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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摊贩跑,行人躲,茶馆伙计关上了门板,从门缝里往外窥。偶尔有一两个没反应过来的,被人从后面拽着袖子扯进了暗处。

钟灵街像被人摁住了脉搏,一下就死了。

贾怀走在正中间。

他是从北边进的街,走得不快,绣春刀还在鞘里,腰带系得规整,飞鱼服上有一道昨晚审讯时蹭上的墨迹,还没来得及洗。他左手捏着一包刚买的酱肘子,纸包已经被油浸透,隐隐往外渗。

走到距五人七步的位置,他停下来。

他扫了一遍。

领头的僧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下颌线硬,颧骨高,双眼微微下坠,是那种见过血又不在乎见血的眼神。禅杖握在手里,杖尖虚点地面——不是架势,是习惯,是把那铁杖当作自己手指延伸的那种习惯。

贾怀把视线移到那人腰腹之间。

内力走得很深,呼吸沉稳,腹部起伏极小。

通玄境以下,但在此境界里绝对排得上号。

他把肘子包扔到旁边墙。

“不戒寺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来得整齐。”

领头僧人没回答,微微抬了下下颌,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他开口。

贾怀拔刀了。

刀出鞘,刀尖斜指地面,刀身在晨光里反出一线冷白。

他没有摆架势,就那么站着,右手握刀柄,手指松弛,虎口没用力,像随手提着一木棍。

“五个人。”他数了数,”你们觉得够用?”

这话说完,街上的风都静了一瞬。

左侧那名持戒刀的僧人眼角跳了跳。他修行年头不短,见过各种各样在死前还嘴硬的人,但像面前这个少年这般——不是硬撑,不是色厉内荏,眼神里真的没有惧意——这种情形,他见过的次数寥寥。

领头僧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腔里滚出来的:”贾大旗,你捕拿我寺师兄弟,死悟能,灭我寺香火。今,贫僧等奉方丈之命,来讨一个说法。”

“说法。”贾怀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你们了我的人。”

“悟能被你所擒,死于诏狱,”领头僧人顿了顿,”贫僧等不过以眼还眼。”

“刘全。”贾怀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念一个死掉的物件的名字,不带什么情绪。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青石板,缝隙里嵌着发黑的泥。这条街走过不知道多少次。刘全最后一次来这条街,是来给他打探不戒寺巡夜规律的,回去之后被挂在了牌坊上,血还是热的。

“悟能是在诏狱死的,”他抬起头,”他吃了我一刀,被我捆进大牢,不肯招供,三后暴毙——这叫咎由自取。”

“刘全是在街上死的,死在光天化之下,死在天子脚下,死得很难看。”

他顿了一顿。

“这笔账,不一样。”

领头僧人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平下去,眼神彻底沉了:”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受死。”

五人同时动了。

领头的那铁禅杖高举过顶,风声起,杖影落,带着绝非常人力道的沉重气劲,当头砸下。四人从两侧合拢,戒刀横扫,短禅杖封住了斜后方的所有退路。

这套围阵法走得极顺,五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次这么。

贾怀的脚动了。

右脚往前踏出半步,不退——进。

绣春刀横格,刀身与禅杖相撞,铁器交鸣声震得街边墙皮落灰,贾怀的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麻,膝盖蓄力下沉,把那股冲击顺着腿骨导入地面,人整体往左侧一斜,从两合拢的戒刀中间挤出来。

他出了包围圈。

但只有一步的空间。

左侧那名僧人戒刀立刻回劈,刀风贴着他后背过去,贾怀矮身,右脚一蹬,身形往右,梯云纵的步法在这个瞬间让他整个人轻了三分,两步落在一个街边菜摊的桌角上,借力一纵,人就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时已经换了方向。

五人重新围拢,这一次收得更紧了。

贾怀喘了口气,刀尖对着领头僧人。

他感觉到了——那种从第一次上街就有的、每到危局时会出现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兴奋。

血在往头顶涌,视野变得清晰,周围所有人的呼吸节律全都纳入了耳朵,五个人五种节奏,他一边和对方的眼神对着,一边在心里数:

领头的,吸——

他怒喝道:”今便拿你们的血,祭我的刀!”

五禅杖、戒刀,齐齐带着风雷之声,再度当头砸下。

#

刀光与杖影在钟灵街上织成一张网。

领头僧人的铁禅杖是最重的那,每一击下来,气劲先行,风声在刀身上擦过,都能带起一道细微的颤鸣。贾怀没有硬接,两步错开,把那股力道让到侧面,绣春刀反手往对方小臂一划——没划到,对方经验老到,禅杖柄一旋,用杖身格开了。

左右两名持短禅杖的僧人同时近。

这是第二轮了。

贾怀数着。

第一轮,他凭梯云纵出的圈,那是测试——五个人的配合节奏,反应快慢,谁是主攻谁是封路,脑子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第二轮往后,就是真的要打了。

短禅杖从左侧横扫过来,贾怀往里靠,让刀出鞘的角度一压,刀背压在杖身上顺势推开,同时右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整个人贴着对方的手臂侧面切进去,肘子抵在对方腰肋上——

形意拳崩劲,近身发。

那名僧人嗷了一声,半个身子歪掉,贾怀没停,顺着他歪斜的势头侧过去,反手刀抹向他颈侧——

右侧的禅杖打来了。

贾怀侧身承了那一下,禅杖打在了他右臂上,皮甲隔了一层,骨头没断,但那条手臂瞬间酸麻,手指差点没把住刀。

他退了两步。

臂膀发烫,要紧不要紧不知道,先打。

对面那名被他崩了肋骨的僧人弯着腰,表情难看,但没倒下。

贾怀吸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右臂——袖子被禅杖划破了一道口子,有血,不深,不影响持刀。

他换了个握法,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垂着缓一口气。

领头僧人走上来了,禅杖端平,杖头对着贾怀的眉心,”你的内力还没到,撑不了多久。”

贾怀没说话。

他在听。

领头僧人腹部微微一沉——是吸气。

吸气时内收蓄力,下一击在呼气时出,这是任何内家路子都绕不过去的节律,不戒寺的僧人也不例外。

贾怀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做出一个像是要退的姿势。

领头僧人果然上来了,禅杖横扫,气劲外吐,力道是整场最重的一击。

贾怀不退,往前跨,刀换回右手,反向切入,绣春刀斜着迎上那禅杖,不是横格,是劈——

全身之力从脚底往腰腹聚,再从腰腹往肩,肩到肘,肘到腕,贯成一线。

崩劲,不是拳,是刀。

铁器碰铁器,一声裂响。

那婴儿手臂粗的铁禅杖,从中间斜斜断开了。

断口不整,是撕裂的,一半连着杖头往地上掉,铁环哗啦哗啦滚了老远。

现场静了一瞬。

领头僧人手里只剩半截杖柄,他愣在原地——就这么一瞬,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贾怀的刀已经进了他的防御圈。

刀尖从右向左,横抹过那名僧人的咽喉。

不深,两寸,足够了。

血喷出来,领头僧人双手捂着脖子,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眼神茫然,嘴里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贾怀侧身让开那股血,刀没收,眼神已经往后头看了。

剩下四个人。

第一滴血落地,那声响很轻,轻得像雨点打在石板上,但在死寂的钟灵街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后面茶馆门缝里缩着的伙计把脸往后撤了撤,不敢看,又忍不住。

四名僧人没有立刻冲,停了一下。

那一下,是本能的。

贾怀感受到了,他们脚步微微往后退了,不多,半寸,但退了。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上的血从刀尖往下坠,一滴一滴。

他的右臂还在疼,背上被禅杖扫到的地方也开始发烫,多半是有伤,但他眼睛是亮的,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亮。

“四个。”他说,”谁先来?”

左侧那名持戒刀的僧人咬了咬牙,先冲了上来。

贾怀往左踏出,迎着那刀进去——

战斗重新开始。

他现在是真正进入了那种状态,不是技巧不是武功,是一种纯粹的、把自己整个人磨成一口刀的状态。形意拳的步法让他在近身时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进退都贴着对方的节律走,像是跟着对方的呼吸起伏在跳一支他早就背熟了的舞。

戒刀从右斜劈,他左移,刀背往那条手臂上压,卸掉力道的同时,右肘打出去,崩在对方锁骨上。

又是一声闷响,那僧人的肩膀垮下去了。

贾怀的绣春刀从腋下穿过,没有多余的动作。

第二个人倒地。

他身上又多了一道伤——背后两短禅杖交叉砸来,皮甲顶掉了大半,但左侧腰肋上被杖头扫了一下,呼吸牵着疼。

他弯了弯腰,没停,往前进。

剩下三个。

其中一个僧人看见了他眼神,往后退了半步,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像是佛号,又像是在压制自己要跑的本能。

贾怀如同闯入羊群的饿虎,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不花俏,不兜圈子,进一步,出一刀,就这两件事。

等到第三个僧人倒下时,他的绣春刀上已经无处可擦了,整个刀身都是黑红的。

剩下两个人,一个腿被崩劲打废了,跪在地上,另一个往后退着,禅杖在手里抖。

贾怀站在三具尸体中间,喘着气。

右臂、腰肋、后背,三处都在疼,他把这三处疼痛在脑子里挂了个牌子,一一标注——不致命,撑得住。

他看着剩下那个站着的僧人。

对方的脚步微微往后退,又往前挣,眼神里有挣扎,是想打还是想逃的那种挣扎。

贾怀把绣春刀的刀尖对准了他。

“别跑。”他说,声音不大,”跑了,我就要多费力气。”

#

那名僧人没跑成。

他脚跟刚抬起来,贾怀人已经进了他的防御圈,梯云纵的步法在这个距离里几乎就是从地面凭空消失了一下,等那名僧人反应过来,绣春刀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节上。

“跪下。”

僧人的膝盖软了,真的跪了下去。

贾怀把刀挪开,反手抽出腰间备用的细麻绳,把这人的双手往背后一绞,三两下捆住,脚踢了一下膝弯,”趴好,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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