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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与黄土

作者:墨问智潭

字数:143520字

2026-04-19 07:20:35 连载

简介

血与黄土这部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作者墨问智潭把人物、场景都写活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处于连载状态更新143520字,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血与黄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蛮族没等到明天。

当天夜里他们就来了。

不是试探,是真的来了。

沈昭被号角声惊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靠在粮库的墙,身上盖着那床湿透了的棉被——还没,又又冷,但他没别的盖了。

号角声很急,比白天更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他站起来,抓起木棍,往外跑。

街上全是人。火把的光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乱窜。有人在喊“蛮族上来了”,有人在喊“上城墙”,有人在哭,是个孩子,不知道谁家的,站在路边哭,没人管。

沈昭跑过那个孩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说了句“去粮库躲着”,然后继续跑。

他跑上城墙楼梯的时候,看见城头已经打起来了。

火光,刀光,人影,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火箭在夜空中飞来飞去,把城墙照得忽明忽暗。城墙上到处是火,木头在烧,棉被在烧,尸体也在烧。

他跑到自己的三个垛口。

赵铁头已经到了,正用石头往下砸。刘大也到了,菜刀别在腰上,也在砸石头。

“来了多少?”沈昭喊。

“看不清!黑压压全是!”赵铁头的声音在抖。

沈昭趴在垛口上往下看。

梯子。至少十几架梯子搭在城墙上,蛮族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狰狞的脸,嘴里咬着刀,眼睛里全是意。

他拿起木棍,开始砸。

一个蛮族爬到了垛口,沈昭一棍砸在他脸上,他掉了。第二个又上来了,沈昭再砸。第三个,第四个——

他的胳膊开始酸了。

但蛮族还在上。

一架梯子上的蛮族爬不完。你砸下去一个,第二个已经爬到一半了。你砸下去第二个,第三个已经到垛口了。

沈昭喘着气,手上的动作慢了。

一个蛮族抓住了垛口的砖缝,半个身子探了进来。沈昭来不及砸,用木棍顶住他的口,往外推。蛮族咬着刀,眼睛瞪着他,力气很大,一点一点往里面挤。

两人僵持着,谁都不松。

沈昭的胳膊在抖,虎口裂开的地方在流血,木棍上滑腻腻的。

他咬牙,猛地一推,蛮族往后仰,松了手,掉了下去。

沈昭趴在垛口上喘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喊。

不是蛮族的喊,是养父的。

那声音不大,但沈昭听见了。他在一片喊声中,听见了养父的声音。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沈昭的心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往养父的哨位看。

火光照亮了那段城墙。

养父靠在垛口上,身体在往下滑。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撑着地。他的周围没有人,没有蛮族,只有他一个人。

沈昭愣住了。

只有一秒钟。

然后他扔掉木棍,往养父那边跑。

他跑过赵铁头身边,赵铁头喊“你去哪”,他没答。跑过刘大身边,刘大伸手想拉他,他甩开了。跑过那些正在厮的军户,撞开一个挡路的蛮族,那蛮族一刀砍过来,砍在他背上,划破了衣服,没伤到肉。

他没停。

他跑到养父身边,跪下来。

老头儿靠在垛口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捂着脖子,手指缝里在冒血。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一股一股,随着心跳往外涌。

箭。

一支箭射穿了养父的脖子。

不是从正面射的,是从侧面。箭头从左边穿进去,从右边穿出来,箭杆卡在肉里,箭头露在外面,上面全是血。

流矢。

战场上最普通的那种死法——你正举着矛守城,一支不知道从哪射来的箭,穿过了你的脖子。你甚至没看见是谁射的。

“爹!”

沈昭的声音在抖。

养父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话,说不出来。喉咙被箭穿过了,声带断了,气从伤口里漏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

血还在喷。

沈昭伸手去捂,手按在养父脖子上,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热乎乎的,黏糊糊的。他用力压,压得很紧,但没用。血还是往外喷,喷在他手上、袖子上、脸上。

“军医!”他喊,“军医在哪!”

没人应。

城头上没有军医。军医在城下,在营房里,在救那些能救的人。但军医不在城墙上,因为军医也怕死。

“军医!”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嗓子都喊破了。

还是没人应。

养父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头儿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沈昭的皮肉里,掐得很深。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气。

沈昭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养父嘴边。

“别……别……”养父的声音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别管……我……”

“闭嘴!”沈昭吼他。

他这辈子没吼过养父。

这是第一次。

他撕下自己的袖子,布条扯下来,缠在养父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但血还是往外渗。

不够。

他脱下外衣,把衣服团成一团,压在养父脖子上。衣服也湿透了,血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像下雨。

不够。

什么堵不住。

血从箭杆和肉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流,从布条和衣服的缝隙里往外流,从沈昭的指缝里往外流。他压得越紧,血流得越快,好像血在跟他作对,非要流不可。

养父的眼睛开始涣散了。

瞳孔放大,眼神散了,不再看沈昭,在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黑烟和火光。

“爹!”沈昭拍他的脸,“别闭眼!看着我!”

养父的眼睛又聚回来了,看着沈昭。

老头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想说话。

但说不出来了。

沈昭知道他不能再等了。城头上没有军医,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他要把养父背下去,背到营房,背到军医那里。

他把养父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蹲下来,把养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站起来。

养父很重。

不是胖,是沉。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骨头沉,肌肉沉,死沉死沉的。沈昭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腰在响,但他撑住了。

他把养父往上托了托,开始走。

走了三步。

第一步,踩到一个尸体,脚滑了。第二步,稳住了。第三步——

一支火箭落在脚边,他躲了一下,脚下打滑,摔了。

养父从他背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沈昭听见养父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爬起来,把养父重新背起来。

“爹,撑住。”

他继续走。

走了五步。

这次他看清了路,绕开尸体,绕开火堆,一步一步往楼梯方向走。城墙上到处是人,到处在打,他背着一个人,走得很慢。

一个蛮族冲过来,举刀要砍。

沈昭侧身,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蛮族没站稳,摔了。沈昭没管他,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他背着养父往下走,一只手托着养父的腿,一只手扶着墙。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脚踩空了。

他的腿已经没力气了,膝盖发软,脚抬得不够高,踢到了台阶。整个人往前栽,养父从他背上甩出去,摔在台阶上,往下滚了两级。

沈昭扑过去,抱住养父。

老头儿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

“爹!爹!”

养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沈昭把养父重新背起来。

这次他走得更慢。每下一级台阶,他都先踩稳了,再下第二级。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他都不听了。

他只听养父的呼吸。

呼吸很弱,但还在。

他走到了楼梯底。

平地上。

营房在左边,大约两百步。军医在营房里,在救那些伤兵。他要把养父背过去。

他托了托养父的腿,开始走。

走了十步。

没摔。

走了二十步。

没摔。

走了三十步。

脚下踩到一块石头,身体一晃,摔了。

这次他摔得很重。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养父从他背上滑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昭跪在地上,膝盖疼得站不起来。

他低头看,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皮磨破了,血渗出来。

他咬牙,站起来。

腿在抖,膝盖在响。

他蹲下去,把养父背起来。

这次他走得更慢了。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膝盖每弯一下都疼,但他不敢停。停了养父就死了。

他走了五十步。

又走了五十步。

又走了五十步。

营房到了。

门开着,里面全是人。伤兵躺在地上,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娘,有人已经没了声音。军医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在包扎,手上全是血。

“军医!”沈昭喊。

军医抬头看他,是一个老头儿,头发花白,脸上有血。

“救救我爹!”

军医看了一眼沈昭背上的养父,看见脖子上的箭,摇了摇头。

“救不了。”

沈昭愣在那里。

“箭穿喉了,救不了。你放下他,让他走得舒服点。”

沈昭没动。

“放下吧。”军医又说了一遍。

沈昭蹲下来,把养父从背上放下来,放在地上。他跪在旁边,手按在养父的脖子上,血还在流,但比刚才少了。

快流了。

养父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沈昭把耳朵凑过去。

“爹,你说。”

养父的嘴唇动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轻得像风。

“暗……沟……”

沈昭的心猛地一缩。

暗沟。

那条暗沟。

养父十岁时带他走过的那条暗沟。从城墙下的一条排水沟进去,一直走,能走到城外五里。那条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但能绕开蛮族的营地。

养父在告诉他。

告诉他怎么活着出去。

“暗沟……从……粮库……后面……”养父的声音越来越小,“往北……走……三百步……有个……石板……掀开……”

沈昭的手在抖。

“爹,你别说了,你省点力气。”

养父没听,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下去……往北……走……一直走……别……回头……”

他的手抓住了沈昭的手。

手指在沈昭的掌心里画。

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是暗沟的走向。

沈昭感觉到了那条线,刻在他掌心里,像刀刻的一样。

养父画完了,手松了。

他看着沈昭,嘴唇又动了。

沈昭凑过去。

“跑……别……回头……”

然后养父的手抬起来,推了一下沈昭的口。

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推了一下。

又推了一下。

意思很明白——走,现在就走,别管我。

沈昭抓住养父的手,没松。

“爹,我不走。”

养父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不是活着的光,是气急败坏的光。他在生气。他用了最后的力气,又推了沈昭一下,这次力气更小,但意思更坚决。

走。

别回头。

沈昭握着他的手,跪在那里,没动。

养父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生气,有心疼,有不舍,还有别的东西——沈昭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认命了。

然后养父的眼睛闭上了。

没再睁开。

但口还在起伏。

还在喘气。

还没死。

沈昭把耳朵贴在养父口,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每一下都可能是最后一下。

他站起来,腿在抖,膝盖疼得厉害。

他走到军医面前。

“救他。”

军医摇头。

“我让你救他!”沈昭的声音很大,营房里的人都看着他。

军医还是摇头。

“箭穿喉了,我救不了。就算把箭,血也止不住。就算止住了,喉咙也长不好。就算长好了,他也不能说话了。而且他撑不到长好。”

沈昭站在那里,手在抖。

他转过身,走回养父身边,跪下来。

养父还在喘气。

很弱。

沈昭把养父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凉了,但还没硬。他握着,没松。

他想起养父五岁的时候教他认路,牵着他的手,在戈壁上走了很远。他走不动了,养父就背着他。他趴在养父背上,问“爹,还有多远”,养父说“快了”。

他想起养父十岁的时候带他走暗沟,那条沟很窄很黑,他害怕,不敢走。养父说“跟着我,别怕”。他跟着养父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走出了暗沟,看见了外面的戈壁。

他想起养父十五岁的时候给他做了一木棍,说“你长大了,该自己走路了”。那木棍他用了六年,今天还握在手里。

现在养父倒在地上,脖子被箭射穿了,血快流了,在用最后的力气推他,让他跑。

沈昭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没掉下来。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

哭没用。

哭看不清路。

看不清路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然后站起来,把养父从地上抱起来,抱到营房的角落里,找了一床被子垫在他身下,又找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蹲下来,看着养父的脸。

老头儿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皱纹很深,嘴唇发白。

沈昭伸手,把养父脸上的血擦了擦,擦不净,血了,粘在皮肤上。他用袖子沾了水,一点一点擦。

擦完了。

养父的脸净了。

看起来像睡着了。

沈昭把他的眼皮合上,合了两次才合拢。第一次弹开了,第二次才闭上。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

他走到营房门口,回头看了一下。

养父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被子,呼吸几乎看不见了。

沈昭转过身,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打。

城墙上还在厮。

他捡起那木棍,往城墙方向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下营房的门。

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他咬了一下舌尖,转过身,继续往城墙上走。

没哭。

没回头。

因为养父说了——跑,别回头。

但他没跑。

他回去守城。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养父还在营房里。他要是跑了,谁给养父收尸?

他走上城墙楼梯的时候,腿在发抖,膝盖在响,手上的血已经了,结成黑色的硬壳。

他走到自己的三个垛口,捡起地上的木棍。

赵铁头看见他,愣住了。

“你背上怎么全是血?”

沈昭没答。

他趴在垛口上,往下看。

蛮族还在爬。

一架梯子搭在第八个垛口上,一个蛮族已经爬到一半了。

沈昭举起木棍,砸下去。

蛮族掉了。

第二个又上来了。

他再砸。

第三个。

第四个。

他机械地砸着,胳膊酸了,疼了,没知觉了。

脑子里的数字全乱了。

只剩一个。

养父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跳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等天亮,等蛮族退了,他要下去看养父。

如果养父还活着,他就背着养父走暗沟,走出去,走到玉门关,走到长安,走到天边。

如果养父死了——

他没想那个如果。

他继续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砸得很重,砸得蛮族脑浆迸裂,砸得木棍上全是血,砸得虎口裂到了手腕。

他没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

想那些不该想的。

他砸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蛮族退了。

沈昭瘫坐在垛口后面,木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在抖,牙齿在打颤。不是冷,是力气用完了。

赵铁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爹呢?”

沈昭没说话。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

他走下楼梯,走过校场,走到营房门口。

门还开着。

他走进去。

养父还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被子。

沈昭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养父的脸。

凉的。

很凉。

他又摸了摸养父的手。

也凉的。

他摸了一下养父的脖子。

没有心跳。

他把耳朵贴在养父口。

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沈昭跪在那里,低着头。

赵铁头跟进来,站在他身后,看见养父的脸,看见脖子上的箭,看见满地的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沈昭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养父身上的被子盖好,把露在外面的脚也盖住。

他转过身,对赵铁头说:“帮我看着。”

“你去哪?”

“找棺材。”

“凉州城没有棺材。”

“那就找木板。”

他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摔了。

他趴在地上,手掌撑在土里。

土是凉的。

他爬起来,继续走。

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养父站起来了。

养父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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