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爷疼得面部扭曲。
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布满汗珠。
声音里夹杂着颤抖。
“我爹是这镇上的商会把头。”
“你今折辱我,明我定要让人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沉入乌江底去喂王八。”
陈娘子双手紧贴砖墙,整个人哆嗦不停。
“李少爷莫要充什么大人物了,你爹那名号早让县太爷寻个由头剥了去。”
“如今你们家不过是在南街盘了个卖发霉吃食的杂货铺子。”
李少爷那张涨得青紫的面皮,立刻褪了个净。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穿粗布短打的男人。
这男人踩着他断骨的脚,半分未松。
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没有丁点惧怕。
这种从容,绝不是个码头苦力能有的。
赵珩慢条斯理地挪开脚。
他在青石板上,蹭去草鞋底的秽物。
“若想寻仇,便去兴隆牙行找赵大郎。”
“我随时恭候。”
赵珩大步跨出暗巷。
留下那个躺在泥水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少爷。
城东那座三进的宅院里。
沈沐月正领着王员外夫妇在后花园转悠。
嘴里的吉祥话就没停过。
王员外摸着雕花栏杆上的薄灰。
“这宅子确实宽敞,只是要价高了两成,超了开销。”
“我等还得回去翻翻账本,思量几才能定夺。”
沈沐月用绢帕掩住上扬的唇角。
她顺势扶住王夫人的手臂。
“员外郎是个做大买卖的,哪能不知好货不便宜的道理。”
“这买宅子像相看人家,讲究个缘分,自然不能随便定下。”
王夫人拨弄着手腕上的赤金镯子,眉头微蹙。
“你这小娘子嘴巧,只是银钱总不能从天上刮下来。”
沈沐月抬头看着院中的百年老樟树,故意叹了口气。
“这缘分也是有期限的,前街做绸缎生意的刘掌柜,可是天天差人来催着要落定。”
“不过我瞧着,这宅子的气度与夫人最是相配,若是那些粗俗商户住进来,反倒压不住这宝地的风水。”
王员外被她这番话术绕得心里发痒。
原本犹豫的目光,又重新打量起来。
“那依娘子看,最多能宽限几。”
沈沐月伸出五纤细的手指。
“我顶多去掌柜跟前卖个老脸,替二位强压上五,再多我便兜不住了。”
王夫人拉过自家男人的衣袖,两人低声商议起来。
正当两人盘算时。
牙行跑腿的阿四满头大汗地撞开角门。
“沈娘子快别谈了,你家大郎把李家少爷给打废了。”
“如今巡检司的官差已经把人锁拿回衙门问话,掌柜的叫你赶紧拿钱去赎人。”
沈沐月脑中嗡的一声。
扔下客人,便雇了辆马车直奔巡检司。
昏暗湿的签押房里。
赵珩端正地坐在一把残破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拨弄着缺口的粗瓷茶盏。
那清冷矜贵的姿态,倒把两旁佩刀的巡检衬得像个伺候人的随从。
李少爷跪在堂下,一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陈娘子站在门槛边,直抹眼泪。
管事的巡检将一张按了红手印的供状拍在案几上。
“你便是这赵大郎家里管事的未婚妻了。”
“苦主自己认了倒霉不愿追究,又有这妇人作证你男人是路见不平。”
“你赶紧画个押便把人领回去严加管教,莫要再惹事。”
沈沐月抓起毛笔,胡乱画了个圈。
心里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出了衙门。
陈娘子快步迎上前,深深福身。
“沈娘子真是好福气,今若非大郎兄弟相救,我这清白只怕就要毁了。”
沈沐月看着赵珩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暗骂他招蜂引蝶。
“他就是一副不知死活的倔牛脾气,瞧见猫狗受苦都要多管闲事。”
“你以后遇见歹人,便多走人多热闹的正街,莫为了抄近道丢了性命。”
陈娘子满含秋波的眼眸,在赵珩身上流转两圈。
见他始终不搭理自己,只能讪讪地告辞离去。
街上人来人往。
沈沐月快步追上那个宽阔的背影。
她手指不客气地戳在他后背上。
“你放着扛包赚钱的正经事不做,学人家英雄救美了?”
“是不是瞧着那陈娘子身段婀娜,心眼子便偏到暗巷里去了?”
赵珩停步转身。
他审视的目光,轻易看穿她拈酸吃醋的伪装。
“你那双算计铜板的眼睛,真没认出地上那个像蛆一样翻滚的废物是谁?”
沈沐月一愣。
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实在辨认不出。
“我整忙着讨生活,上哪去认得那种泼皮无赖。”
“再说他都被你打断了骨头,凭什么在巡检司连个状纸都不敢递?”
赵珩踩上破骡车,慢条斯理地绕紧麻绳。
“他若是连这点审时度势的眼力都没有,那另外那只手也别想要了。”
沈沐月被他这不带温度的语气,骇得直咽唾沫。
这哪里是个失忆的苦力。
分明是个活阎王。
她赶紧爬上车辕,紧挨着他坐下。
“快些回去吧,我这跑了一整,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珩手腕一抖,瘦骡拉着破车朝西街小院走去。
回到漏雨的土屋。
沈沐月像被抽去骨头,瘫倒在木板床上。
赵珩卸了车,卷起袖管便往灶房走去。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刺得沈沐月耳膜发痛。
她强撑着昏沉的脑袋,高声抗议。
“别折腾了,快回来歇会。”
赵珩拎着半桶井水走到门口。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光线。
“你这般饿着肚子,下午拿什么力气去牙行忽悠那些达官显贵。”
沈沐月扶着墙试图起身。
“我来烧火,你那厨艺就别拿出来丢人了。”
话音刚落。
她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双腿一软,便往地上滑去。
赵珩长腿一迈跨进屋里。
他粗壮的铁臂紧紧扣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粗暴地扯回草席上按住。
他眉头拧成死结。
“你这身子怎么烫得像个炭盆。”
沈沐-月虚弱地摆手,试图推开他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许是乏了,没什么大事。”
赵珩那带有厚茧的指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蹭了两下。
“这是心力交瘁,又急火攻心引来的高热,再拖下去你那脑子都要烧成废人。”
沈沐月一听要花钱,立刻扯过被子捂住脸。
“我躺着歇会发发汗就好了,哪有闲钱去给那些心黑的郎中送银子。”
“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的,能跟你吵架么。”
赵珩不理会她守财奴般的碎碎念。
他直接弯腰,将她从床榻上打横抱起。
沈沐月惊呼出声,本能地搂住他粗壮的脖颈。
滚烫的脸颊,贴上他颈侧跳动的经脉。
两人紊乱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你疯了不成,快把我放下来。”
赵珩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院门。
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巷子。
“你若是想落个偏瘫的毛病在这破屋里躺一辈子,我现在就把你扔进那口枯井里去清醒清醒。”
他坚实的膛,传来惊人的灼热。
沈沐月只觉得身子越发使不上半分力气。
刚转过拐角,便迎头撞见提着菜回来的隔壁张氏。
张氏的眼睛在两人紧贴的身躯上转了几个来回。
随即用帕子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哟,大郎兄弟这也太心急了些,大白天的便抱着自家小娘子回屋温存呢。”
赵珩那张清冷的面庞没有半分局促。
他脚下又稳又大。
“去回春堂。”
张氏脸上的揶揄立刻收敛。
她赶紧侧身让出路。
“生了急症可是会要人命的,你家这娘子生得单薄,快些送去给老郎中开几服药退退这邪火。”
巷子里的大娘小媳妇们,全都探着脖子瞧稀罕。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直往沈沐月耳朵里钻。
她羞得只想在青石板上找条缝钻进去。
把整张脸,都埋进他散发着皂角气味的衣襟里。
她用仅存的力气,掐着他小臂软声哀求。
“你行行好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吧。”
“这街坊四邻都看着,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这镇上做人。”
赵珩收紧了搂在她腰间的手臂。
他低沉的嗓音重重砸落。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顾忌这等虚无缥缈的脸面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