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血与黄土这部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作者墨问智潭把人物、场景都写活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处于连载状态更新143520字,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血与黄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蛮族没等到明天。
当天夜里他们就来了。
不是试探,是真的来了。
沈昭被号角声惊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靠在粮库的墙,身上盖着那床湿透了的棉被——还没,又又冷,但他没别的盖了。
号角声很急,比白天更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他站起来,抓起木棍,往外跑。
街上全是人。火把的光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乱窜。有人在喊“蛮族上来了”,有人在喊“上城墙”,有人在哭,是个孩子,不知道谁家的,站在路边哭,没人管。
沈昭跑过那个孩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说了句“去粮库躲着”,然后继续跑。
他跑上城墙楼梯的时候,看见城头已经打起来了。
火光,刀光,人影,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火箭在夜空中飞来飞去,把城墙照得忽明忽暗。城墙上到处是火,木头在烧,棉被在烧,尸体也在烧。
他跑到自己的三个垛口。
赵铁头已经到了,正用石头往下砸。刘大也到了,菜刀别在腰上,也在砸石头。
“来了多少?”沈昭喊。
“看不清!黑压压全是!”赵铁头的声音在抖。
沈昭趴在垛口上往下看。
梯子。至少十几架梯子搭在城墙上,蛮族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狰狞的脸,嘴里咬着刀,眼睛里全是意。
他拿起木棍,开始砸。
一个蛮族爬到了垛口,沈昭一棍砸在他脸上,他掉了。第二个又上来了,沈昭再砸。第三个,第四个——
他的胳膊开始酸了。
但蛮族还在上。
一架梯子上的蛮族爬不完。你砸下去一个,第二个已经爬到一半了。你砸下去第二个,第三个已经到垛口了。
沈昭喘着气,手上的动作慢了。
一个蛮族抓住了垛口的砖缝,半个身子探了进来。沈昭来不及砸,用木棍顶住他的口,往外推。蛮族咬着刀,眼睛瞪着他,力气很大,一点一点往里面挤。
两人僵持着,谁都不松。
沈昭的胳膊在抖,虎口裂开的地方在流血,木棍上滑腻腻的。
他咬牙,猛地一推,蛮族往后仰,松了手,掉了下去。
沈昭趴在垛口上喘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喊。
不是蛮族的喊,是养父的。
那声音不大,但沈昭听见了。他在一片喊声中,听见了养父的声音。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沈昭的心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往养父的哨位看。
火光照亮了那段城墙。
养父靠在垛口上,身体在往下滑。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撑着地。他的周围没有人,没有蛮族,只有他一个人。
沈昭愣住了。
只有一秒钟。
然后他扔掉木棍,往养父那边跑。
他跑过赵铁头身边,赵铁头喊“你去哪”,他没答。跑过刘大身边,刘大伸手想拉他,他甩开了。跑过那些正在厮的军户,撞开一个挡路的蛮族,那蛮族一刀砍过来,砍在他背上,划破了衣服,没伤到肉。
他没停。
他跑到养父身边,跪下来。
老头儿靠在垛口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捂着脖子,手指缝里在冒血。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一股一股,随着心跳往外涌。
箭。
一支箭射穿了养父的脖子。
不是从正面射的,是从侧面。箭头从左边穿进去,从右边穿出来,箭杆卡在肉里,箭头露在外面,上面全是血。
流矢。
战场上最普通的那种死法——你正举着矛守城,一支不知道从哪射来的箭,穿过了你的脖子。你甚至没看见是谁射的。
“爹!”
沈昭的声音在抖。
养父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话,说不出来。喉咙被箭穿过了,声带断了,气从伤口里漏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
血还在喷。
沈昭伸手去捂,手按在养父脖子上,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热乎乎的,黏糊糊的。他用力压,压得很紧,但没用。血还是往外喷,喷在他手上、袖子上、脸上。
“军医!”他喊,“军医在哪!”
没人应。
城头上没有军医。军医在城下,在营房里,在救那些能救的人。但军医不在城墙上,因为军医也怕死。
“军医!”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嗓子都喊破了。
还是没人应。
养父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头儿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沈昭的皮肉里,掐得很深。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气。
沈昭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养父嘴边。
“别……别……”养父的声音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别管……我……”
“闭嘴!”沈昭吼他。
他这辈子没吼过养父。
这是第一次。
他撕下自己的袖子,布条扯下来,缠在养父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但血还是往外渗。
不够。
他脱下外衣,把衣服团成一团,压在养父脖子上。衣服也湿透了,血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像下雨。
不够。
什么堵不住。
血从箭杆和肉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流,从布条和衣服的缝隙里往外流,从沈昭的指缝里往外流。他压得越紧,血流得越快,好像血在跟他作对,非要流不可。
养父的眼睛开始涣散了。
瞳孔放大,眼神散了,不再看沈昭,在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黑烟和火光。
“爹!”沈昭拍他的脸,“别闭眼!看着我!”
养父的眼睛又聚回来了,看着沈昭。
老头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想说话。
但说不出来了。
沈昭知道他不能再等了。城头上没有军医,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他要把养父背下去,背到营房,背到军医那里。
他把养父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蹲下来,把养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站起来。
养父很重。
不是胖,是沉。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骨头沉,肌肉沉,死沉死沉的。沈昭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腰在响,但他撑住了。
他把养父往上托了托,开始走。
走了三步。
第一步,踩到一个尸体,脚滑了。第二步,稳住了。第三步——
一支火箭落在脚边,他躲了一下,脚下打滑,摔了。
养父从他背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沈昭听见养父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爬起来,把养父重新背起来。
“爹,撑住。”
他继续走。
走了五步。
这次他看清了路,绕开尸体,绕开火堆,一步一步往楼梯方向走。城墙上到处是人,到处在打,他背着一个人,走得很慢。
一个蛮族冲过来,举刀要砍。
沈昭侧身,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蛮族没站稳,摔了。沈昭没管他,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他背着养父往下走,一只手托着养父的腿,一只手扶着墙。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脚踩空了。
他的腿已经没力气了,膝盖发软,脚抬得不够高,踢到了台阶。整个人往前栽,养父从他背上甩出去,摔在台阶上,往下滚了两级。
沈昭扑过去,抱住养父。
老头儿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
“爹!爹!”
养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沈昭把养父重新背起来。
这次他走得更慢。每下一级台阶,他都先踩稳了,再下第二级。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他都不听了。
他只听养父的呼吸。
呼吸很弱,但还在。
他走到了楼梯底。
平地上。
营房在左边,大约两百步。军医在营房里,在救那些伤兵。他要把养父背过去。
他托了托养父的腿,开始走。
走了十步。
没摔。
走了二十步。
没摔。
走了三十步。
脚下踩到一块石头,身体一晃,摔了。
这次他摔得很重。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养父从他背上滑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昭跪在地上,膝盖疼得站不起来。
他低头看,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皮磨破了,血渗出来。
他咬牙,站起来。
腿在抖,膝盖在响。
他蹲下去,把养父背起来。
这次他走得更慢了。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膝盖每弯一下都疼,但他不敢停。停了养父就死了。
他走了五十步。
又走了五十步。
又走了五十步。
营房到了。
门开着,里面全是人。伤兵躺在地上,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娘,有人已经没了声音。军医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在包扎,手上全是血。
“军医!”沈昭喊。
军医抬头看他,是一个老头儿,头发花白,脸上有血。
“救救我爹!”
军医看了一眼沈昭背上的养父,看见脖子上的箭,摇了摇头。
“救不了。”
沈昭愣在那里。
“箭穿喉了,救不了。你放下他,让他走得舒服点。”
沈昭没动。
“放下吧。”军医又说了一遍。
沈昭蹲下来,把养父从背上放下来,放在地上。他跪在旁边,手按在养父的脖子上,血还在流,但比刚才少了。
快流了。
养父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沈昭把耳朵凑过去。
“爹,你说。”
养父的嘴唇动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轻得像风。
“暗……沟……”
沈昭的心猛地一缩。
暗沟。
那条暗沟。
养父十岁时带他走过的那条暗沟。从城墙下的一条排水沟进去,一直走,能走到城外五里。那条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但能绕开蛮族的营地。
养父在告诉他。
告诉他怎么活着出去。
“暗沟……从……粮库……后面……”养父的声音越来越小,“往北……走……三百步……有个……石板……掀开……”
沈昭的手在抖。
“爹,你别说了,你省点力气。”
养父没听,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下去……往北……走……一直走……别……回头……”
他的手抓住了沈昭的手。
手指在沈昭的掌心里画。
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是暗沟的走向。
沈昭感觉到了那条线,刻在他掌心里,像刀刻的一样。
养父画完了,手松了。
他看着沈昭,嘴唇又动了。
沈昭凑过去。
“跑……别……回头……”
然后养父的手抬起来,推了一下沈昭的口。
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推了一下。
又推了一下。
意思很明白——走,现在就走,别管我。
沈昭抓住养父的手,没松。
“爹,我不走。”
养父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不是活着的光,是气急败坏的光。他在生气。他用了最后的力气,又推了沈昭一下,这次力气更小,但意思更坚决。
走。
别回头。
沈昭握着他的手,跪在那里,没动。
养父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生气,有心疼,有不舍,还有别的东西——沈昭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认命了。
然后养父的眼睛闭上了。
没再睁开。
但口还在起伏。
还在喘气。
还没死。
沈昭把耳朵贴在养父口,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每一下都可能是最后一下。
他站起来,腿在抖,膝盖疼得厉害。
他走到军医面前。
“救他。”
军医摇头。
“我让你救他!”沈昭的声音很大,营房里的人都看着他。
军医还是摇头。
“箭穿喉了,我救不了。就算把箭,血也止不住。就算止住了,喉咙也长不好。就算长好了,他也不能说话了。而且他撑不到长好。”
沈昭站在那里,手在抖。
他转过身,走回养父身边,跪下来。
养父还在喘气。
很弱。
沈昭把养父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凉了,但还没硬。他握着,没松。
他想起养父五岁的时候教他认路,牵着他的手,在戈壁上走了很远。他走不动了,养父就背着他。他趴在养父背上,问“爹,还有多远”,养父说“快了”。
他想起养父十岁的时候带他走暗沟,那条沟很窄很黑,他害怕,不敢走。养父说“跟着我,别怕”。他跟着养父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走出了暗沟,看见了外面的戈壁。
他想起养父十五岁的时候给他做了一木棍,说“你长大了,该自己走路了”。那木棍他用了六年,今天还握在手里。
现在养父倒在地上,脖子被箭射穿了,血快流了,在用最后的力气推他,让他跑。
沈昭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没掉下来。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
哭没用。
哭看不清路。
看不清路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然后站起来,把养父从地上抱起来,抱到营房的角落里,找了一床被子垫在他身下,又找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蹲下来,看着养父的脸。
老头儿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皱纹很深,嘴唇发白。
沈昭伸手,把养父脸上的血擦了擦,擦不净,血了,粘在皮肤上。他用袖子沾了水,一点一点擦。
擦完了。
养父的脸净了。
看起来像睡着了。
沈昭把他的眼皮合上,合了两次才合拢。第一次弹开了,第二次才闭上。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
他走到营房门口,回头看了一下。
养父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被子,呼吸几乎看不见了。
沈昭转过身,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打。
城墙上还在厮。
他捡起那木棍,往城墙方向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下营房的门。
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他咬了一下舌尖,转过身,继续往城墙上走。
没哭。
没回头。
因为养父说了——跑,别回头。
但他没跑。
他回去守城。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养父还在营房里。他要是跑了,谁给养父收尸?
他走上城墙楼梯的时候,腿在发抖,膝盖在响,手上的血已经了,结成黑色的硬壳。
他走到自己的三个垛口,捡起地上的木棍。
赵铁头看见他,愣住了。
“你背上怎么全是血?”
沈昭没答。
他趴在垛口上,往下看。
蛮族还在爬。
一架梯子搭在第八个垛口上,一个蛮族已经爬到一半了。
沈昭举起木棍,砸下去。
蛮族掉了。
第二个又上来了。
他再砸。
第三个。
第四个。
他机械地砸着,胳膊酸了,疼了,没知觉了。
脑子里的数字全乱了。
只剩一个。
养父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跳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等天亮,等蛮族退了,他要下去看养父。
如果养父还活着,他就背着养父走暗沟,走出去,走到玉门关,走到长安,走到天边。
如果养父死了——
他没想那个如果。
他继续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砸得很重,砸得蛮族脑浆迸裂,砸得木棍上全是血,砸得虎口裂到了手腕。
他没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
想那些不该想的。
他砸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蛮族退了。
沈昭瘫坐在垛口后面,木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在抖,牙齿在打颤。不是冷,是力气用完了。
赵铁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爹呢?”
沈昭没说话。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
他走下楼梯,走过校场,走到营房门口。
门还开着。
他走进去。
养父还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被子。
沈昭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养父的脸。
凉的。
很凉。
他又摸了摸养父的手。
也凉的。
他摸了一下养父的脖子。
没有心跳。
他把耳朵贴在养父口。
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沈昭跪在那里,低着头。
赵铁头跟进来,站在他身后,看见养父的脸,看见脖子上的箭,看见满地的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沈昭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养父身上的被子盖好,把露在外面的脚也盖住。
他转过身,对赵铁头说:“帮我看着。”
“你去哪?”
“找棺材。”
“凉州城没有棺材。”
“那就找木板。”
他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摔了。
他趴在地上,手掌撑在土里。
土是凉的。
他爬起来,继续走。
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养父站起来了。
养父再也不会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