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前世那种手机闹铃,是一台巴掌大的梅花牌机械闹钟,外壳是军绿色的铁皮,顶上有两个铃铛,响起来跟敲锣一样。这台闹钟他妈用了十年,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响。
他伸手按掉闹钟,坐起来。
窗帘是碎花的,浅蓝色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花,边角洗得发白。窗外天刚蒙蒙亮,云水镇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云水河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白练。
十八岁的房间。
墙上贴着一张周润发的海报,《赌神》里穿西装叼扑克牌的那张,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有一角翘起来了。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压在最上面,封面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陆沉穿好校服,把那张手写的计划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对折,放进口袋。
厨房里亮着灯。
他妈宋兰芝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四十出头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碎花短袖和深色长裤,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她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百二。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宋兰芝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睡不着。”
“模考考那么好还睡不着?你爸昨晚高兴得喝了半斤。”
陆沉没接话。
前世的记忆里,他爸陆建国在饭桌上喝半斤酒是常态。云水镇的男人都喝酒,陆建国喝得尤其多。前世的陆沉后来也喝,从一个喝半斤就脸红的高中生,喝到一个能在酒桌上放倒一桌人的上市公司老总,最后喝到酒精中毒。
他坐在饭桌前,看着他妈的背影。
前世宋兰芝活到了七十一岁。走的时候他在国外谈一个并购案,飞机落地才看到消息。等他赶回云水镇,人已经进了殡仪馆。许念棠替他办了一切。
“妈。”
“嗯?”
“今天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上班。”宋兰芝把一碗稀饭和两个煮鸡蛋端到他面前,“鸡蛋吃了,补脑子。你李老师昨天碰见我,说你这孩子最近不太对劲,让我问问你。你跟妈说说,哪儿不对劲了?”
陆沉拿起鸡蛋在桌角磕了磕,慢慢剥壳。
“没什么不对劲的。就是在想高考完的事。”
“想那么远什么,先把试考好。”宋兰芝在他对面坐下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你爸说了,只要你考上好大学,砸锅卖铁也供你。”
“不用砸锅卖铁。”
“你说不用就不用?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陆沉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稀饭里,没说话。
他知道。
前世他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拼命往外跑。考上清北,离开云水镇,赚钱,再赚钱,赚到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吃完早饭,天已经大亮了。
陆沉背上书包出门,但没有往学校的方向走。
他沿着云水河走了一段,然后拐进镇东头的那条街。
三发建材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
马三坐在店里,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面前还是那杯浓得发黑的茶。不同的是,柜台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来这么早。”马三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昨天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怕我反悔?”
“怕夜长梦多。”
马三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三万。自己数。”
陆沉拿起信封,手指伸进去拨了一下。三沓,每沓一百张,第四套人民币的蓝灰色百元钞,用橡皮筋捆着。他没数——不是信任马三,是马三这种人不会在这种事上短斤少两。
“借条不用写?”
“你昨天自己说的,我这里不需要借条。”马三端起茶杯,透过杯口的热气看着他,“陆沉,我想了一晚上。你是个人物。但我跟你说清楚,一个月,三万九。少一分,我找你爸。”
陆沉把信封收进书包夹层,拉上拉链。
“不会少。”
“你就不怕亏?”
“不怕。”
马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半是佩服,有一半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嘲讽。
“行。走吧。一个月后见。”
陆沉走出建材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云水河上,波光碎了一河。
他没有去学校。
今天周六,云水一中高三照常上课,但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是一个露天的停车场,停着几辆灰扑扑的大巴,挡风玻璃上贴着目的地——有的去县城,有的去市区。陆沉买了张去市区的票,八块五。
车程一个半小时。
大巴沿着国道走,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小厂房。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车里没空调,开着窗,风吹进来带着柴油味和尘土味。陆沉靠着座椅,闭着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一遍计划。
2000年5月15。今天是周六,股市不开盘。但他需要先去市里开一个证券账户。前世他记得很清楚,2000年的时候开户还很麻烦——需要本人身份证、银行存折,还要填一大堆纸质表格,审核要一到三个工作。
他还没满十八周岁。
这是最大的问题。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市区不比云水镇,总有人愿意在规矩上打个盹——前提是你知道找谁,怎么说。
市区比云水镇热闹得多。
长途汽车站挨着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挑着担子的小贩、拉客的摩的司机,嘈杂得像一锅滚水。空气里混着汽油味、烤红薯味和公厕的氨水味。
陆沉穿过广场,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走。
前世的2000年到2006年,他在市区念的高中?不对。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云水一中埋头刷题。但他后来在市区待过很多年,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都熟悉。
证券营业部在解放路上,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国泰证券”的铜牌。周末营业部不开门,但楼上有值班的人。
陆沉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后面的家属院,上了三楼,敲响了一扇防盗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穿着白背心和大裤衩,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他打量了一下陆沉,目光落在那件云水一中的校服上。
“找谁?”
“张建国,张经理。”
“我就是。你是——?”
“我叫陆沉。有人让我来找您开个户。”
张建国皱了皱眉。周末在家被人找上门来开户,这事儿透着古怪。
“谁让你来的?”
“您先让我进去说。”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不大,客厅堆着报纸和杂志,茶几上放着半杯茶和一包红塔山。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K线图,手绘的,标注密密麻麻。陆沉扫了一眼——上证指数K线,数据更新到上周五收盘。
这个人在用心做研究。
“坐。”张建国把沙发上的报纸挪开,“说吧,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张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刚才说——”
“我不那么说,您不会让我进门。”
张建国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表情。
“你这小孩有点意思。你是学生吧?哪个学校的?开户什么?”
“云水一中的。开户。”
“你多大了?”
“十八。”
“身份证我看看。”
陆沉没动。
张建国看着他,慢慢收起了笑容。
“没满?”
“差两个月。”
“那不行。”张建国站起来,“等你满了再来。规定,未满十八周岁不得开立证券账户。我帮你开了,我的牌照就没了。”
陆沉没有站起来。
“张经理,2000年1月到4月,国泰证券市区营业部的开户数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你们上半年的业绩考核压力很大。”
张建国站住了。
他重新看向陆沉,眼神变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不用从哪儿听。国泰在市区有三家营业部,你们解放路这家位置最好,但市占率最低。隔壁南方证券门口排长队,你们门口罗雀。不是你们服务差,是你们的营销方式跟不上。”
张建国慢慢坐回沙发上。
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孩,坐在他面前,用平静的语气分析他的业务困境。这种画面荒诞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开户的人。”陆沉说,“我给您出个主意。您帮我开户,两个月后我满了十八再补正式手续。这期间账户挂在——”
他顿了一下。
“挂在一个您信得过的、年满十八的人名下。两个月后过户。这种事在业内不是没有先例。”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和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点了一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你准备投多少?”
“三万。”
“家里给的?”
“自己的。”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看着陆沉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三万块在2000年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高中生拿着三万块来找他开户,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寻常。
“你刚才说的主意——什么主意?”
“您帮我开户,我告诉您接下来一个月的行情主线。您可以用营业部的自营资金去验证。如果我说对了,对您的业绩有帮助。如果我说错了,您不过是帮一个小孩提前两个月开了个户,没有任何损失。”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
“你凭什么觉得你说的行情主线是对的?”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的计划书,展开,放在茶几上。
“5月22到6月15,纳斯达克反弹会带动A股科技板块。领涨的是通信和计算机硬件。上证会从1900点冲到2200点。这期间有三条主线——网络基础设施、通信设备制造、软件服务。具体的标的我都写在上面了。”
张建国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一行行钢笔字上。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标的名称后面标注了代码和预计涨幅区间。不是胡乱写的,每一条都有依据。就算是证券公司的专业研究员,写的分析报告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学的?”
“自学的。”
张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张计划书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表格。
“填表。”
陆沉接过来。是证券账户开户申请表。
“挂在我外甥名下。他人在外地,身份证在我这儿。两个月后你满十八了,再过户。”张建国看着他填表,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计划书拿走,不给你开户?”
“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一个周末在家手绘K线图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验证行情判断的机会。”
张建国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你小子。”
陆沉填完表,把笔放下。
“张经理,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要开融资融券。就是加杠杆。”
张建国的笑容又收了。
“你三万块本金,加杠杆?你知道杠杆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借钱。赚了翻倍,亏了翻倍。”
“知道你还——”
“我不亏。”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手写的计划书上。钢笔字的墨迹已经了,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份宣战书。
“杠杆比例最高1:1。”张建国最终说,“这是我能批的最高额度。再多要走合规流程,你现在的情况走不了。”
“1:1够了。”
三万本金,1:1杠杆,六万资金。
在2000年5月的A股市场,六万块加上他知道的每一条K线的位置——够了。
陆沉站起来,把填好的表格递给张建国。
“下周一,5月17号。第一天建仓。”
张建国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
“陆沉”两个字写得很大,笔画脆,收笔有力。
“你这个年纪,写这样的字。”张建国把表格收好,“我忽然有点期待下周一了。”
陆沉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在市区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去汽车站坐上了回云水镇的大巴。车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国道两边的农田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绿色。
书包里装着三样东西——
三沓百元钞,一张开户申请表回执,和一张手写的行情计划书。
本金三万,杠杆1:1,六万资金。
时间窗口三十天。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九天。
大巴摇摇晃晃地开进云水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云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陆沉下车,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镇东头的时候,他远远看了一眼三发建材。店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口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不见了。
马三大概又去和周国平喝酒了。
陆沉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校服,马尾辫,手里抱着一沓卷子。
许念棠。
“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李老师让我把今天的卷子带给你。你知不知道后天又要模考了?”
陆沉走过去,接过卷子。
“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比上课还重要?”
陆沉看着她。
门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十八岁的许念棠,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担忧但嘴上非要装作只是来送卷子。
“很重要的事。”他说。
“什么事?”
“赚钱。”
许念棠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卷子今晚做完。明天我要检查。”
陆沉站在门廊下,看着她走远。校服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卷子。
数学。理综。英语。
最上面那套数学卷子的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许念棠的字——
“模考你别再空着大题了。你要是考砸了,我超过你也没意思。”
陆沉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推门进屋。
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照例有给他留的饭。宋兰芝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只没补完的袜子。
陆沉走过去,轻轻把袜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关了客厅的灯。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墙上赌神的周润发叼着扑克牌看着他。
窗外云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
他翻开数学卷子,拧开钢笔。
后天是四模。
下周一,5月17,建仓。
时间不等人。
但这一次,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