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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念棠把结婚的决定告诉她妈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剁排骨。

菜刀“哐”的一声落在案板上,不是刻意摔的,是手滑了。

“你说什么?”

沈念棠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手机里江屿的照片翻出来递过去。照片是昨天晚上在面馆拍的——她当时说“我妈肯定要问长什么样”,江屿就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身体让她拍。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背景是面馆暖黄色的墙,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像笑又像没笑。

她妈把沾着排骨碎末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就上次那个?写小说的?”

“嗯。”

“才见了两回。”

“嗯。”

她妈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沈念棠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长篇大论——太快了、你想清楚了吗、要不要再处处看、结婚不是儿戏——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答的话。

但她妈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菜刀,对着那块排骨又剁了下去。这一刀比刚才重得多,骨头渣子溅到了瓷砖台面上。

“子定了告诉我。”她妈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她,“我好提前烫头。”

沈念棠站在原地,看着她妈微微佝偻的背影和围裙系带上那个快要散开的蝴蝶结,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感动,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一种温度。

“嗯。”她说。

江屿那边的情况跟她差不多。

他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王阿姨这回总算办了件人事”,就把电话挂了。他妈接过手机,絮絮叨叨问了二十分钟,从女方的生辰八字问到做什么工作再问到会不会做饭,江屿一一答了,语气始终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她不会做饭。”江屿说。

他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以后你做饭?”

“我做。”

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愿意就行。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领完证。”

他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跟她亲家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我得提前烫个头。”

江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他正在写的那本悬疑小说停在第四十三章,主角刚刚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他还没想好。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穿黑色针织衫,头发黑得像泼了墨,说“好”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合上电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领证那天下了雨。

不是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秋天的雨,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水。梧桐叶子被打湿了,颜色变深,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偶尔有一片撑不住了,就直直地坠下来,拍在人行道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沈念棠站在小区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上。嘴唇上涂了一点颜色——这次没有抿掉。

一辆灰色的轿车从雨里开过来,停在门口。江屿从驾驶座下来,撑了一把黑色的伞,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伞面朝她那边偏了偏。

“等很久了?”他问。

“刚下来。”

其实她等了快十分钟。她提前二十分钟就换好了衣服,又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系风衣的腰带才好看。系了三次,最后选了最松的那个系法,看起来不太刻意。

江屿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是深蓝色的外套,扣子没系。他的头发沾了一点雨,几缕落在额前,衬得整个人比平时又年轻了一些。沈念棠注意到他刮了胡子,下颌线净利落,靠近耳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之前被头发遮住了没发现。

“走吧。”他说。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刚好够用,但需要靠得很近。沈念棠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体温比自己高一点。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伞下的空间被这个声音裹住,成了一个很小的、与外界隔开的世界。

江屿把副驾驶的门拉开,等她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收伞的时候伞面上的水甩了一些在座位上,他抽了两张纸巾垫在她脚下。“踩这个,别弄湿了鞋。”

沈念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是一双裸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绒面。她自己都没注意这个。

车驶入雨里。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成扇形的痕迹,然后又被新的雨水覆盖。街景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看过去,像一幅正在融化的水彩画。

“紧张吗?”江屿问。

“不紧张。”沈念棠说。

然后她发现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绕着风衣腰带打转。她把手指停下来,摊平手掌,压在膝盖上。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戳破。

“我有点紧张。”他说。

沈念棠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雨天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线条更柔和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紧张什么?”她问。

“怕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让我亲你。”

沈念棠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她迅速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被雨刷器反复擦拭的挡风玻璃,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应该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江屿没有再说话,但沈念棠用余光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民政局在一栋老楼的二层,楼梯间的墙上贴着各种办证流程的示意图,红色的箭头绕来绕去,绕得人头晕。上楼的时候江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刚好跟她的节奏一致。楼梯有点窄,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每碰一下,沈念棠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一拍。

登记大厅比她想得要小。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红色的背景布,是拍照用的。因为是雨天,来领证的人不多,他们前面只有一对。那对新人年纪很小,女孩子头上戴着一个纱质的小皇冠,男孩子一直在给她拍照,各种角度,女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笑。

沈念棠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和江屿坐在这里,冷静得像来办房产过户的。

她看了一眼江屿。他也在看那对新人,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看什么呢?”她问。

“看那个男生。”江屿说,“他拍了大概四十张了,每一张都在找不同的光。”

“你数了?”

“职业病。写小说的习惯观察人。”

工作人员叫了他们的号。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站到红色背景布前面。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摄影师马甲,上面全是口袋。他看了看取景框,又看了看他们,皱了一下眉头。

“新郎笑一笑,别绷着。”

江屿微微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不是这种,要露牙齿的那种。”

江屿张了张嘴,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像被迫营业的猫。

沈念棠没忍住,偏过头,轻轻地笑了出来。

“对!新娘这个笑好看!保持住!”摄影师抓住了这个瞬间,快门声连着响了好几下。

照片出来的时候,沈念棠低头看了一眼。红色背景前面,她偏着头在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白衬衫衬得她的锁骨线条很净。而江屿正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嘴角还带着那个被迫营业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像雨天窗玻璃上流下来的水痕,不声张,但是真的。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影。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封面是烫金的国徽,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江屿翻开他的那本,看了一眼照片,又合上了。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还没写完的书。

“江先生。”沈念棠忽然叫了一声。

江屿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登记大厅的窗边,外面是下着雨的秋天,梧桐叶贴在玻璃上,像一只只湿透了的蝴蝶。光线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白衬衫的轮廓勾出一层很淡的边。

“往后多关照。”她说。

这句话是她想了很久的。从决定结婚那天就开始想,想来想去,觉得说什么都太重了。“我会好好对你的”太重,“请多指教”太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也太重。只有这句话,不轻不重,刚好够用。

江屿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他朝她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隔着一本结婚证的厚度。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沈念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有额头上那一点皮肤记得他嘴唇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热一点,比雨天的风软一点。像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人看清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沈念棠。”他退开一点,叫她的名字。

“嗯?”

“你头发上沾了雨。”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拂了一下她额角的一缕碎发,把那几滴几乎看不见的雨水抹掉了。指腹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微微的粗糙感,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

沈念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细密变成了疏落。有一束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屋顶上,亮了一小块,又暗下去了。

“走吧。”江屿说,“带你去吃面。”

“又是阳春面?”

“今天可以加两个荷包蛋。”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是湿的,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被洗过的梧桐树枝。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湿的,凉丝丝的,像深吸一口就会醒过来的那种凉。

江屿还是撑了伞。不是挡雨,是习惯性的动作。走到一半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江屿。”沈念棠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个摄影师让你笑的时候,你笑得好假。”

江屿脚步顿了一下。“很假吗?”

“假得我都笑了。”

“那你笑的是我,不是那个摄影师抓拍的。”

沈念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所以那张照片里,”江屿说,“你在笑我。”

“不是笑你。”沈念棠把结婚证塞进风衣口袋里,垂下眼睛看着路面上的水洼,“是……觉得你那个样子,有点可爱。”

“可爱”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疏得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她说完就后悔了,耳朵尖又开始发热。

江屿没有接话。

但沈念棠用余光看见,他把脸转过去了,面对着街道另一侧的梧桐树,耳朵露在外面,颜色比平时深了那么一点点。

面馆还是那条巷子里的那家。老板看见他们进来,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沈念棠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红色结婚证上停了一秒。然后老板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后厨。

两碗阳春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真的各多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跟面汤混在一起,把清汤染成浅浅的金色。

“老板怎么知道的?”沈念棠小声问。

“他什么都知道。”江屿说,“我在这条巷子里写了五年小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上回带她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江屿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念棠低头吃面,假装没听到。但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让她的脸颊比平时多了一层颜色。

吃到一半,江屿放下筷子。

“沈念棠。”

“嗯?”

“我们住在哪里?”

这个问题很实际。沈念棠的公寓是一居室,四十多平,一个人住刚好,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江屿租的房子也不大,而且还堆满了书和各种资料。

“我明天去看房。”江屿说,“你上班忙,我时间灵活。”

“一起看。”沈念棠说。

“好。”

“要朝南的。你写东西需要光线。”

江屿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像秋天晚风的东西又出现了。“好。”

“书房要单独的。你熬夜写稿,不能影响我睡觉。”

“好。”

“阳台要大一点。”

“你喜欢阳台?”

沈念棠犹豫了一下。“我想养一盆薄荷。”

这是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她妈不知道,同事不知道,她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任何人知道,沈念棠想在阳台上养一盆薄荷。

江屿把这个信息收下来,像收下一片落在掌心里的梧桐叶,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追问为什么是薄荷而不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挑一个朝南的大阳台。”

吃完面,他们走回停车的地方。雨后的巷子里,石板路的缝隙里积着水,踩上去有细微的声响。空气里的桂花香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更淡了,需要仔细闻才能闻到。

沈念棠忽然停下来。

“江屿。”

“嗯?”

“你之前说,不要做表面夫妻。”

江屿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巷子里的路灯在他们之间亮着一盏,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我记得。”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妻子。”沈念棠说。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筛选才放出来。“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可能会搞砸很多事情。”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近到沈念棠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沾着的一点点雨雾。

“沈念棠,”他说,声音低低的,像秋天傍晚的风穿过梧桐树叶,“我也不会。”

“你也不会什么?”

“我也不会谈恋爱。”他说,“我写了很多故事,但自己的那一本,一个字都没写过。”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一起学。”

沈念棠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两个光点又出现了,像远处的两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不刺眼,但也不会灭。

她忽然觉得,从咖啡店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时间好像没有过去多久,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有一种东西在缓慢地生长,慢到她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长。像梧桐树的须,一点一点扎进土壤里,在地面上看不出来,但已经抓住了什么。

“好。”她说。

这一个字,跟她之前说的每一个“好”都不一样。第一次在咖啡店说“好”,是一个决定。第二次在面馆说“好”,是一个回应。

这一次说“好”,是一个开始。

巷子尽头,面馆的灯还亮着。老板站在门口,点了一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后的夜色里一明一灭。他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女的走在前面,男的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但影子已经叠在一起了。

老板弹了弹烟灰,转身回了店里。

当天晚上,沈念棠回到自己的公寓,把结婚证放在床头柜上,跟那支豆沙色口红并排摆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两样东西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刚好对齐。

手机亮了。

是江屿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三个字。

“今天你问我,那个木牌为什么刻‘慢’字。我还有一个原因没告诉你。”

沈念棠打了两个字:“什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比“到家了”三个字需要的时间久得多。

最后消息过来了。

“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慢一点,才能留下来。”

沈念棠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透进来一线光。雨已经停了,梧桐树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打在楼下的地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书页。

翻到了新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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