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快步跑进回春堂。
他将怀里烧得滚烫的女人,放在看诊的椅子上。
沈沐月强撑着睁开眼。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前,那片洗得发硬的粗布衣襟。
“你这般攥着我,是怕我将你扔在这医馆里自生自灭?”
沈沐月脑子昏沉,索性顺着他手上的力道靠回去。
“你既做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半途而废岂不白折了力气。”
她伸出软绵绵的手臂,重新环住他精壮的腰身。
隔着单薄夏衣,能触到那层紧实的腰腹肌肉。
他握着她肩膀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同一时辰,南街杂货铺。
老掌柜黑着脸,将鼻青脸肿的李少爷从巡检司领出来。
他把人塞进青帷马车,直奔回春堂。
李少爷半歪在软垫上。
脑子里全是暗巷里,那个踩碎他骨头的煞神。
他用左手扯住小厮的领口。
“去西市打听,赵大郎到底拜的哪个码头。”
小厮满头大汗跑了回来。
“少爷,那群人连听都没听过这名字,多半是逃荒来的外乡泥腿子。”
李少爷摩挲着腮帮上的淤青。
“一个扛包的泥腿子,能踩断人骨头眼都不眨,你当我瞎的?”
断指扯动伤处,疼得他直抽凉气。
“回头给我寻几个亡命徒,找机会把那小子的腿卸了。”
迎面一骑快马,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刚从府城回来的汪家老三。
汪家老三隔窗瞧见他这副惨状,压低嗓音凑近车窗。
“李家哥哥觉不觉得,那人身上的伐气,寻常百姓绝不会有。”
李少爷揪住他的袖子。
“少绕弯子,他到底什么来路。”
汪家老三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我那位在京城左相府做门客的表兄,上月递了口信。”
“说当朝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月前在江南道遇刺失踪。”
李少爷骂了句粗话。
“天下姓赵的没一万也有八千,凭什么断定这破镇上的泥腿子,就是朝廷大员。”
汪家老三扯回袖子,连连后退。
“我哪敢拿诛九族的事打趣。”
“你要有本事弄来那赵大郎的画像,我找人快马送去京城给表兄过眼,是真是假自见分晓。”
说罢,他拨转马头跑了个没影。
李少爷脑海里浮现出暗巷中,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庞。
他心里直打鼓。
这等手握生大权的人物,怎么可能窝在穷乡僻壤。
还在乌水镇穿破布衣裳,扛大包。
定然是重名碰巧罢了。
老掌柜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硬生生将人拖进回春堂。
李少爷刚一抬头,便瞧见两道熟悉的背影,立在抓药柜台边。
想到汪家老三方才那些要命的揣测,他扭头就想往街上跑。
老掌柜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拖了回来。
“你这孽障又撞什么邪了,青天白跑什么。”
大嗓门在幽静的医馆里响起。
惹得正捻须号脉的老郎中,直皱眉头。
柜台前的赵珩闻声偏过头。
清冷的视线轻飘飘扫了过来。
李少爷与他对视,双膝发软。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百倍的谄媚笑脸。
烧得头重脚轻的沈沐月,正伏在柜台上量脉。
听见动静,她也歪着脑袋看过去。
老郎中查验完李少爷的断骨,开了几服外敷膏药。
他又转头,看沈沐月的脉象。
“邪火攻心,气血凝而不散,老朽得取银针给你通通经脉。”
沈沐月一听银针二字,桃花眼瞪得溜圆。
“扎针要扎在何处?”
老郎中将布包里的长针,一摊在案几上。
“神庭同百会,皆需深刺三分。”
“足三里也得留针半个时辰,方能见效。”
沈沐月吸了口凉气。
她双手扒住柜台边缘。
“这般长短的银针扎进去,岂不是要在人身上戳出十几个血窟窿。”
老郎中将银针收回布包里。
“娘子若怕疼,便只能开两服最苦的黄连清火汤,带回去慢慢熬。”
沈沐月飞快应声。
“我最能吃苦了,多苦的药汁子都喝得下。”
赵珩在旁边瞧着。
“你平连碟黑咸菜都嫌难咽,如今倒是视死如归了。”
沈沐月瞪他一眼。
“喝药总比被扎成刺猬强,你少说风凉话。”
老郎中叹了口气,将药方递给伙计。
沈沐月拖着酸软的步子走出前堂。
她在回廊的长木椅上坐定,等赵珩去后院取熬好的汤剂。
刚坐下没片刻,肿着脸的李少爷便溜着墙凑了过来。
沈沐月戒备地将身子往另一端挪去。
“你被卸了手指还嫌不够,又想纠缠什么。”
李少爷连连摆手。
他用完好的左手护着头脸。
“借十个胆我也不敢再招惹您,就想打听一件事。”
“那个替您出头的赵大郎,到底是您什么人。”
沈沐月防备心顿起。
“你打听我男人做甚,还想去巡检司递状纸寻仇。”
李少爷弓着腰凑近几分。
“姑误会了,我就是瞧那位爷气度不凡,总觉得在哪处听过他的名头。”
沈沐月轻哼一声。
“你一个成游手好闲的地痞,能去哪里听过他名头。”
李少爷一边留意后院的动静,一边试探着开口。
“就是京城那位左相大人家里,我听说那首辅大人的名讳……”
话未说完,沈沐月惊出冷汗。
她抓起旁边一卷包药的草纸,直接砸在李少爷那张破嘴上。
李少爷防备不及,连退两步。
后背撞在回廊的雕花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沐月理好衣裙,退回原位。
“对不住,我烧得头晕,脚底没站稳。”
李少爷扯下草纸,揉着后脑勺。
他压低嗓音,肿着的眼泡里写满惊恐。
“难道那传闻竟是真的,他当真是那位首辅大人。”
沈沐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她的眼神生冷。
“你若还想留着那条命,便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李少爷双腿打着摆子。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这般身份,何苦在这儿活受罪。”
沈沐月往后院探头看了一眼。
她确认赵珩那抹清冷的白色短打还没出现,才压低嗓音。
“他这人脾气古怪得很,最烦别人看破他逃难的身份。”
李少爷听得一头雾水。
“逃难?为什么逃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