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细问,马娘已经转身往外跑了,一边跑一边催:“磨蹭什么,快跟上!”
“脑袋还要不要了!”
沈知微手忙脚乱地把暖暖重新放回竹筐裹好,扯了扯衣襟,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
院里的天还是灰的,晨雾淡淡,脚下青砖泛着气。
她跟在马娘身后,一路小跑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垂花门,直奔文墨苑。
文墨苑是小公子的起居之所,独立成院,三进格局。
院内植着两棵老桂花树,树下设石桌石凳。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房前廊下挂着四盏纱灯,今亮了三盏。
最东头那盏不知何时灭了,没人去管。
沈知微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迎面撞来的是小公子的哭声。
不是寻常婴儿饿了困了那种哭法。
而是一声高过一声、嘶哑断续、带着明显喘鸣的嚎啕。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哭两声就得停下来咳。
咳完又哭,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急。
沈知微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她是妇保院出身,这种哭声听过太多——这不是普通的哭闹。
正房门大敞,灯火通明。
她跟着马娘疾步进入正堂,入眼便是一幅兵荒马乱的景象。
正中的紫檀雕花大床上,铺着鹅黄色锦缎褥子。
小公子被一名丫鬟抱在怀中,面朝上,小脸涨得通红,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色。
每哭一声便伴随一阵急促的喘息,腹剧烈起伏。
那丫鬟吓得手足无措,抱着孩子不知该怎么办,只会不停地拍背。
地上跪着一个人,是林娘。
三十出头的妇人,身形瘦削,面皮蜡黄,头发蓬乱。
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得厉害。
一名头发花白、身穿青灰布衫的老者站在床边,一手搭在小公子的腕上,另一手捻着短须,眉头拧得死紧。
这是府医,姓陈。
沈知微快步入内,在门槛内侧便屈膝跪下,规规矩矩叩首行礼:“奴婢叩见大小姐。”
话刚出口,一道威压如山的目光,从侧方压了下来。
那目光沉甸甸的,无声无息,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死死摁在她后颈上。
沈知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道目光的方向飘了飘。
她只看见了一角衣摆。
月白色洒金暗纹锦袍,料子极好,垂坠感十足。
袍角下露出一截乌色缎面皂靴,靴面纹着暗银云纹,做工精致。
沈知微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姑爷也在。
也是,儿子出事了,当爹的来看一眼,天经地义。
可她昨晚才在这男人的床底下——
不能想!
沈知微把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掐灭,低头低得更深,恨不得把脸贴到砖缝里。
千万别看她。
千万别看她。
她是空气,是透明的,是不存在的。
拜托了!
上方传来萧婉如焦急的声音:“陈太医,煊儿到底怎么了?”
陈府医收回搭脉的手,面色凝重。
“回大小姐,小公子脉象浮数,呼吸急促,面唇发紫,乃是气道受阻之象。”
他斟酌着措辞:“以老夫之见,怕是……汁误入气道,郁阻不散。”
沈知微低着头,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呛!
呛在新生儿中极为常见。
轻度的,咳两声自己就好了。
但严重的,汁吸入气管甚至肺部,极易引发吸入性肺炎。
尤其是两个月大的婴儿,呼吸系统尚未发育完全,呛窒息是能要命的。
从小公子面唇发紫、喘息带喘鸣这些表现来看——情况不太妙。
萧婉如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她双眼红红的,却硬撑着没哭出来,偏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娘,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林娘,你是昨夜值守之人。”
“煊儿好端端的,怎么会呛了?”
“说!”
林娘趴伏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头磕得砰砰响。
“大……大小姐,奴婢冤枉啊!”
“昨晚奴婢照规矩给小公子喂,小公子吃完便睡了。”
“一夜安安稳稳,半点岔子都没出!”
“今早……今早天刚亮,小公子忽然就哭了起来,奴婢这才发现不对!”
“奴婢真的不知道……”
“奴婢伺候得好好的,真不知道怎么就呛了啊……”
她说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府医听完,摇了摇头,沉声开口:“大小姐,恕老夫直言。”
“小公子鼻腔之中残留渍,面颊两侧也有擦拭的痕迹。”
“若当真是正常喂,断不会出现此等情形。”
他话说得含蓄,可意思明白得很——孩子脸上有渍、鼻子里也有。
说明喂时汁溢出过多,糊了孩子一脸。
呛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喂过程中就出了问题。
林娘的脸刷白了。
萧婉如嘴唇紧抿,口剧烈起伏。
她想起了昨晚莲河的事——才刚处置了一个不忠的婢女,转眼孩子又出了事。
一夜之间,接连两桩。
这偌大的王府,她竟一个都管不住。
“你说你不知道?”萧婉如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值夜,你喂,你说你不知道?”
林娘再辩下去也知道是死路一条。
她一声重重磕头,嚎啕大哭起来:“大小姐饶命!奴婢说实话——”
“昨晚……昨晚奴婢喂完之后,困得狠了,迷迷糊糊的。”
“小公子哭了一回,奴婢便又喂了一次。”
“那时候奴婢半睡半醒,水太冲,不小心呛了小公子一脸……”
“奴婢当时吓坏了,赶紧用帕子给小公子擦了擦,拍了拍背。”
“小公子不哭了,奴婢就以为没事了……”
“奴婢真的不知道这么严重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萧婉如气得浑身发颤:“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
“拖下去,杖毙!”
林娘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嘴唇翕动,已经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便要往外拖。
沈知微跪在旁边,脑子里“嗡”了一下。
又是杖毙——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