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大汉风云传是我今年读过最好的历史古代小说!金夂丰把刘邦吕雉写得太生动了,作者金夂丰以其细腻的笔触将故事描绘得生动有趣,让人欲罢不能,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速来。
大汉风云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公元前202年的冬天,淮北的寒风跟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刮过垓下的荒原,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草,拍在楚军大营的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冤魂在帐外哭嚎。
这一年,项羽三十一岁。
距离他二十四岁在会稽郡守府手起剑落,斩下殷通的脑袋起兵反秦,过去了整整七年;距离他二十五岁在巨鹿城下破釜沉舟,带着五万楚军翻四十万秦军,一战封神,过去了六年;距离他带着三万铁骑冲垮刘邦五十六万联军,把刘邦撵得抛妻弃子、连老爹都差点丢了的彭城之战,过去了两年零八个月。
七年时间,他打了七十多场仗,无一败绩。从江东到关中,从齐地到荥阳,整个天下,就没有他打不赢的仗,没有他冲不破的阵,没有他砍不死的对手。可现在,他被困在垓下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手里只剩下十万兵马,而且是缺粮、缺衣、缺士气,连回家的路都被彻底堵死的十万残兵。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天真地以为,鸿沟议和签了字,刘邦这个老小子就算再不要脸,也总得顾及点天下人的眼光,老老实实地回关中当他的汉王。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到彭城之后,要好好休整几年,安抚一下楚地的百姓,整顿一下各路诸侯,让这个打了快十年的天下,能消停消停。
可他万万没想到,墨迹还没,刘邦就撕毁了协议,带着二十万大军从背后追了上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的钻裤的小子韩信,那个跟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彭越,还有那个反水的英布,居然带着几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我们来算一笔账,就知道项羽当时面临的局面,到底有多绝望。
刘邦手里的汉军主力,二十万;韩信从齐国带来的精锐,三十万;彭越从梁地带来的兵马,十万;英布、刘贾从淮南带来的队伍,十万;再加上各路诸侯的零散兵马,加起来整整六十万。
六十万对十万,六倍的兵力差距。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六十万大军的总指挥,是韩信。
这个被项羽当了好几年侍卫、连一句计策都没被他听进去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那个时代,唯一能在战术上跟他掰手腕,甚至能预判他所有作的人。
更扎心的是,他手里的十万楚军,已经快断粮了。
彭越这个老六,在他背后跳了好几年的广场舞,别的本事没练出来,截粮道、烧粮草的本事已经练到了满级。从荥阳对峙到垓下被围,楚军的粮道就没顺当过几天,到了垓下,更是彻底被截断了。
冷兵器时代打仗,说到底拼的就是一口饭。士兵们拿着刀枪上战场,不是为了什么霸王的伟业,不是为了什么复楚的理想,是为了能吃饱饭,能活着回家见老婆孩子。现在饭都吃不上了,天寒地冻的,连件厚衣服都没有,被六十万大军围得跟铁桶一样,谁还有心思跟你玩命?
可项羽就是项羽,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依旧是那个威震天下的楚霸王。汉军六十万大军围了上来,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发起冲锋。所有人都记得,彭城之战里,他带着三万骑兵,是怎么把五十六万联军得尸横遍野、睢水为之不流的。
而韩信,太清楚项羽的厉害了。
他跟了项羽好几年,对这位霸王的打仗风格,摸得比项羽自己都清楚。项羽这辈子打仗,就一个核心:正面突破,一往无前。管你多少人,管你什么阵型,他带着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你的阵形冲得稀碎,然后追着你的屁股砍,一直砍到你全军崩溃为止。
巨鹿之战是这么打的,彭城之战也是这么打的。这套打法,简单、粗暴、有效,除了韩信,整个天下没人能接得住。
但韩信,偏偏就是那个能接住的人。
他太知道怎么对付项羽了。你不是擅长正面突破吗?那我就不给你正面突破的机会。你不是能冲吗?那我就给你布一个天罗地网,让你冲进来就出不去。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十面埋伏”。
很多人觉得十面埋伏就是四面八方都埋上兵,把项羽围起来就行。其实本不是,这是一套精准到极致的战术体系,每一步都算准了项羽的反应,每一个坑都是给项羽量身定做的。
韩信的布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阳谋。
他自己带着三十万主力,居中坐镇,正对着项羽的楚军大营,这是诱饵,也是第一道防线;他让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在两翼布下了两支奇兵,这是两把随时能过来的尖刀;刘邦带着二十万大军,跟在韩信主力的身后,作为第二道防线,随时能补上空缺;最关键的是,他让周勃、柴武带着十万精锐,守在最后面,这是最后的保险,也是堵死项羽退路的最后一道闸。
这套阵型,说白了就是个巨大的海绵。你项羽不是能冲吗?我让你冲,你冲进来,我中军就往后退,卸掉你的冲击力,然后两翼的部队立刻包上来,把你夹在中间。就算你能冲破我中军的三十万大军,后面还有刘邦的二十万人等着你;就算你连刘邦的阵都冲穿了,最后还有周勃的十万精锐堵着你。
更狠的是,韩信算准了项羽的骄傲。他知道,以项羽的性格,只要自己中军往前顶,主动挑衅,项羽一定会带着主力冲过来,一定会掉进他布好的这个陷阱里。
果然,一切都跟韩信预料的一模一样。
决战打响的那天,韩信带着中军主力,主动朝着楚军大营发起了进攻,嘴里还喊着各种挑衅的话,把项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项羽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一个当年在他帐外站岗的执戟郎中,如今居然敢骑在他头上拉屎。他当场就炸了,带着楚军最精锐的骑兵,对着韩信的中军,就发起了冲锋。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项羽一马当先,长戟所到之处,汉军士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韩信的中军,本挡不住项羽的冲锋,很快就开始往后退,一路退,一路丢盔弃甲,看起来就跟彭城之战里的汉军一样,不堪一击。
项羽越打越顺,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冲过去,砍了韩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再砍了刘邦那个背信弃义的老流氓,这场仗就赢了。
可他冲得越远,就离陷阱的中心越近。
就在他带着楚军,追着韩信的中军一路猛冲,以为马上就能击溃汉军主力的时候,左右两侧突然声震天,孔将军和费将军的两支奇兵,从两翼包抄了过来,直接把楚军的队伍,拦腰切成了两段。
而原本一直在后退的韩信中军,突然停止了撤退,转过身来,对着楚军发起了反冲锋。
一瞬间,楚军就陷入了三面夹击的境地。
项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他想带着队伍撤回去,可已经晚了。韩信的阵型,就像一张巨大的网,他冲进来的时候有多猛,现在想退出去,就有多难。
这场仗,从早上一直打到黄昏。楚军士兵本来就饿着肚子,被汉军三面夹击,冲又冲不出去,退又退不回来,军心彻底散了。一场血战下来,十万楚军,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溃散的溃散,最后跟着项羽退回大营的,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这是项羽这辈子,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打了败仗。
他打了七年仗,七十多场战斗,从来没输过。哪怕是荥阳拉锯战里来回奔波,哪怕是粮道被截,他也从来没在正面对决里,输给过任何人。可这一次,他实实在在地,输给了韩信。
更让他绝望的是,退回大营之后,汉军的六十万大军,把垓下的楚军营垒,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突围了,连只苍蝇,都很难飞出去。
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没什么悬念了。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统帅,到了这个地步,大概率要么投降,要么就直接自我了断了。可项羽不是别人,他是楚霸王,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他也不会低头。
真正击垮他的,不是战场上的失败,是接下来发生的,那招人诛心的“四面楚歌”。
关于四面楚歌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史记》里没写清楚,后世有人说是张良,有人说是韩信。其实到底是谁出的主意,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招,是真的狠,狠到了骨子里,直接戳中了楚军最后的软肋,也戳中了项羽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就在项羽退回大营的当天夜里,寒风依旧在帐外呼啸,突然之间,大营四周的汉军阵地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楚歌声。
不是一首两首,是四面八方,全都是楚地的歌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唱的都是江东的家乡小调,唱的都是楚地的风土人情,唱的都是士兵们离家好几年,对家乡、对父母妻儿的思念。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寒冬的深夜,被困在绝境里的楚军士兵,饿着肚子,冻得浑身发抖,突然听到了家乡的歌。那歌声穿过寒风,钻进耳朵里,就像一只手,一下子就揪住了他们的心。
他们跟着项羽出来打仗,打了快十年了,从江东打到关中,从齐地打到淮北,死了无数的兄弟,流了无数的血,如今被困在这个鬼地方,饭都吃不上,家也回不去。听到这家乡的歌,谁能绷得住?
士兵们先是沉默,然后开始偷偷抹眼泪,接着就有人开始小声地哭,到最后,整个楚营里,哭声一片。
家,回不去了。仗,打不赢了。命,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人心,就这么散了。
当天夜里,就有无数的楚军士兵,偷偷跑出大营,向汉军投降。有的将领,甚至带着整支队伍,成建制地投降。就连项羽的叔叔项伯,也在这个时候,偷偷跑到了张良的营里,彻底倒向了刘邦。
而帐中的项羽,听到这四面传来的楚歌声,当场就懵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脱口而出,问了身边的人一句话:“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难道刘邦已经把整个楚地都打下来了吗?为什么汉军里,有这么多楚国人?
这句话里,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不怕汉军的千军万马,不怕韩信的十面埋伏,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他也敢提着剑冲出去。可他怕的是,自己的老家楚地,已经被刘邦占了,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
他起兵反秦,打的是复楚的旗号;他称霸天下,定都彭城,守的是楚地的家园;他手下的士兵,都是江东子弟,是楚地的父老乡亲。现在,楚地没了,子弟兵散了,他这辈子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这个一辈子没怕过什么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力回天。
他坐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一言不发。帐外的楚歌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传进来,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良久,他让人拿来了酒,给自己倒满,一杯接一杯地喝。
陪在他身边的,是他最宠爱的美人虞姬。
这个女人,跟着他南征北战好几年,无论他是意气风发,还是身陷绝境,都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威震天下的男人,如今满脸的疲惫与落寞,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他倒酒,陪着他。
还有他骑了五年的乌骓马。这匹马,跟着他从巨鹿之战到彭城之战,所向无敌,曾经一千里,陪着他闯过了无数的生死关头,如今就拴在帐外,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嘶鸣,像是在安慰自己的主人,又像是在为这绝境悲鸣。
看着眼前的美人,听着帐外的马鸣,感受着四面传来的楚歌声,这个一辈子征战沙场、流血不流泪的楚霸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看着烛火里的虞姬,看着帐外的风雪,悲从中来,张口唱出了那首流传了两千多年的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首歌,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我项羽,力气能拔起大山,豪气能盖过天下,可时运不济,连我的乌骓马,都跑不起来了。马跑不起来了,我能怎么办?虞姬啊虞姬,我又该把你怎么办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唱得泪流满面。帐里的左右侍从,都低着头哭,不敢抬头看他。
这是项羽这辈子,唯一一次在众人面前落泪。
巨鹿之战,他破釜沉舟,九战九捷,没哭;彭城之战,他以少胜多,得刘邦抛妻弃子,没哭;荥阳拉锯,他来回奔波,被刘邦和彭越耍得团团转,没哭。哪怕是垓下首战输给了韩信,被六十万大军团团围住,他也没掉一滴眼泪。
可现在,他哭了。
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护不住身边的人,是恨自己空有一身盖世的本事,却扭转不了时运,是不甘自己一辈子战无不胜,最终却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而虞姬,看着泪流满面的项羽,也站起身,跟着他的歌声,和了一首诗。
关于虞姬的和诗,《史记》里只写了“美人和之”,没有记录原文,《楚汉春秋》里记载了这首和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大王您的意气都没了,我一个弱女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唱完这首歌,虞姬趁项羽不备,拔出了他腰间的剑,自刎而死。
她不想成为项羽最后的拖累,不想让他在突围的时候,还要分心照顾自己。她用自己的死,给了项羽最后的体面,也给了这个男人,最后的温柔。
后世很多人都在争论,虞姬到底有没有自刎,史书里没有明确的记载,只有这一句“美人和之”。可两千多年来,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虞姬是自刎而死的。因为只有这样的结局,才配得上楚霸王的悲壮,才配得上这段乱世里的生死相随,才配得上那个已经落幕的贵族时代里,最后的忠贞与决绝。
虞姬死了,项羽抱着她的尸体,又哭了很久。
帐外的楚歌声还在继续,天,也快亮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擦了眼泪,把虞姬的尸体妥善安葬,然后重新披上铠甲,拿起长戟,召集了帐外还愿意跟着他的亲兵,一共八百人。
都是最忠心的江东子弟,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好几年的老兵。哪怕四面楚歌,哪怕身陷绝境,他们依旧愿意跟着自己的霸王,冲出去。
当天夜里,趁着汉军防守的松懈,项羽带着这八百名骑兵,悄无声息地冲出了垓下的包围圈,一路往南,朝着乌江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回江东,回他起兵的地方。只要回到江东,他就能重新拉起一支队伍,就能卷土重来,就能跟刘邦,再争一次天下。
直到天亮的时候,汉军才发现,项羽跑了。
刘邦当场就炸了锅。他太清楚项羽的厉害了,只要让他跑回江东,就等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他立刻下令,让灌婴带着五千精锐骑兵,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追上项羽,把他掉。
一场生死时速的追击战,就此打响。
项羽带着八百骑兵,一路狂奔,渡过了淮河。等过了淮河,再清点人数,八百人,只剩下一百多了。剩下的人,要么在突围的时候战死了,要么在渡河的时候失散了。
可他没有时间悲伤,只能继续往前跑。
跑到阴陵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迷路了。
淮北的荒原里,到处都是岔路,到处都是沼泽,他本不知道哪条路能通往乌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路边田地里,有一个正在种地的老农,也就是史书里说的“田父”。
项羽勒住马,问他:“老人家,请问往江东去,该走哪条路?”
老农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骑兵,沉默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左边,说:“往左走。”
项羽想都没想,带着人就往左走了。结果走了没多远,就发现前面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地,淤泥深得能把马都陷进去,本就过不去。
他被骗了。
等他带着人,慌慌张张地从沼泽地里绕出来的时候,灌婴的五千骑兵,已经追上来了。
为什么这个老农要骗项羽?
史书里没写原因,也没写这个老农叫什么,甚至连他是不是认识项羽,都没说。可答案,其实早就写在了项羽自己的所作所为里。
他起兵反秦,打了七年仗,屠过的城,数不胜数。襄城屠城,城阳屠城,咸阳屠城,齐地屠城……他的军队所到之处,烧抢掠,鸡犬不留。新安城南,他一夜之间,坑了二十万秦军降卒;咸阳城里,他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大火三月不灭;齐地的叛乱,他打一次,就屠一次城,把齐地的城池烧了个遍,把老百姓了个精光。
在他眼里,只有战争,只有胜负,只有复仇。他从来没在乎过,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是死是活。
老百姓不傻,他们知道,刘邦进了关中,约法三章,秋毫无犯;而项羽来了,只会屠城,只会人,只会让他们家破人亡。
所以,哪怕这个老农不认识项羽,哪怕他只是个普通的老百姓,他也不愿意给这个带来战火与死亡的楚霸王,指一条生路。
这就是民心。
项羽一辈子都没搞懂,他能打赢所有的仗,却最终赢不了天下,本原因,不是韩信有多厉害,不是刘邦有多狡猾,是他失去了民心。天下的老百姓,没人愿意跟着他,没人愿意拥护他。
失民心者,失天下。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被老农骗了这一下,耽误了宝贵的时间,汉军的追兵已经咬了上来。项羽带着人,一边打一边跑,等跑到东城的时候,再清点人数,只剩下二十八个人了。
二十八骑,对面是灌婴的五千精锐骑兵。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也很难跑掉了。
项羽勒住马,看着身边这二十八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没有半点退缩的江东子弟,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冲不出去了。
可他依旧没有怕,没有慌。他对着身边的二十八个骑兵,说出了那段流传千古的话:
“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当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我从起兵到现在,八年了,亲身打了七十多场仗,挡在我面前的敌人,都被我打败了,我所向披靡,从来没有输过,所以才能称霸天下。可今天,我被困在这里,这是老天爷要亡我,不是我打仗不行!今天,我注定要死在这里,那我就为各位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一定要连胜三次,为各位冲破重围,斩汉将,砍倒汉旗,让各位知道,是老天爷要亡我,不是我打仗不行!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最在意的,依旧不是自己的性命,是自己的尊严,是自己战无不胜的名声。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承认,自己打仗输了。
这就是项羽,骄傲到了骨子里,也天真到了骨子里。他到死都觉得,自己输了天下,是时运不济,是老天爷不帮他,不是自己的问题。他从来没反思过,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刚愎自用,自己的残暴嗜,自己的妇人之仁,才是最终葬送了他的本原因。
说完这番话,他把二十八骑,分成了四队,朝着四个方向。而汉军的骑兵,已经把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项羽对着身边的骑兵们说:“我为你们斩一员汉将!”
话音未落,他大吼一声,骑着乌骓马,就朝着汉军冲了下去。长戟一挥,所向披靡,汉军士兵就像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冲在最前面的汉军将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项羽一戟,斩于马下。
汉军一看项羽冲了过来,瞬间就乱了阵脚,纷纷往后退。项羽带着骑兵,顺利地冲了出去,跟另外三队人马,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个地方汇合。
汉军的郎中骑杨喜,带着一队骑兵,不服气,追着项羽不放。项羽突然勒住马,转过身,瞪着眼睛,对着杨喜大吼一声。那吼声,如同惊雷一般,杨喜连人带马,都被吓得浑身发抖,一下子退出去好几里地,本不敢再追。
这就是楚霸王的威势,哪怕只剩二十八骑,哪怕身陷重围,依旧能让千军万马,不敢近身。
项羽和骑兵们在约定的三个地方汇合了。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一队,只能把兵马也分成三队,再次把三个地方,都围了起来。
项羽二话不说,再次带着骑兵冲了出去,又一次斩了汉军的一个都尉,了百十名汉军士兵。等他再次队伍的时候,二十八骑,只损失了两个人。
他勒住马,看着身边的二十六骑,笑着问:“何如?我刚才说的,怎么样?”
二十六个骑兵,全都滚鞍下马,跪在地上,对着项羽拜服道:“如大王言!”
真的就像大王您说的一样!
这场东城快战,是项羽这辈子,最后一场个人秀。他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向天下证明了,他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楚霸王,他依旧是那个冷兵器时代,最顶级的战神。
哪怕他输了天下,他也从来没输过一场战斗。
打完了这场快战,项羽带着剩下的二十六骑,继续往东跑,终于跑到了乌江边上。
乌江,就是今天安徽和县东北的乌江浦,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过了江,就是江东,就是他起兵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乡。
而乌江亭长,早就撑着一条船,在江边等着他了。
看到项羽来了,亭长立刻对着项羽拱手,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江东地方虽然不大,但是方圆千里,也有几十万百姓,足够大王您在那里称王了。请大王赶紧渡江!现在这里,只有我这一条船,等汉军到了,他们就没有船,本追不上您。
生路,就在眼前。
只要他踏上这条船,渡过乌江,就能回到江东,就能活下来,就能卷土重来。
刘邦能从一个泗水亭长,混成汉王;他一个西楚霸王,就算丢了天下,回到江东,依旧能拉起一支队伍,依旧能跟刘邦再争一次天下。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只要他肯上船,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可项羽,看着滚滚东流的长江,看着对岸的江东故土,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悲凉,有骄傲,也有最后的体面。
他对着乌江亭长,摇了摇头,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老天爷要亡我,我渡江过去,又有什么用呢?当年,我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过长江,向西征战,打天下。如今,八千子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就算江东的父老乡亲,可怜我,依旧拥护我,让我当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就算他们嘴上不说,我项羽,难道心里就不惭愧吗?
这句话,道尽了他最后的倔强,也道尽了他最后的尊严。
对刘邦来说,脸面算什么?尊严算什么?只要能活着,只要能赢,他可以装孙子,可以抛妻弃子,可以撕毁协议,可以把自己的老爹扔给项羽煮,只要能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可对项羽来说,脸面,就是他的命。尊严,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他是楚国贵族,是项燕的孙子,是西楚霸王。他可以战死,可以自,但他不能苟且偷生,不能灰溜溜地跑回江东,不能面对那些把儿子、丈夫、兄弟交给自己,最终却只等到死讯的江东父老。
他可以接受死亡,但他不能接受屈辱,不能接受愧疚,不能接受自己活在无颜见江东父老的自责里。
他不是不能跑,是他不想跑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赢了一辈子,到了最后,他不想再跑了。
他看着乌江亭长,又笑着说:“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行千里,不忍之,以赐公。”
我知道您是个忠厚的长者。这匹马,跟着我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天能跑一千里,我不忍心了它,就把它送给您吧。
说完,他翻身下马,把乌骓马的缰绳,交到了亭长手里。
亭长看着他,还想再劝,可项羽摆了摆手,让他赶紧撑船过江。亭长没办法,只能牵着乌骓马,上了船。船慢慢驶离了岸边,朝着江东而去。乌骓马在船上,不停地回头,对着项羽嘶鸣,声音里满是不舍。
项羽站在江边,看着船慢慢远去,转过身,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汉军追兵,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下令,让剩下的二十六个骑兵,全都下马,把马放了,拿着短兵器,跟汉军步战。
他自己,也提着一把短剑,迎着汉军,冲了上去。
人生的最后一场战斗,他不用长戟,不骑马,就用一把短剑,跟汉军步兵,贴身肉搏。
这一战,依旧是他一个人的表演。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短剑所到之处,汉军士兵成片地倒下,光是他一个人,就了几百名汉军士兵。可汉军太多了,了一批,又上来一批,像水一样,源源不断。
他身上,也受了十几处伤,鲜血浸透了他的铠甲,顺着手臂,流到了短剑上,滴落在乌江边上的泥土里。
他已经力竭了,再也挥不动剑了。他拄着短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围上来的汉军,眼神里依旧没有半分屈服。
就在这个时候,他抬起头,看到了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这个人,曾经是他的部下,跟他是老相识,后来投降了刘邦。
项羽看着他,笑着说:“若非吾故人乎?”
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
吕马童听到这句话,瞬间就不敢看他了,别过脸,对着身边的中郎骑王翳,指着项羽,小声说:“此项王也。”
这就是项王。
项羽看着他们,又笑了,笑得无比洒脱,也无比悲凉。
他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我听说,刘邦用千金黄金,万户封地,悬赏我的脑袋。今天,我就给你这个老朋友,送个人情吧。
说完这句话,他举起短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自刎而死。
公元前202年,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于乌江之畔,年仅三十一岁。
他到死,都保持着贵族最后的体面。哪怕是死,他也要自己决定自己的结局,也要把自己的头颅,送给故人,做一个人情。他没有被汉军活捉,没有被刘邦羞辱,没有跪在敌人面前求饶。
他的死,不是因为战败,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用死亡,来维护自己一生的骄傲与尊严。
项羽死了。
可他死了之后,汉军依旧没有停下。为了抢夺他的尸体,汉军士兵们互相残,为了一块尸体,就能打得你死我活,当场就死了几十个人。
最后,郎中骑王翳,砍下了项羽的头。剩下的人,疯了一样地冲上去,争抢项羽的尸体,把他的身体,撕成了四块。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杨喜,四个人,各抢到了一块尸体。
后来,刘邦把悬赏的万户封地,分成了五份,这五个人,都被封了侯。
一个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死后的尸体,竟然成了汉军士兵们封侯拜将的筹码。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
项羽死了,持续了四年的楚汉争霸,终于落下了帷幕。
刘邦听到项羽自刎的消息,悬了好几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亲自赶到了乌江边上,看着项羽的头颅,又哭又笑。
他跟项羽斗了四年,恨了四年,也怕了四年。这个男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也是他这辈子,最敬畏的人。
他以鲁公的礼仪,把项羽安葬在了谷城。下葬的那天,他亲自到场,哭了一场。
很多人说,刘邦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可我觉得,这场哭里,有装出来的成分,也有真情实感。
他们两个,一个是沛县的布衣亭长,一个是楚国的将门贵族,一起起兵反秦,一起看着大秦帝国覆灭,又一起为了天下,斗了四年。他们是死敌,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项羽死了,他的对手没了,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也跟着落幕了。
更重要的是,项羽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从春秋到战国,延续了数百年的贵族时代,随着项羽的乌江自刎,彻底画上了句号。
项羽,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贵族。
他信奉光明磊落的对决,信奉一诺千金的信义,信奉宁死不屈的尊严,信奉贵族之间的战争规则。他可以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打败你,却不屑于在饭局上,用阴谋诡计了你;他可以为了一句承诺,放了刘邦,却不愿意撕毁鸿沟议和,背后偷袭;他可以战死沙场,却不愿意灰溜溜地跑回江东,苟且偷生。
可他最终,还是败给了刘邦。
败给了刘邦代表的,那个布衣崛起的新时代;败给了乱世里,实用至上的生存法则;败给了那个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残酷现实。
刘邦没有他的勇武,没有他的贵族体面,没有他的光明磊落。刘邦会装孙子,会耍无赖,会撕毁协议,会抛妻弃子,会为了活下去,放弃一切脸面和尊严。可刘邦懂人心,懂人性,懂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子,懂怎么让手下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项羽赢了所有的战斗,却最终输掉了天下。刘邦输了无数次,却最终赢了整个江山。
两千多年来,无数人都在争论,刘邦和项羽,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有人说,刘邦是英雄,因为他结束了乱世,建立了大汉王朝,让天下的老百姓,终于过上了安稳的子,开创了一个绵延四百年的伟大王朝。
也有人说,项羽是英雄,因为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勇武,什么叫尊严,什么叫宁死不屈。他虽然输了天下,却赢了千古的名声,直到今天,人们依旧在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其实,他们都是那个时代里,最耀眼的英雄。只是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也迎来了不同的结局。
乌江的水,依旧滚滚东流,淘尽了千古英雄。
项羽死了,天下,终于只剩下了一个主人。
公元前202年二月,在项羽自刎乌江两个月后,刘邦在定陶氾水之阳,登基称帝,定国号为汉。
一个伟大的王朝,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