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变了。
沈知渊站在汇中洋行的大门口,觉得自己像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七天前他离开的时候,门口的印度巡捕还是那个高个子锡克人,穿着红色头巾,腰上挂着警棍,站得笔直。现在换了一个——矮一点,瘦一点,红色头巾上有块灰渍,站得没那么直了。
门厅里没有人。
以前这个门厅里至少站着一个茶房,穿着白布褂子,见到谁进来都点头哈腰。现在茶房不在了,门厅的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几天没打扫。
沈知渊往里走。
走廊里也很安静。以前走路能听到布帘子后面算盘”噼啪”响,有人用上海话喊”三百五十两——多少包?——十五包——””那个定金收了没有——收了收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嚓、嚓、嚓”,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空。
张福来的桌子空了。
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一层黑褐色的茶渍,像是刚喝完没洗。左边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账簿。沈知渊走过去看了一眼——账簿最后一笔的期是六月二十三。
庚子年六月二十三。天津沦陷的前一天。
“你回来了?”
沈知渊转过身。
钱永昌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的脸色比七天前差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深陷,下巴上那颗痣在灰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穿的长衫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了。
“钱叔。”
“洋行停了。”钱永昌没有寒暄,直接说,”麦克弗森先生上个月回了英国。林老板——”他停了一下,”林老板在处理善后。留了几个老人守着库房,其余的……都散了。”
“张哥呢?”
“回老家了。苏州。”
沈知渊站在张福来的空桌子前面,看着那个没洗的搪瓷杯。
他想起了张福来教他的那些东西——”期约就是期货,你现在定好价,三个月以后交货””佣金是洋行帮你卖货之后抽的钱””棉纱分成好多支,二十一支最粗,六十支最细”。
“那我……”
“你的事林老板交代过。”钱永昌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放在张福来的桌上,”这是这个月的工钱。下个月的——不好说了。”
两块银元。
林耀宗给的。沈知渊记得,上次林耀宗给他两块银元让他回杨思镇奔丧,他只拿了一块。
这次他全拿了。
“林老板在哪?”
“库房。”钱永昌顿了一下,”他这几天都在库房。你在库房里也能见到他——不过我劝你别去。他这几天心情不好。”
沈知渊没有去。
他出了洋行,站在外滩的江堤上,看着黄浦江。
江面上的船比以前少了。以前密密麻麻的帆船和火轮船,现在只有零星几艘。远处的江面上浮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木箱、木板、破布——像是上游漂下来的。
天是灰色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但云层又不厚,透出一种说不清的白光。不亮,也不暗,就是灰。
沈知渊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两块银元。
他没有哭。从父亲去世到现在,他只哭过一次——在瞿玄明的院子里。那次哭完之后,他觉得身体里某个东西被关上了。不是不想哭,是哭的开关被人拧紧了,拧得他再也打不开。
他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洋行停了,回不去了。至少短期内回不去。舅舅沈德昌的杂货铺——他可以去投奔舅舅。舅舅是父亲的亲弟弟,脾气温和,应该不会不管他。
他转身,往城北走去。
沈德昌的杂货铺在城隍庙北面的方浜路上。
铺子很小,只有一间门面,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草纸蜡烛之类的常杂货。沈知渊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几次。那时候杂货铺的生意还凑合——住在附近的人来买东西,一天下来能有个百十来文的进账。
现在铺子门口贴着一张纸。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用毛笔写着:”本店歇业三,请诸客另觅他家。”
沈知渊推开门。
铺子里很暗。柜台后面的架子上还摆着一些货物——两罐酱油、一排蜡烛、几捆线——但比以前少了很多。很多架子空了。
“舅舅?”
没有人应。
“舅舅?”
里间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凳子挪动的声音。沈德昌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比沈知渊上次见他瘦了一圈。本来就不胖的人,现在更瘦了——颧骨突出,腮帮子凹进去,眼眶周围有一圈青色。
“知渊?”沈德昌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你怎么回来了?洋行的事——”
“洋行停了。”沈知渊说,”麦克弗森先生回英国了。”
沈德昌的脸色变了一下。
“停了?”
“嗯。”
他把沈知渊拉到柜台后面,给他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碗边上有个缺口。
“吃饭了没有?”
“吃了。”
“真的吃了?”
“真的。”沈知渊把两块银元放在柜台上,”这是我这个月的工钱。”
沈德昌看着那两块银元,没有去拿。
“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渊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来投奔舅舅,原本就是想着——舅舅是父亲的弟弟,总不至于不管他。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他不愿意这样说。他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个”求人收留”的人。
“我想……先住两天。”他说,”等洋行重新开。”
“洋行什么时候重开,谁也说不准。”沈德昌叹了口气,”现在这世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有没有听到消息?”
“什么消息?”
“北京……八国联军打进去了。皇帝和太后都往西边跑了。”
沈知渊沉默了。
他之前在瞿玄明的院子里听难民们说过——有人说北京城被烧了,有人说皇帝被洋人抓了,说法不一,但都是坏消息。现在舅舅亲口说出来,那些传言就变成了事实。
“我这里——”沈德昌看了看铺子里空荡荡的货架,”你自己也看到了。生意做不动了。进货的渠道断了,来买东西的人也少了。再这样下去,这个铺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沈知渊听懂了。
“你先住下。”沈德昌最后说,”睡里间。我跟你舅妈挤一挤。”
沈知渊道了谢,去里间收拾了。里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床上铺着一床旧棉被,有股湿的霉味。
他把《周易》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沈德昌的老婆——舅妈——从外面回来了。舅妈是个圆脸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响,但人不坏。她看到了沈知渊,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里间跟沈德昌小声说话。沈知渊听到了几个字——”多一张嘴””粮食””再想想办法”。
他没有在意。不是不伤心,是已经过了伤心的阶段。从父亲去世到现在,他经历的事情太多,心里的某个地方变得迟钝了。
三天。
他在舅舅的杂货铺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帮舅舅理货——把剩下的货物清点了一遍,记在一本皱巴巴的账簿上。酱油还有三罐,蜡烛还有两捆,针线还有一些,但大米只剩半袋了。
第二天他出门去打探消息——洋行有没有重开的消息,城里有没有招学徒的地方。答案是:没有。所有的洋行都在收缩,有的关了门,有的减了人。城里比他想象的还要萧条——很多铺子都关了门,街上的人也比以前少了。偶尔有一队兵丁走过,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哐哐”响,路人纷纷避让。
第三天晚上,舅妈又跟舅舅吵了一架。
声音不大,但沈知渊在里间听得清楚。
“……不是我不让他住,是咱们自己也快吃不上饭了……你知道现在米多少钱一斗吗?涨了三成……那个铺子你还打算开多久……”
沈德昌的声音更低,他听不太清,只听到几个字:”……是我哥的孩子……不能不管……”
然后舅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
沈知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周易》——书还在,硌着手。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四天一早,沈知渊起来了。
他把《周易》揣进怀里,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比他来的时候还整齐。然后他走到外间。
沈德昌正在扫地。看到他出来,扫帚停了一下。
“起这么早?”
“舅舅。”沈知渊站在门口,”我要走了。”
沈德昌愣住了。
“去哪?”
“我……有地方去。”
沈德昌放下扫帚,看着他。沈知渊看到舅舅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
“你舅妈她——”
“我知道。”沈知渊说,”铺子的生意不好,米也快没了。多我一个人,确实多一张嘴。”
“不是——”
“舅舅。”沈知渊打断了他,”你是我爹的弟弟。你的难处我看到了。但我不想让你为难。”
沈德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沈知渊走到门口,回过头。
“等我安顿好了,我会回来看你。”
他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回头——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到舅舅站在门口的样子,他就会心软。他会留下来。他会变成那个”求人收留”的人。
他不愿意。
他没有目的地。
他在上海城里的街道上走——穿过方浜路,穿过城隍庙,穿过豫园的围墙。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行人低头匆匆走过。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烟味、霉味、还有某种他分辨不出来的酸味。
他走到了城隍庙。
城隍庙的大殿还开着——不知道是谁在维持,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木鱼的声音。但庙外的广场比以前冷清多了。以前这里是人山人海——卖糖画的、耍猴的、的、卖药的——现在只剩了三四个摊子,稀稀拉拉地蹲在老槐树下。
沈知渊看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头发乱糟糟、下巴上扎着一圈胡茬的中年人,蹲在老槐树下面,面前摆着一块布,布上放着几颗瓜子。
刘半仙。
沈知渊走过去。
“刘叔。”
刘半仙抬头看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小沈?”刘半仙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洋行当学徒吗?”
“洋行停了。”
“停了?”
“嗯。”
刘半仙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伸手从布上抓了一把瓜子,递给沈知渊。
沈知渊接过来。瓜子是生的,没有炒过,嚼起来一股涩味。
“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渊没有回答。他蹲在刘半仙旁边,看着城隍庙广场上稀稀拉拉的人群。
“刘叔,你信不信……有一个人适合我去找?”
刘半仙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你要找的人不在城里。”刘半仙说,”在城外。”
沈知渊愣了一下。
“城外?”
“你前几天是不是在外面待过?”
“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刘半仙指了指他的脚,”上海城里的路是石板和碎石,鞋底的磨损是均匀的。你鞋底右侧有一道深磨痕——那是泥路上走出来的。泥路的话,城外才有。浦东方向。”
沈知渊沉默了几秒。
“那个老头的院子。”刘半仙又吐了一口瓜子壳,”你在那里待过。”
不是问句。
“你怎么——”
“你身上有沉香的味道。”刘半仙说,”很淡,但你蹲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你身上原来的味道是棉纱和煤油——那是洋行的味道。现在洋行的味道淡了,沉香的味道浓了。说明你最近几天在那个人身边待了不少时间。”
沈知渊看着他。
刘半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去吧。”他说。
“去哪?”
“你已经知道了。”
刘半仙背着手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小沈——那个人教你的东西,比我教你的值钱。好好跟着学。”
然后他走了。
沈知渊站在城隍庙的广场上,看着刘半仙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城隍庙到那条巷子——他上次是被劫匪赶偏了路才找到的,现在凭记忆走,花了比上次多一倍的时间。他走错了两条路,问了三个人,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巷口的石板还是裂了的那块。
院子的大门虚掩着——跟上次一样。
沈知渊站在门口。
他上次来的时候是逃难,是走投无路,是”借宿一晚”。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我睡一晚就行”。
这次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心里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要留下来。不是为了有一口饭吃,不是为了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是因为他在瞿玄明的院子里看到的东西——那种”外面的世界再乱,他的子一天不差”的从容——是他想学的东西。
不是学《周易》。不是学揲蓍。是学那种不动。
父亲死的时候他没有动,他在洋行没有动,在舅舅家没有动,在城隍庙没有动。但那些”不动”是被动的——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现在他知道。
他抬手,叩响了门。
三下。不急不缓。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瞿玄明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蓍草——好像正在整理。看到沈知渊,他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渊点头。
“我想跟你学。”他说,”学《周易》。学揲蓍。学你所有会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瞿玄明看着他。
那个眼神又来了——不是在看,是在”读”。跟上次一样,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旧棉袄、怀里的《周易》、鞋上的泥、三天没怎么吃饭的瘪肚子、走了一下午的疲惫、以及——眼睛里的那道光。
那道光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迷茫的、茫然的,像是一个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孩子。这次是确定的——不是自信,是笃定。一种”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我决定走了”的笃定。
瞿玄明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
“去烧壶水。”
四个字。
沈知渊走进院子。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石桌还是那张石桌。蓍草还是那堆蓍草。簸箕旁边的地上——上次那被风吹落的蓍草已经被捡回去了。
灶台在院子东面的角落里。水缸里有半缸水,缸沿上搭着一个葫芦瓢。
沈知渊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倒进灶台上的铁壶里。然后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火。
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忽然想起父亲在杨思镇家里教他读《周易》的那个晚上,煤油灯的光也是这样一明一暗的。
泰卦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拔一棵茅草,连着,一串跟着出来了。好的开始会引来更多好的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选择算不算”好的开始”。但他知道——他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收留的,不是走投无路的。
他是自己来的。
院子里传来瞿玄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沈知渊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利君子贞。
有利于坚守正道的人。
壶里的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