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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贾怀头略微一侧,左臂横架,让刀柄砸在小臂骨上。骨头传来一声闷响,左臂瞬间麻了,从肘到腕都失去知觉,皮肉也被划破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渗。

代价是对方右肋门户大开。

贾怀的绣春刀送进去了,不是捅,是推,力道顺着手腕往里钻,刀尖从对方咽喉侧方切入,透过,停在了第三颈椎旁边。

对方的刀掉了。

站了两秒,腿软,跪下去,最后侧倒在地。

树林边的风吹过来,把血腥气带走了一些。

贾怀把左臂甩了甩,感觉正在慢慢恢复。他俯身翻了翻对方的衣襟,在内衬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那家讼师帮人写的状纸,半成品,上头有一个名字。

贾怀把纸收起来,对赶上来的刘全说:”抬回去,还有气。”

刘全蹲下来探了探:”大人,只剩一口了。”

“够。”

三后,北镇抚司的公文下来了。

贾怀因擒获灭门案真凶,案件告结,正式升任大旗,每月禄银增至十二两,另补发此前破案赏银三十两,钦此。

何亮把公文递给他,顺手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缠的布条:”伤好了?”

“快了。”

“升了大旗,管的人多了,少亲自上。”何亮说,这话不像告诫,像是随口说,转身就走了。

贾怀把公文叠好放进袖子,从北镇抚司出来。

黄昏的长街人来人往,茶摊、挑担的、收摊的小贩,各自忙着。贾怀走在人堆里,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普通的青灰长衫,绣春刀挂在腰间。

三十两的赏银沉甸甸地揣在怀里,他算了一下:还王熙凤的欠款还差得远,不着急,先留着。

走到牌坊那条街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远远地瞧见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的人已经在驻足,三三两两地往牌坊那边看,神情惊恐,有人开始往反方向走。贾怀逆着人流过去,目光落在牌坊的横梁上——

刘全挂在上头,是用绳子倒绑在横梁上的,两臂反剪,头垂下来,面色青白,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但致命伤是口,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血染透了官服的前襟,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面积了一小滩。

还是热的。

贾怀站在牌坊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旁边有个路人小声说:”这是锦衣卫的人啊……谁敢……”

另一个压低声音:”听说抓了不戒寺的人,……”

贾怀回过头,把那两个说话的人的脸记住了,然后转过身,对身后赶上来的一名校尉说:”去北镇抚司,请仵作来收。告诉何总旗,我去趟不戒寺附近——踩踩地。”

校尉迟疑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带人?”

“不用。”

不戒寺在京城西北角,香火算不上鼎盛,但庙产不小,寺墙把周围连着的三条街都圈进去了。

贾怀在寺墙外转了一圈,没有进去。

天已经全黑了,寺内的大钟刚敲了亥时,声音浑厚,传出去很远。寺墙是灰白色的,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风一吹,哗哗地响。贾怀站在街角,把整座寺的外围方位在脑子里描了一遍,然后走了。

他回到北镇抚司,把不戒寺的档案调出来,在案牍库里坐到了五更。

档案是三年前立的,记录者是上一任的百户。字迹工整,内容却语焉不详:不戒寺创建于前朝,现有僧侣五十余人,住持法号”玄真”,寺产来源为香客捐赠及历代皇家赐田。

没有更多了。

贾怀把这份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红色的批注,只有四个字:勿深查,止。

签的名字已经被人用墨涂掉了,看不清,但朱砂的印章还在,是一个”岳”字。

贾怀把这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档案阖上,放回原处。

此后五天,贾怀刻意改变了作息。

他开始在暮色时分独自出门,不带刘全,官服,去城西的几家偏僻酒楼坐着,叫一壶劣酒,一碟花生,坐两个时辰,再慢慢踱回来。

第二天,他感觉到了。

是从土地庙那条巷子开始的,一道目光,黏在他背后,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五十步左右的距离。贾怀没有回头,装作醉意上头,脚步微微虚浮,走进了一条更窄的死巷。

巷子里无人,尽头是一堵断墙。

那道目光没有跟进来,在巷口停了片刻,退走了。

聪明。

贾怀站在死巷里等了一会儿,又出去,那道目光已经消失,换成了另一道,在更远的地方。

轮换的。

他把这个情况记在脑子里,回去之后,把这五天的路线、盯梢的时间点、目光的大致方位全部写下来,摊在桌上,勾出几个交叉点。

交叉点集中在西大街和土地庙街的连接处,不戒寺的西角门距离这里不到两百步。

他们是寺里的人,不是外请的。

这说明一件事:不戒寺内部有人懂追踪之术,不是单纯的和尚。

贾怀把这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开始想第二件事。

刘全。

刘全这个人跟了他不到一个月,出身不高,从小在北镇抚司打杂,本是何亮的亲随,被拨给贾怀之后,忠诚度还算过得去,也没有二心的迹象。

能他的,是冲着贾怀来的。

消息怎么泄露的?贾怀当晚领赏回来只有一人,那条路线是临时定的,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全。

换言之,对方提前摸清楚了他的行动规律。

每天几时出门,走哪条路,在哪里停——这些都是刘全跟得最紧的人才知道的信息。

刘全是警告,也是告诉贾怀:你的人,随时可以动。

贾怀把砚台压在纸上,重新研了一池墨,开始写一份给何亮的密报,措辞简练:不戒寺有武僧,有线人,寺内长老与幼童案存在直接关联,买家身份尚在查证,请批复缉查权限,并申请增调两名精校尉。

他停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句:刘全案,死因已明,请上峰从速追查幕后。

写完,封好,让门口的小厮送去给何亮。

第六天夜里,贾怀换了一条路线。

他没有去西城那几家惯常去的酒楼,而是绕道穿过东市,走进了一条平里人少的胡同,在一家卖烤肉的小摊前坐下来,叫了半斤羊肉,慢慢地吃。

摊子前支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把周围的人影拉得歪斜。

贾怀坐在离灯最近的地方,背对着街,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盯梢的人这次有三个,分散在胡同的两端和对面的屋顶,隔着嘈杂的市井声,贾怀从气流的扰动和偶尔踩在瓦片上的细微声音里,把三个方位判断得八九不离十。

比上几天多了一个,是感觉他今天的路线有变,怕跟丢,临时加派了。

贾怀把最后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拍了铜板在桌上,站起来,往胡同深处走。

三道目光跟上来,距离微微压近,从五十步缩短到了三十步。

贾怀走到胡同的拐角,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站住了。

“三位大师,”他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胡同里却听得很清楚,”跟了六天,腿不酸吗?”

沉默。

三秒钟,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是一声低喝,两个人影从两侧的屋顶同时落下,另一个从正后方走出来,三人呈品字形把贾怀围在中间,俱是僧袍,光头,腰间挂着念珠,念珠是铁的,比拇指还粗。

为首的站在贾怀正对面,年约四十,眉眼生得阴沉,开口慢条斯理:”贾大人,好耳力。”

贾怀转过身,把三人的方位扫了一眼,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刀:”磨坊里的东西,是你们寺里的秘密。”

“秘密。”那僧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动,”大人的意思是……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贾怀说。

“那大人今晚出来,是想——”

“给你们个机会动手。”

那僧人的笑消了。

贾怀继续道:”你们跟了我六天,没动,是在等指令,还是在等我落单到更合适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那就在这里吧,这里也不错。”

两侧的人对视了一眼,右侧那个的手已经按上了铁念珠——

贾怀的绣春刀出了一半鞘,月光掠过刀面,把一道冷光甩在地上。

“不戒寺的五位长老,”他说,”我知道买家是谁了。”

胡同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为首的僧人眼神收紧,那点原本藏着的漫不经心彻底散了,看贾怀的眼神变成了另一种——

不是愤怒,是审视。

“大人说笑。”

“是不是说笑,长老们清楚。”贾怀把刀重新推回鞘里,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今晚不打,我让你们走。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刘全的事,我记着,来我会自己上门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用带刀,带棺材就行。”

说完,不再看那三人,径自往胡同外走去,背影平稳,脚步不急,像是散步。

三名僧人站在原地,没有追。

贾怀走出胡同,回到灯火密集的长街上,把左手从刀柄上拿开,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墙,靠上去,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让心跳慢下来。

三个人,都有内力,不是软柿子。今晚若是真打,以他目前的成色,能赢,伤是免不了的——他需要用来追不戒寺大案的手,不能在这种地方折损。

以势压人,是眼下最省力的办法。

买家的名字还没有完全确认——妖僧死前那几个字,贾怀翻来覆去地想,已经有了八分把握,但八分不是十分,说出去之前,要先摸实。

他从墙离开,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

走过牌坊那条街的时候,贾怀抬头看了一眼。

横梁上已经净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他低下头,继续走。

#

钟灵街的早市刚散。

鱼腥味混着炭火气还没飘散净,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正收摊,突然听见了脚步声——不对,是脚步停下来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了五个光头。

五名僧人站在十字路口,僧袍颜色深暗,不是寻常庙里见香客时穿的那种。领头的身形最魁梧,右手握着一铁禅杖,杖头的月牙铁环已经被磨得锃亮,不像是摆设。两侧各站两人,手里分别持戒刀和短禅杖,犄角之势,把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堵得死死的。

老汉脑子里”嗡”了一声,糖葫芦架子”哗啦”倒在地上,人已经夹着竹篓往巷子里跑了。

整条街只用了半炷香的工夫就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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