出来。
“啧。”
串爆撂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穿这么正经去饮茶,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半岛酒店签合同。”
唐曜俊拉开雕花椅坐下,骨瓷碗里皮蛋瘦肉粥正腾起白雾。”大佬教训的是。”
“少来这套。”
老头夹了块豉汁凤爪,腮帮随着咀嚼左右移动,“邓伯天没亮就打电话,说总堂要开紧急会。
狮子头那衰仔——”
他忽然笑起来,露出镶金的臼齿,“真是赶着投胎。”
“确实可惜。”
唐曜俊撕开油条,脆皮碎屑落在餐碟里,“还没来得及请他饮升职酒。”
两人目光在餐桌上方短暂交汇,窗外恰有鸽子扑棱棱飞过遮雨棚。
串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梗在杯底竖成诡异的十字。
“规矩嘛,你知我知。”
老头用指甲弹掉沾在袖口的芝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他们真的慢条斯理吃完了整笼虾饺,又添了碗杏仁茶。
结账时柜台挂钟的指针已经越过九字,街对面小学正传来早广播的电子乐音。
抵达那座老旧唐楼时,会议室长桌边已坐满大半。
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搅散雪茄与汗味混杂的浊气。
“慈云山过来远啊。”
唐曜俊松开领带结,拉开椅子时金属腿刮过水泥地,“路上还抛锚,的士佬绕了三个圈才找到路。”
有人嗤笑出声,有人低头摆弄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