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有没有人看过桃李春风不如你的《卦断天下》?这本历史古代小说的主角沈知渊苏婉清真的太有意思了,这本书目前已经更新到了125124字的篇幅,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
卦断天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院子比门缝里看到的大。
一进的格局,正对面是一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院中的老槐树很大,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枝叶在黄昏的光线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石桌上的蓍草在夕阳中泛着一种淡黄色的光,像是被太阳晒暖了的骨头。
院子很净。不是那种刚扫过的净——是一种长年累月的、住习惯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净。地面没有一杂草,石桌没有一点灰尘,台阶的缝隙里连苔藓都没有。
沈知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在看那个坐在老槐树下的老人。
老人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大约六十来岁——不,沈知渊看不准他的年纪。他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白得发亮,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但他的脸不老——皮肤虽然有些皱纹,但紧致,颧骨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但凑在一起有一种沈知渊说不上来的端正。
穿着一件灰色粗布长衫,洗得发白了但很净。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没有任何污渍。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旧的铜戒指——沈知渊想起了那个劫匪手上的铜戒指,但老人手上的这一枚感觉完全不同。劫匪的戒指是用来”看”的——让别人害怕。老人的戒指像是戴了太多年,已经跟手指长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是沈知渊注意到的最后一个细节——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清澈。
不是年轻人的清澈——年轻人的清澈是因为还没见过世事。老人的清澈是见过太多之后,把所有浑浊都沉淀下去了,只剩下最上面那层透明的水。
就像刘半仙说的——”表面上看是静止的,但底下是活的。”
但刘半仙的”活”是江湖的活,精明、锐利、什么都看得透。瞿玄明的”活”不是——是深水里的活,你看不到水在流,但你知道底下有暗流。
老人没有抬头。他还在看书。
沈知渊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他想敲门——但门已经开了。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走——但天快黑了,他不认识回去的路。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他走进了院子,在离老人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老人还是没抬头。
但他说了一句话。
“饿了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确实饿了——从杨思镇出发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王婶子给的冷馒头。
“进屋。灶上有粥。”
老人翻了一页书。
沈知渊走进了正房。
正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洋行里那种精装的英文书,是中国传统的线装书,蓝布封面,白线装订,整整齐齐码了三排。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方砚台、一支毛笔。
灶台在正房和西厢房之间的一个小隔间里。灶上坐着一口砂锅,锅盖揭开,里面是小半锅白粥。粥还很热,冒着细细的白气。
旁边有一只碗、一双竹筷。
沈知渊端起碗,盛了一碗粥。
他本来想一口一口慢慢喝——他记得父亲的教导,吃饭不能急,要细嚼慢咽。但他太饿了。第一口下去之后他就停不住了,一口接一口,像是旱了很久的田终于等到了一场雨。
一碗喝完,他又盛了一碗。
两碗喝完,他才停下来。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他想起来——他应该跟老人说声谢谢。
他端着碗走出正房。
老人还在看书。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吃完了把碗洗了。”老人翻了一页书。
沈知渊”哦”了一声,端着碗去了灶台旁的水缸。水缸旁边有一个木盆,盆里有水。他洗了碗,把碗筷放回灶台。
然后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天已经暗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色剪影,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我……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吗?”他鼓起勇气问。
老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沈知渊一眼。
只是一眼。但那一眼的时间很长——长到沈知渊觉得老人不是在”看”他,而是在**”读”**他。
就像刘半仙在城隍庙里读那个蓝褂子女人的脸一样——但刘半仙读的是身世,老人读的是……什么?沈知渊说不清。他只觉得,老人的那一眼看到了他身上的很多东西——他的旧棉袄、他怀里的《周易》、他鞋上的泥、他眼眶里还没退去的红——但还看到了一些他看不到的东西。
“你爹死了。”老人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
“你的眼睛。”老人把书合上,放在竹椅的扶手上,”刚哭过的人,眼眶会发红。但你忍着没哭——你的鼻翼两侧有两条竖纹,那是用力压住哭意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纹路。你鞋上有新鲜的泥土——杨思镇附近的泥土是黄褐色的,上海城里的泥土是灰黑色的。你从杨思镇来。”
他顿了一下。
“你怀里有一本书。走到哪里都揣着——因为那是一个死去的人留给你的。”
沈知渊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口。
他想起了刘半仙的话——”一个人的脸,就是一本书。”
刘半仙读人用的是江湖经验——茧子、步伐、表情、眼神。瞿玄明读人用的是同样的方法,但更精准、更安静、更不动声色。刘半仙是风,风快而响;瞿玄明是水,水慢而深。
“你叫什么?”老人问。
“沈知渊。”
“沈。”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嘴里掂了一下它的分量,”哪个沈?”
“沈鱼落雁的沈。”
老人没有接话。他站了起来,走到石桌旁,在那五十蓍草旁边坐了下来。
“你读过《周易》?”
“读过。我爹教的。”
“读过几遍?”
“不记得了……从六七岁开始读,一直读到上个月。”
“能背了?”
“六十四卦的卦辞能背。三百八十四爻的爻辞……大部分能背。”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沈知渊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怀疑。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过来。”老人说。
沈知渊走过去。
老人指着石桌上的蓍草:”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蓍草。揲蓍用的。”
“你揲过吗?”
沈知渊摇头。”我爹只教我读卦辞和爻辞。没有教我起卦。”
老人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教——也许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沈伯年是秀才出身,读书人重义理、轻术数。他教儿子读《周易》,是当经学来读的,不是当占卜术来读的。
“你爹教你读《周易》,是为了什么?”
沈知渊想了想。
“他说……是为了明白。”
老人的手在蓍草上停了一下。
“明白?”
“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两个字。他说《周易》不是用来的,是用来明白的。但我……我不知道要明白什么。”
老人没有说话。他拿起一蓍草,在手指间慢慢地转。
“你问一卦吧。”他说。
沈知渊愣了一下。”问什么?”
“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沈知渊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很多问题——洋行的差事还能不能保住?舅舅会不会帮他?接下来他该怎么活?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但他最终问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想问——我爹……他最后翻开的那个卦,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人看了他一眼。
“他翻开的什么卦?”
“屯卦。水雷屯。”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你问的是你爹的意思——那这卦就不是为你自己占的。是为他占的。”
他从簸箕里拿起五十蓍草。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他抽出一,放在簸箕旁边。
“这一不用。”
他把剩下的四十九合在一起,双手捧着,闭上眼睛。
沈知渊站在旁边,看着老人。
暮色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光线只剩下石桌上那堆白色的蓍草——在黑暗中发出一种淡淡的、近乎银色的光。
老人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的慢——是一种郑重的慢。每一步都做得极其仔细,像是手里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把四十九蓍草随机分成两堆。左一堆,右一堆。手指在分开的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沈知渊觉得那个”顿”不是犹豫,是等待。等待什么?等待手里的草自己决定去左边还是右边。
然后他从中取出一,夹在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之间。
然后他把右边的蓍草四四地数。
沈知渊看不太懂具体的步骤——他没见过蓍草法,父亲只教过他卦辞和爻辞,从未演示过起卦的过程。但他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肃穆。
不是庙里的那种肃穆,是更安静的——像是一个人在跟什么东西对话。不是跟人,也不是跟神。是跟天地。
老人完成了三变。得出了第一爻。
然后他重复同样的步骤。第二爻。第三爻。
沈知渊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人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每一手指在碰到蓍草的时候都极其轻柔——不是怕弄断它,蓍草很结实——是一种尊重。
像是对这些草、对这套方法、对这套方法背后那个流传了几千年的东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六爻得齐。
老人把蓍草一一放回簸箕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渊。
“你爹翻开的那个卦——水雷屯。”
沈知渊点头。
“屯卦讲的是’始’。”老人说,”万事开头难。但是——”
他停了一下。
“屯卦的核心不是难。是生。”
“生?”
“你看屯卦的卦象。上坎下震——坎为水,震为雷。雷在水中。春天第一声雷响的时候,冰还没化,水面上还有薄冰,但雷已经响了。雷响就是生——万事万物,从雷响的那一刻开始。”
他看着沈知渊的眼睛。
“你爹在最后翻到了屯卦。他不是在告诉你’万事开头难’。他是在告诉你——你的人生从现在开始。”
沈知渊的眼眶热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他蹲在石桌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老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拍他的肩膀。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远处的某个方向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知渊自己都觉得哭够了——他抬起头。
老人的竹椅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碗水。
“喝口水。”老人说。
沈知渊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口的闷热散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瞿玄明。号遁庐居士。”
“瞿先生。”
“别叫我先生。”瞿玄明把碗收回石桌上,”叫我老瞿就行。”
沈知渊在瞿玄明的院子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问瞿玄明任何关于他的问题——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你怎么会揲蓍?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他学会了——刘半仙教过他:少问,多看。
他看到了三件事。
第一,瞿玄明的院子跟外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巷子外面是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巷子里面安静得像另一个时空。瞿玄明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卯时起身,在院子里打一套沈知渊认不出的拳法;辰时读书;巳时整理蓍草;午时做饭;未时午睡;申时在院子里散步;酉时继续读书;戌时熄灯。外面的世界再乱,他的子一天不差。
第二,瞿玄明看书不只是中国书。沈知渊在书架上看到了几本文书——封面上的假名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书脊上印着几个汉字:”経世済民論””商業概論”。他不知道这些书讲什么,但他注意到瞿玄明每次看文书的时候都特别专注——比看中国书还专注。
第三,瞿玄明对难民的态度。第一天晚上,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从巷子外面路过,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瞿玄明起身,从灶台上盛了两碗粥,端出去给了她。女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瞿玄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院子。
第四天早上,沈知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瞿……老瞿。”
“嗯。”
“谢谢你收留我。”
瞿玄明在竹椅上翻了一页书。
“你要回洋行?”
“嗯。”
“路上小心。”
沈知渊点头。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瞿玄明还在看书。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石桌上的蓍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有一被风吹落了,掉在石桌下面的地上。
沈知渊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瞿玄明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放下了书,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被风吹落的蓍草,捡起来,放回了簸箕里。
“同人于野,亨。”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卦辞。
旷野中遇到对的人,事情就会通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