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周六的夜晚过得很安静。

陆沉坐在书桌前,把许念棠送来的数学卷子从头到尾做了一遍。不是用十八岁陆沉的方式——拿到题目就埋头算,算完急着对答案——而是用四十四岁的方式。

先扫一遍整张卷子,判断题目的难易分布。选择题和填空题控制在三十秒一题,计算量大的留到最后。最后一道大题他看了一眼,是解析几何和数列的综合题,难度不低。

前世的他做这种题,会写满整张草稿纸,用最复杂的解法,因为那样做出来有成就感。

这一世他用的是最简洁的路子。

设而不求,参数分离,三步出答案。

全部做完的时候,梅花牌闹钟的时针刚过十一点。

陆沉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不是解题步骤。是2000年5月17——也就是下周一——的建仓计划。

六万资金。1:1杠杆已批。时间窗口从5月17到6月15,不到三十天。

他前世的记忆里,这段行情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复盘过。

5月22,纳斯达克见底反弹。

5月24,A股通信板块率先异动。

5月29,上证指数突破2000点整数关口。

6月7,网络基础设施概念集体爆发。

6月14,上证指数冲上2200点,创历史新高。

6月15,阶段性见顶,进入震荡回调。

他把标的写在卷子背面,按建仓先后排序:通信设备、计算机硬件、软件服务。每个板块分配两万资金,留一万作为机动。

写完之后,他把那半页纸撕下来,折好,和枕头底下的手写计划书放在一起。

然后关灯,上床。

窗外的云水河在夜色里流淌,水声隐隐约约,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他入睡得很快。

梦里没有股市K线,没有三千亿市值,没有酒精中毒的ICU。

梦里是十八岁的许念棠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沓卷子,马尾辫被风吹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

云水一中高三照常上课。

陆沉走进教室的时候,许念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但眼睛明显没有落在书上——余光在他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扫了过来。

“卷子做完了?”

陆沉坐下,把卷子放到她桌上。

“做完了。”

许念棠拿起来翻了翻,眉头皱起。不是因为他没做完,而是因为做完了——而且选择题和填空题几乎没有涂改痕迹,解答题的过程写得极其简略,像是跳过了很多中间步骤。

“你这写的什么?”她指着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呢?”

“写了。”

“这叫写了?三步就出答案?”

“三步够的,为什么要写五步?”

许念棠瞪着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因为她自己把这道题做出来用了整整一面草稿纸,而他三步就出答案,而且答案是对的。

“你是不是提前看了参考答案?”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聪明了?”

“我一直是年级第一。”

许念棠被噎住了。她把卷子往他桌上一拍,转过身去不再理他,耳却悄悄红了。

上午四节课。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

每一科老师都在做同一件事——四模动员。

“明天就是第四次模拟考试,也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型模考。”李国华站在讲台上,蓝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粉笔灰沾在衣襟上,“难度会比三模更大。三模是让你们找信心的,四模是让你们找差距的。找到差距,高考才能补上。”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某些同学,三模最后一道大题空着不写。四模我希望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

陆沉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下课后,李国华把陆沉叫住了。

“你上次说的事——”

“体检。”陆沉说。

“我去查了。”

陆沉的心跳停了一拍。前世李国华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

“结果呢?”

“脂肪肝。”李国华苦笑了一下,“医生说问题不大,让我少喝酒、多运动。我这个年纪,有脂肪肝也正常。”

陆沉没有说话。

前世的结果不是脂肪肝。三年后的那次体检才是真正的判决书。但他不能说——他总不能告诉李国华“您三年后会查出肝癌,现在去查也没用”。

“李老师。”

“嗯?”

“少喝酒。不只是因为脂肪肝。”

李国华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学生说话的方式越来越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好好考四模。你这个成绩,清北是稳的。”

下午放学后,陆沉没有马上回家。

他去了镇上的网吧。

2000年的网吧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十四寸的CRT显示器,滚轮鼠标,拨号上网的滋滋声能响半分钟。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屏幕上跑着《红色警戒》和《星际争霸》,偶尔有几台机子在——用钱龙软件,K线图绿的是涨,红的是跌,和后来完全相反。

陆沉开了一台机子。

不是为了玩游戏。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雅虎财经。页面加载了将近二十秒,出现了纳斯达克指数的走势图。

2000年5月14,周,美股休市。但周五的收盘数据还在。

纳斯达克综合指数:3320点。

他前世记得这个数字。2000年3月10,纳斯达克创下5048点的历史高点,然后泡沫破裂,一路狂泻。到5月12周五收盘,已经跌到了3320点,两个月跌去三成多。

市场一片哀嚎。所有的财经媒体都在说互联网泡沫彻底破裂了,纳斯达克要跌回2000点。

但陆沉知道不是。

他记得5月22——也就是一周后——纳斯达克会开始一波暴力反弹。思科、英特尔、微软这些真正的科技巨头会率先企稳回升,带动整个板块在接下来的三周里反弹超过百分之二十。

这就是他的时间窗口。

A股的科技板块会跟涨,而且因为当时A股的标的稀缺,涨幅会比美股更大。

陆沉又查了几个A股标的的收盘价。

大唐电信,24.3元。

中兴通讯,18.7元。

清华同方,32.5元。

这些数字和他记忆里的完全吻合。

他关掉网页,下了机。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云水镇的街道上亮着几盏路灯,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远处有人家飘出炊烟,混着河水的气,是云水镇特有的味道。

周一。

5月17。

四模第一天。

上午考语文。

陆沉拿到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难度确实比三模大,文言文阅读选的是《史记》里偏冷门的一篇,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互联网经济的议论文——在2000年,这个选题本身就带着时代印记。

他提笔开始写。

四十四岁的灵魂做高考语文卷子是什么感觉?

阅读理解题,他不再像前世那样拼命揣摩出题人的意图——因为他前世后来和真正的出题人吃过饭,知道那些题目的“标准答案”多半是几个研究生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但这一世他还是要按照标准答案来写。

因为分数是敲门砖。

清北的录取通知书,是他离开云水镇、走向更大舞台的通行证。

作文题目是《我与新世纪》。

陆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千禧年,新世纪。2000年的所有人都在畅想二十一世纪会是什么样子。互联网、全球化、入世、申奥——那个年代的关键词充满了向上的力量。

他在作文里写了一个故事。不是他自己的,是前世的。写一个人在新世纪里拼命奔跑,跑到最后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结尾他写:新世纪最大的陷阱,是让人们以为跑得快比跑得对更重要。

写完之后他意识到这篇作文可能会让阅卷老师觉得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改。

下午考数学。

这是他的主场。

前世的高考数学他拿了满分。这一世加上二十多年的阅历,再看这些题目,就像大学生看小学算术。

但他刻意控制了速度。

不能做得太快。十八岁的陆沉再聪明,也不可能在别人还在做选择题的时候就把整张卷子做完。他花了二十分钟做完选择填空,然后放下笔,假装检查。

坐在他右前方的许念棠正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时不时被她用手拨到后面去。这个动作陆沉前世看了无数次——她做题专注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用余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解答题。

最后一道大题还是解析几何和数列的综合题,和三模那道题的风格很像。这一次他没有空着,也没有用最简洁的三步解法。他写了一个完整的、标准的、符合高考评分规范的解题过程。

因为他答应了李国华。

也因为她明天要检查。

周二。

理综和英语。

理综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力学综合题,涉及斜面上的运动与能量守恒。陆沉做这道题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前世他后来过一家新能源车企,他们的电池包散热结构设计,和这道题的物理模型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提笔把这道题做完了。

英语对他来说没有难度。前世他做了二十年的国际商务,英语几乎是第二母语。听力部分的录音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播音腔,语速慢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全部考完的时候,是周二下午五点半。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考后特有的躁动——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许念棠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眉头拧在一起。

“最后一道题,第二问你做出来没有?”

陆沉看了一眼。

“做出来了。”

“答案多少?”

“存在,m等于3。”

许念棠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不甘心。她把卷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解题过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说不上来。”她把笔放下,认真地打量着他,“你好像忽然变了个人。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陆沉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在场上踢球,喊叫声远远传过来。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金色,另外半边在阴影里,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我没变。”他说,“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说,有些事情比分数重要。”

许念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陆沉,你这话要是让李老师听见,他得把你叫到办公室再谈一次话。”

陆沉也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周三。

5月19。

陆沉请了假。

理由是要去市区看一个亲戚。李国华没有多问——四模刚考完,放一天假也正常。

他坐上长途大巴,再一次去了市区。

解放路,国泰证券营业部。

这一次他走的是正门。

营业部的大厅比周末热闹得多。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柜员,大厅里摆着几台行情终端机,屏幕上滚动着红红绿绿的数字。有几个散户站在机器前面,盯着屏幕上的K线,表情各异——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声咒骂,有的眼睛里闪着赌徒特有的光。

张建国在二楼的大户室。

所谓大户室,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大一点的办公室,放了两台电脑和一部电话。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今天的重点关注标的。

陆沉敲门进去的时候,张建国正在打电话。

“……对,大唐电信今天继续加仓。不要问为什么,执行就行了。”

他挂掉电话,转过身看着陆沉。

“你来了。”

“嗯。”

“四模考完了?”

陆沉微微一怔。他不记得跟张建国提过四模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打电话去你们学校问的。云水一中,高三年级,陆沉。”张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你的账户已经开好了。挂在赵明名下——就是我外甥。资金今天到账,六万,随时可以作。”

他把文件推到陆沉面前。

“不过在开始之前,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加杠杆?”

“确定。”

“六万块,亏了就是六万。你一个高中生,拿什么还?”

“不会亏。”

张建国看着他,那种表情和之前马三看他的表情很像——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但又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今天5月19号。”张建国说,“你说的那波行情,什么时候开始?”

“5月22号,下周一。”

“那你今天来什么?”

“提前准备。”

陆沉走到那台电脑前,打开交易软件。钱龙的界面很简陋,绿色是涨,红色是跌,和后来的习惯完全相反。

他调出大唐电信的K线图。

从5月12到5月18,连续五阴线,股价从26块跌到23块,成交量逐萎缩。典型的缩量下跌——洗盘的特征。

“大唐电信。”陆沉说,“今天全仓买入。”

张建国皱眉。

“你不是说行情下周才开始?”

“个股启动的时间不一样。大唐电信会提前两天——也就是今天——开始放量拉升。”

“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法告诉他“因为前世复盘的时候看过太多次这只票的走势图”。

“盘感。”他说。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

“小李,大唐电信,现价全仓买入。对,六万,全仓。”

挂掉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沉。

“说实话,我在证券这一行了十五年,从来没给一个高中生过盘。”

“凡事都有第一次。”

张建国笑了。是那种自嘲的笑。

“你要是亏了,我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大唐电信的分时图正在跳动。买盘开始出现大单,价格从23.1跳到23.3,然后是23.5。

成交。

第一笔建仓完成。

三万本金,1:1杠杆,六万资金,全仓大唐电信。

陆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是市区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建筑工地的塔吊在转动。2000年的中国,到处都在建设,到处都在生长。

“下周一之前,”他说,“不用作。拿着就行。”

张建国点点头。

“下周一我来。”

陆沉站起来,走出大户室。

下楼的时候,大厅里的散户们还在盯着屏幕。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云水一中校服的年轻人从楼上走下来。他们更不会想到,这个年轻人刚刚用六万块全仓了一只他们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过的。

走出营业部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沉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挑着担子,有人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2000年的中国人,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向上的光——那种光后来慢慢变少了。

书包里装着今天成交的回执单。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许念棠写的。

“模考你别再空着大题了。你要是考砸了,我超过你也没意思。”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然后迈步走向长途汽车站。

大巴摇摇晃晃地开出市区,沿着国道往云水镇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色。农田和厂房在夜色中变成模糊的剪影,偶尔有几盏灯火从车窗外掠过,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星。

车程一个半小时。

到云水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沉下车,闻到熟悉的河水气息混着炊烟的味道。镇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铺出一条温暖的路。

他没有直接回家。

沿着云水河走了一段。

河水在夜色里流淌,声音比白天更清晰。远处镇中学的教学楼还亮着灯——高三的晚自习还没结束。

陆沉站在河边,把那两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

一张是许念棠的纸条。

一张是今天的成交回执。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好,放回口袋。

河里倒映着天上的星星。2000年的云水镇,银河还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条发光的河横亘在天上。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明天,5月20。

四模出成绩。

下周,5月22。

行情启动。

距离高考还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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