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沈昭站在粮库门口,面前站着五十八个人。三十个,二十八个蛮族——安平郡主的死士昨夜死了四个,还剩三十三个,今晚来了二十八个,五个留在城外接应。他们站成三排,没人说话,没人动。风从戈壁吹来,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响。
沈昭看着他们。这些人的脸在夜色中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在等他说话。
“今晚走暗沟。”他说,“去河床。埋火油罐。等蛮族运粮队来。跟昨天一样。”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蛮族知道有人偷袭了。他们会派探子。会在河床附近巡逻。会听见声音。”
他扫了一眼那些脸。
“暗沟很窄。一个人走有声音,五十八个人走,声音更大。脚步声,喘息声,刀碰石壁的声音。任何声音都会惊动蛮族探子。探子听见了,回去报告,运粮队就不来了。不来,我们就白等了。”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
木棍。
很多木棍。
昨天他让赵铁头去砍的,柳树枝,手指粗,一尺长,砍了六十。泡在水里泡了一天,湿透了。现在每木棍都沉甸甸的,水往下滴。
他拿起一,塞进嘴里,咬住。木棍是湿的,咬上去软软的,水从嘴角流出来。他咬得很紧,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咬住。别松。松了会出声。出声了会死。”
他把木棍分下去。每人一。五十八个人接过木棍,塞进嘴里,咬住。有人咬得紧,有人咬得松。沈昭走过去,一个一个检查。咬得松的,他拍拍肩膀,那人就咬紧了。
走到一个年轻的面前,那人的手在抖,木棍在嘴里抖,咯咯咯,牙齿碰木棍的声音。沈昭看着他,没说话。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人深吸一口气,咬紧了。
走到一个蛮族死士面前,那人嘴里没有木棍。沈昭看着他。蛮族死士看着他,不说话。安平郡主走过来,用蛮族语说了一句话。那人从沈昭手里拿过木棍,塞进嘴里,咬住了。
沈昭走到最前面,面朝五十八个人。
“咬不住木棍的,咬自己的手腕。咬出血也要咬。别出声。出声了,所有人都得死。”
他咬住自己嘴里的木棍,转过身,往粮库后面走。
破羊圈。石板。洞口。他先下去,安平郡主跟在后面,然后是五十八个人。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暗沟里很黑。沈昭摸着洞壁往前走,嘴里咬着木棍。木棍上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的牙齿咬得很紧,咬得腮帮子酸。木棍在嘴里被咬出了印子,凹进去一圈。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在窄洞里走着,脚踩在石头上,沙沙沙。声音不大,但在暗沟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鼓。
沈昭停下来,转过身。黑暗中看不见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他举起手,握成拳头。五十八个人同时停下来,脚步声停了。暗沟里安静了,只剩呼吸声。
他等了一会儿。等所有人的呼吸都稳了,才继续走。
往前走,一百步。胡杨树。他弯下腰,从树下面钻过去。树刮过他的背,刺刺的。他站起来,往东拐。洞变窄了,两边都是石头,只能侧身过。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挪。木棍还在嘴里咬着,水已经流了,木棍变了,咬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松了松牙,换了个位置,继续咬。
身后传来一声响。
很轻,很短——咚。像什么东西撞到了石壁。
沈昭停下来,心猛地一缩。他转过身,在黑暗中等着。五十八个人也停了,暗沟里又安静了。他听见有人在喘气,很急,像跑了很久。是那个年轻的。他咬不住木棍了?还是撞到了头?
沈昭往回走,摸着洞壁,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年轻人面前,伸手摸他的脸。手摸到了木棍——还在嘴里,咬着。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他的膝盖撞到了石壁,咚的一声。
沈昭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按了很久。年轻人的呼吸慢慢稳了,不抖了。沈昭松开手,转身继续走。
走到竖井。抬头看,上面有光。星光,很弱,但从井口照下来。他爬上去,趴在河岸上。河床在下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脸上,疼。
安平郡主爬上来了,趴在他旁边。嘴里咬着木棍,没松。她看了沈昭一眼,沈昭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着河床。
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爬上来。五十八个人,趴在河岸上,趴在河床的两边。有人趴在石头后面,有人趴在沟里,有人趴在枯草丛中。所有人都咬着木棍,没人说话。
沈昭趴在河岸上,嘴里还咬着那木棍。他的腮帮子酸得要命,牙齿疼,牙床疼,整个下巴都在疼。但他没松。他怕自己松了会出声,出声了会死。
他把木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木棍上全是牙印,凹进去很深,像被刀砍过。他翻了个面,塞进嘴里,继续咬。
安平郡主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伸手从自己嘴里拿出木棍,低声说:“你可以不咬。你是领头的,要说话。”
沈昭摇头。把木棍塞回嘴里,咬住。安平郡主看着他,没再说话,把自己的木棍也塞回嘴里,咬住。
两人趴在河岸上,等着。
天很黑。星星很多。风很大。冷。沈昭的膝盖疼,疼得他龇牙。他咬着木棍,木棍被咬得咯吱咯吱响。他把木棍咬得更紧了,咬到牙齿陷进木头里,咬到木棍上的水被挤,咬到嘴角流出血来。
血从嘴角滴下来,滴在河岸上,滴在石头上。
安平郡主看见了,伸手想拿掉他嘴里的木棍。他摇头,不让她拿。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倔,是证明。证明他能做到。证明他不会出声。证明他不会死。
她收回手,转过头,继续看着河床。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开始发白。星星一颗一颗消失。沈昭把木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木棍上全是牙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像被老鼠啃过。他的牙齿印最深,陷进去半寸,几乎把木棍咬断了。
他把木棍放在旁边,活动了一下下巴。下巴疼,张不开嘴,像被焊住了。他用手揉了两下,咯吱咯吱响。
安平郡主也把木棍拿出来了。她的木棍上也有牙印,但没有沈昭的深。她的嘴角有血,不是木棍割的,是她自己咬的——咬木棍的时候咬到了嘴唇。
“你嘴唇破了。”沈昭说。
她伸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有血。“你的也是。”
沈昭擦了一下嘴角,血已经了,结成黑色的痂。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
身后,五十八个人一个一个把木棍拿出来。有人嘴里的木棍断了,只剩半截,另半截不知道去哪了。有人把木棍咬成了两半,一半在嘴里,一半掉在地上。有人把木棍咬碎了,木头渣子满嘴都是。
沈昭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木棍别扔。带回去。下次还能用。”
他看着那些木棍。每一上都有牙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五十八木棍,五十八个人的牙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整齐,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都被咬得很紧,紧到木头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牙印最深的地方,几乎把木头咬穿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牙印,凹进去的,滑滑的,被口水浸湿了。
他把木棍别在腰上。
“准备。运粮队快来了。”
五十八个人趴回河岸上,嘴里没有木棍了,但没人说话。他们看着河床,等着。沈昭趴回安平郡主旁边,从腰上拔出短刀,放在手边。
“你咬得很深。”安平郡主低声说。
“什么?”
“牙印。你的牙印。三天都消不掉。”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木棍勒出的印子,有刀柄磨出的茧子,有血痂。牙印在手上?不在,在嘴里。他舔了一下牙齿,牙齿还在,牙床疼。
“消不掉就消不掉。”他说。
“你不怕疼?”
“怕。但怕也要咬。”
安平郡主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稳。
“今天打完,我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
“那就喝水。”
“好。”
两人趴在河岸上,等着运粮队来。
远处出现了黑点。很小,很小,像蚂蚁。沈昭的心跳加快了。他握紧刀柄,手心出了汗。安平郡主的手也握紧了他的手。
“来了。”她说。
“嗯。”
“别松手。”
“不松。”
两人握着手,趴在河岸上,等着运粮队走近。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骑兵,步兵,粮车。沈昭数了数——骑兵两百,步兵八百,粮车二十辆。跟昨天一样。
他松开安平郡主的手,站起来,把木棍举过头顶,大喊一声:“打——!”
五十八个人同时站起来,火油罐飞出去。
沈昭冲下河岸,嘴里咬着木棍——不,没咬。木棍在腰上别着。他拔刀,冲向第一辆粮车。
火烧起来了。
烟冒起来了。
人在喊,马在叫,刀在砍。
沈昭在烟里跑,在火里跑,在血里跑。他跑向第二辆粮车,跑向第三辆,跑向第四辆。火油罐砸上去,火折子扔上去,火烧起来。他转身跑向第五辆,一个蛮族冲过来,举刀砍他。他蹲下,刀从头顶扫过去。他站起来,一刀捅进蛮族的肚子。蛮族惨叫,刀掉了。他拔刀,继续跑。
押粮官在粮队中间,骑着一匹黑马,举着刀,在喊。沈昭冲过去,烟太大,看不清方向。他撞到了一个粮车,膝盖磕在车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继续跑。
押粮官看见了他,骑马冲过来。刀砍下来,沈昭用刀挡了一下,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押粮官第二刀砍下来,沈昭蹲下,刀从他头顶扫过。他站起来,一刀捅在马脖子上。马惨叫,前腿跪了,押粮官从马上摔下来。
沈昭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一刀捅进他的口。
押粮官的眼睛瞪着他,瞪得很大,瞳孔散了。血从嘴里涌出来,热热的,喷在沈昭手上。
沈昭拔刀,站起来。
烟更大了。火更旺了。二十辆粮车全烧了。蛮族在跑,在喊,在哭。沈昭站在烟里,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
“撤——!”他喊。
五十八个人往河岸上跑。有人跑不动了,被人扶着跑。有人受伤了,被人背着跑。有人死了,没人背,就留在那里。
沈昭跑在最后面。他跑上河岸,跑到竖井边。安平郡主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弯刀上全是血。
“多少人?”沈昭喊。
“不知道!快下去!”
沈昭先下去,安平郡主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爬进暗沟,往城里走。沈昭走在最前面,嘴里咬着木棍。不是他咬的,是木棍自己在他嘴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上去的,也许是在跑的时候,也许是下竖井的时候。木棍在嘴里,咬得很紧,紧到牙齿陷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他跑。在暗沟里跑。膝盖疼,腿疼,浑身疼。但他跑。身后是脚步声,喘息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他不管,他跑。
跑到胡杨树下面,弯下腰钻过去。树刮过他的背,刮破了皮,疼。他没停,继续跑。
跑到破羊圈,爬上去,掀开石板,爬出来。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他趴在地上,喘气。嘴里的木棍还没拿出来。他伸手拔了一下,拔不出来。咬得太紧了,牙齿卡在木头里。他用力拔,了。木棍上全是牙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最深的那个,几乎把木头咬穿了。
他把木棍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那些牙印,在木棍上留下一个个光点。
安平郡主爬出来了,趴在他旁边。她嘴里也咬着木棍,咬得很紧。她伸手,木棍上全是牙印,嘴角有血。
“你咬得很深。”沈昭说。
“你也是。”
两人趴在那里,看着对方,喘着气。
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爬出来。五十八个人,出来了多少?沈昭数了数。五十一个。少了七个。三个,四个蛮族。
安平郡主站起来,走到她的死士面前。她用蛮族语说了一句话,那些人同时举起刀,用刀背敲了一下口,嘭的一声。然后低下头。
沈昭走到他的三十个人面前。还剩下二十七个。少了三个。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人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安平郡主面前。
“你今天咬木棍了。”他说。
“咬了。”
“牙印深吗?”
她张开嘴,露出牙齿。牙齿上有血,牙龈肿了。牙印在舌头上,在嘴唇内侧,在腮帮子上。深深的,紫黑色的,像被人掐的。
沈昭也张开嘴。他的牙印比她的更深,牙龈肿得更高,舌头上有两个血泡,腮帮子内侧全是紫黑色的印子。
“三天都消不掉。”她说。
“消不掉就消不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腮帮子上的牙印,他疼得吸了一口气。
“疼?”
“疼。”
“活该。”
她收回手,转过身,带着她的死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晚上,还来。”
“好。”
她走了。消失在晨光中。
沈昭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木棍,牙印深深的,像刻上去的。
他把木棍别在腰上,转身往粮库走。
膝盖疼,腿疼,浑身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走到粮库门口,赵铁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饼子。
“你活着?”
“活着。”
“嘴怎么了?”
沈昭张开嘴,给他看。赵铁头看见那些牙印,看见那些血泡,看见那些紫黑色的印子,倒吸了一口气。
“你咬的?”
“嗯。”
“咬这么深?”
“怕出声。”
赵铁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沈昭没说话。他走进粮库,坐下来,靠着粮袋。把腰上的木棍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那些牙印,一个一个摸,一个一个数。深的,浅的,歪的,正的。三十七个。他咬了三十七下。每一口都咬得很深,深到木头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数字。
五十八个人。五十八木棍。五十八张嘴。五十八排牙齿。五十八串牙印。
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洞。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木棍上。牙印在光下发亮,像刻上去的字。
他把木棍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些牙印,是五十八个人活过的证明。
也是他没出声的证明。
也是他们都没出声的证明。
沈昭把木棍放在口,闭上眼。
木棍上的牙印硌着他的口,一颗一颗,像石头。
他咬着舌尖,舌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
他没咽,就含在嘴里。
咸的。
跟昨天一样。
跟明天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