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沈知渊在瞿玄明院子里的第一天,是从劈柴开始的。

“斧子在墙角。”瞿玄明丢下这句话,就回屋去了。

沈知渊找了半天——墙角的柴垛后面果然有一把斧子,斧刃上有几个缺口,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他拎起来,分量比他想象的沉。

柴垛里堆着一些不粗不细的柳木段——大约小臂长短,都是湿的。柳木不好劈,纤维长,斧子下去经常劈不开,要沿着纹理找准角度才行。

沈知渊以前没劈过柴。

在杨思镇的时候,家里的柴是他娘劈的。他爹忙布庄的生意,他上学堂,柴火这种事从来轮不到他。在洋行的时候更不用说了——有专门的杂役烧水做饭,他连灶台长什么样都没注意过。

他举起斧子,对准一段柳木,劈下去。

斧子嵌进了木头里,没有劈开。

他用力拔,拔了三下才。

再劈。又嵌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已经开始发红了。

整个上午,他劈了七段柴。有五段没劈开,两段勉强劈成了两半。

中午瞿玄明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拿了几段劈好的柴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吃完继续。”

沈知渊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喝粥。粥很稀,米粒清晰可数,但热乎乎的,比舅舅家那碗凉白开好一百倍。

下午他又劈了十段。还是劈不好。

晚上他躺在灶房旁边的小屋里——瞿玄明给他安排了一张木板床,铺了一床不算太厚的棉被,比舅舅家的那张好一些。被子上有淡淡的草药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子外面的虫鸣声。

瞿玄明住在正屋里。正屋的门关着,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是油灯。

沈知渊翻了个身,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周易》。

他有点不明白。

他说要学《周易》,瞿玄明让他烧水。烧完水,让他劈柴。劈完柴,什么都没说就回屋了。一句关于《周易》的话都没有。

他不生气。不是不敢生气,是觉得——不对劲。

瞿玄明不像是在敷衍他。如果敷衍,大可以找几个借口把他打发走。让他劈柴、烧水——这不是敷衍,是有意为之。

但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第二天,挑水。

院子里有一口井,不深,但打水需要力气。水桶是木桶,绳子是麻绳,浸了水之后又沉又滑。沈知渊打了一上午水,把水缸灌满了,肩膀被扁担磨红了一块。

第三天,扫地。

院子不大,但树多——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还有角落里的杂草要拔。沈知渊扫了一上午,瞿玄明看了一眼说:”角落里没扫净。”他回去又扫了一遍。

三天。

劈柴、挑水、扫地。

没有《周易》。没有揲蓍。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

沈知渊起得比前三天都早。

卯时刚过——天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地平线上才透出一线灰白。他推开小屋的门,看到瞿玄明已经站在老槐树下面了。

老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什么。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知渊的脚边。

沈知渊走过去。

“先生早。”

这是他第一次喊”先生”。之前三天两人之间几乎没怎么说话——瞿玄明偶尔交代一句”水缸满了””柴够用三天”,沈知渊只答”是”。

瞿玄明没有回头。

“你爹教你读《周易》,从哪里开始?”

“从乾卦。’乾,元亨利贞。'”

“然后呢?”

“坤卦。’坤,元亨,利牝马之贞。’然后是屯卦、蒙卦……一卦一卦往下读。”

“读了多少卦?”

“六十四卦都读完了。”

瞿玄明转过身。

“读完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说不上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六十四卦你都读了。卦辞、爻辞——都记住了?”

“大部分记得。”

“‘大部分’。”瞿玄明走到石桌旁坐下,”那你告诉我——观卦,你怎么解?”

沈知渊想了想。

“观卦,坤下巽上。卦辞:’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大意是——祭祀的时候,洗手之后的庄重比献上祭品更重要。核心是’诚’。”

瞿玄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六爻——”沈知渊继续说,”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像小孩子一样看,小人没事,君子不行。六二,窥观,利女贞。从门缝里偷看——”

“够了。”

瞿玄明打断了他。

他伸手从长衫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纸是毛边纸,略有些泛黄,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地图。

沈知渊走近看。

是一幅上海的地图。

不是他见过的那种洋行里印的洋文地图——这幅地图是手画的,线条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黄浦江画在中间,弯弯曲曲的,从西南流向东北。江的北岸——也就是他现在站的这片地方——标着几个字:”华界”。

华界的左边,画了一块区域,标着:”公共租界”。

华界的下面,又画了一块区域,标着:”法租界”。

这不是最让他惊讶的。

最让他惊讶的是——地图上还标着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公共租界里面,用小圆圈标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英军””美军””法军”。法租界的边缘画了一道线,旁边写着”法军巡逻线”。华界的北面标着”清军驻防”,再往北标着”难民流散方向”,画了三个箭头——一个指向西,一个指向南,一个指向西北。

华界的中间——也就是城隍庙附近——画了一个小三角,旁边写着”粮价:每斗米三百二十文”。

“这是什么?”沈知渊问。

“你要学《周易》。”瞿玄明说,”先学会看这个东西。”

“地图?”

“不是地图。”瞿玄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是这个世界。”

沈知渊看着他。

瞿玄明指着地图上的公共租界。

“你看这里。八国联军的兵有一部分在上海——不是打仗,是’保护租界’。但实际上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看。看清朝还能撑多久,看上海的生意还能不能做,看哪些东西现在值得囤,哪些东西将来会涨价。”

他的手指移到了”难民流散方向”的那几个箭头上。

“这些人从天津来,从北京来,从山东来。他们带来了什么?带来了消息。天津的洋行关了哪些,北京的衙门还有没有在运转,山东的铁路被炸了几段——这些消息比棉纱公所里的报价单值钱一百倍。”

手指又移到了”每斗米三百二十文”。

“三个月前,上海每斗米两百文。现在三百二十。涨了六成。为什么?不是米少了——是怕。怕的人越多,米价越高。”

瞿玄明抬起头,看着沈知渊。

“你爹教你读六十四卦。六十四卦是六十四个道理。道理很好。但道理是空的——你得把它放到一个真实的东西里面去。”

他指了指那张地图。

“这就是’真实的东西’。”

沈知渊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地图。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洋行的时候,林耀宗逆势抛售棉纱——他靠的是对局势的判断。那个判断从哪里来?不是从《周易》里来的。是从对洋行的了解、对棉纱市场的了解、对天津局势的了解来的。

刘半仙在城隍庙读那个蓝褂子女人的身世——靠的是茧子、步伐、表情。那些茧子、步伐、表情就是”真实的东西”。

父亲教他读《周易》——”履霜而知坚冰至者,不待冰成而后避也”。霜就是”真实的东西”。

道理是空的。霜是真的。

“我明白了。”沈知渊说。

瞿玄明看着他。

“你明白了什么?”

“《周易》是一面镜子。”沈知渊说,”但手里拿着镜子照自己,什么都照不到。得先走到有光的地方。”

瞿玄明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个”动”很细微——如果不是沈知渊已经学会了观察人的脸,他本注意不到。瞿玄明的右眼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认可。

“这话说得不错。”瞿玄明说,”但你知道’光’在哪里吗?”

沈知渊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在外面。”瞿玄明站起来,走到院子的矮墙旁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条泥路,泥路通向远处的田野。田野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几缕炊烟——那是附近的村子。

“外面就是’光’。”瞿玄明说,”你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做杂活——劈柴、挑水、扫地。下午出去走。走到城隍庙,走到十六铺码头,走到外滩,走到你以前在洋行去过的地方。走的时候带着眼睛,带着耳朵。回来之后把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什么都行。”瞿玄明说,”米价涨了还是跌了,街上穿长衫的人多了还是少了,洋人的兵船来了几艘——什么都行。你告诉我,我帮你跟《周易》对上。”

“对上?”

“卦辞爻辞不是死字。”瞿玄明走回石桌旁,拿起那张地图,在沈知渊面前抖了抖,”它们是活的。你看到的东西是’象’,《周易》里的卦也是’象’。两个象对上了,卦就活了。”

沈知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被抖得哗哗响的地图。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劈的柴、挑的水、扫的地,不是白的。

不是”先活再学东西”的惩罚——是让他安静下来。一个刚失去父亲、刚被洋行赶出来、刚从舅舅家离开的孩子,心里全是乱的——恐惧、委屈、焦虑、茫然。如果瞿玄明第一天就教他《周易》,他学不进去。他的心静不下来。

三天劈柴——斧子劈不进去的时候,他只能全神贯注地找角度、用力。三天挑水——水桶从井里提上来的时候,他只能全神贯注地稳住重心。三天扫地——角落里扫不净的时候,他只能蹲下来一一地捡。

身体在动,心就静了。

这是瞿玄明的第一课。

不是《周易》。

是”静”。

下午,沈知渊出门了。

他走了很远的路。

从瞿玄明的院子出发,沿着泥路往南,穿过两个村子,到了一条碎石路上。碎石路通向城隍庙方向——他走过这条路。

他没有直接去城隍庙。

他去了十六铺码头。

码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冷清多了。上次——也就是十几天前——码头上停满了船,火轮船的烟囱冒着黑烟,码头工人扛着麻包来回跑,吆喝声此起彼伏。现在码头上只有零星几艘船,船上的帆落了一半,像是没力气升起来。

码头的仓库区——以前堆满了棉纱、茶叶、丝绸、生铁的仓库——现在大多关着门。有几扇门上贴着封条。还有两扇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地上只有一些散落的草绳和碎纸片。

一个老人坐在仓库门口的麻袋上,手里拿着一烟杆。

沈知渊走过去。

“老伯,这些仓库怎么都空了?”

老人抬眼看了他一下——一个小孩子,旧棉袄,脸上脏兮兮的。

“走了。”老人说,”货都运走了。往南边运的——广州、香港。”

“为什么不留在上海?”

“留不住。”老人敲了敲烟杆,”打仗了嘛。北方乱了,货从北方来不了。上海的商行没有货卖,仓库空了——空着不如运到南方去,至少那边还太平。”

沈知渊蹲下来。

“那什么时候能恢复?”

老人吐了一口烟。

“等仗打完了。”

“仗什么时候打完?”

老人看着他,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问了个傻问题”的笑。

“小孩子,这个仗什么时候打完——老天爷都不知道。”

沈知渊没有再问。

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黄浦江。

江面上有一艘船在往南走。帆升了一半,船身微微倾斜,慢悠悠的。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水纹,像是一条尾巴。

他想到了父亲教他读的那个句子——”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天上的月星辰不停地走,江河里的水不停地流。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有些东西是不会停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经过了棉纱公所。公所的大门关着,门口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张纸——”本公所暂停交易,恢复期另行通知。”

他站在告示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回到了瞿玄明的院子。

瞿玄明坐在老槐树下面,面前放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多了一些新的标注。沈知渊凑过去看——”十六铺仓库空置””棉纱公所暂停交易””外滩洋行半数关门”。

“你今天去了哪里?”

“十六铺码头。”

“看到了什么?”

“仓库空了。货都运到南方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仓库门口有个老人,他说打仗了,货从北方来不了,上海的商行没有货卖。”

“你信他?”

沈知渊想了想。

“信。他坐在仓库门口抽烟——说明他以前就在那里工作,仓库空了他也没走。不是外人,是里面的人。里面的人说的事,比外面的人准。”

瞿玄明没有说话。他拿起毛笔,在地图的十六铺码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仓库空。货南流。信内人言。”

然后他翻开石桌上的《周易》,翻到了观卦。

“观卦六三:’观我生,进退。’——观察自己的处境,决定是进还是退。”

他抬头看着沈知渊。

“仓库空了,货南流了——这是’退’的象。但你今天去了码头,看到了真实的东西,带了回来——这是’进’的象。退中有进,进中有退。观我生,进退——不是只看一个方向,是两个方向一起看。”

沈知渊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的那些标注——”英军””法军巡逻线””难民流散方向””每斗米三百二十文”——每一个标注都是一只眼睛。瞿玄明不是一个人在看这个世界,他是派了很多只眼睛出去。

现在,多了一只。

就是他。

瞿玄明收起了地图。

“明天下午,去城隍庙。”

“城隍庙?”

“去数人。”

“数人?”

“数城隍庙广场上有多少个摊子,有多少个人,有多少个穿长衫的,有多少个穿短褐的。数完告诉我。”

沈知渊有点不明白。

“数人有什么用?”

瞿玄明看了他一眼。

“你数了就知道了。”

沈知渊没有再问。

他回到小屋里,躺在木板床上。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跟前几天一样——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墙上。

他把《周易》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观卦。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他看了很久。

以前他读这句卦辞,读到的是”诚”。父亲教他的时候说,祭祀的时候洗手之后的庄重比献上祭品更重要——意思是”心诚则灵”。

现在他读这句卦辞,读到了另一个东西。

“观”。

盥而不荐——洗手,但不急着献上祭品。意思是:先看,别急着动。

看什么?

看这个世界。

看完之后再决定——献什么祭品,用什么仪式,走什么路。

“先看,别急着动。”

他合上书,贴身揣回怀里。

窗外有风。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城隍庙数人。

他不知道数人有什么用。但他决定数。

因为瞿玄明说”数了就知道”——上次刘半仙也说”你去了就知道”。这两个人的风格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他们从来不解释为什么。他们只说”去做”,然后让你自己找到答案。

这比直接告诉你答案难一百倍。但也——有用一百倍。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