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都市种田书迷集合!外面都是阿祖的《重生千禧从云水镇到世界之巅》不能错过,陆承宇的成长故事太精彩了,这本都市种田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剧情跌宕起伏,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
重生千禧从云水镇到世界之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七月九,高考最后一天。
上午考物理,下午考化学。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云水一中教学楼里爆发出的那阵声浪,陆沉记了两辈子。
不是欢呼,不是尖叫,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从腔里同时涌出来的、混着笑和哭的声音。有人把草稿纸撕碎了从窗户撒出去,白色的纸片在教学楼之间飘,像下了一场违反季节的雪。有人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同桌在旁边拍着他的背,什么话都没说。有人冲出教室,在走廊上大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已经听不清了,被淹没在更大声的喧哗里。
陆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把笔帽套上,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收进透明的考试袋里,把橡皮上的铅笔灰吹净。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考场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发亮。蝉鸣震耳欲聋,比任何一天都响,好像它们也知道今天是什么子。更远处,云水河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和每一天一样流淌。
前世的这一刻,他在做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撕了草稿纸,冲出教室,和同学对答案,然后回家倒头睡了整整一天。那一世的高考是他十八年人生的全部意义,考完了,意义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巨大的空虚。
这一世不一样。
高考很重要。但它只是他要做的事情里,最小的一件。
陆沉站起来,拎着考试袋走出考场。
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墙角翻着标准答案的小册子,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李国华站在楼梯口,被一群学生围着,蓝衬衫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他看见陆沉,隔着人群冲他点了点头。
陆沉也点了点头。
不需要说话。那个点头里什么都有了。
他往楼下走。三楼的楼梯口,许念棠正从上面下来。
她也看见了他。
走廊里的喧哗忽然变得很远。许念棠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角上——大概是考试的时候反复用手拢头发弄的。她的脸颊有一点红,是七月闷热天气蒸出来的。考试袋抱在前,和那天在走廊上等雨停的姿势一样。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站定。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做的什么?”
“能量守恒。”
许念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整张脸,像云水河的涟漪。
“我也是。”
她走下台阶,和他并排往校门外走。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陆沉。”
“嗯。”
“你上次说,高考完了第一件事要去看一个人。现在去吗?”
陆沉想了想。
“明天去。今天太晚了。”
“那个人,是你外婆?”
陆沉偏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她把考试袋换到另一只手里,“你每个月往邮局跑,汇款单上写的是隔壁镇的地址。隔壁镇,姓宋——你妈姓宋对吧。”
“你跟踪我?”
“我没有!”她的耳红了,“我去邮局取我妈寄的东西,看见了。”
陆沉没有戳穿她。云水镇的邮局只有那么大,要“看见”他汇款,至少得在他去的时候也在场。而他去邮局的时间从来不固定。
“是外婆。”他说。
“她一个人?”
“一个人。外公走得早。”
许念棠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走出校门,家长们围在警戒线外面,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孩子。有人举着冰镇的汽水,有人拿着毛巾,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那里等。
许大勇站在梧桐树下,还是那件蓝色工装,左口袋上的厂名洗得发白。他看见许念棠,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咳了两声,冲她招手。
“去吧。”陆沉说。
“明天你去的时候,叫我。”
“你也想去?”
许念棠没有回答。她已经跑向许大勇了,马尾辫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跑到父亲面前,她把考试袋塞给他,挽住他的胳膊。许大勇笑着说了句什么,父女俩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许大勇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点——那是前年阀门砸的。他走路的姿势因此而微微倾斜,像是永远在往左边让着什么东西。
陆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陆沉!”
宋兰芝的声音。
她站在校门另一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陆建国站在她旁边,穿着农机站的蓝色工作服,袖口上沾着黑色的机油。他的表情有点别扭,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陆沉走过去。
“爸。妈。”
宋兰芝把塑料袋塞到他手里。里面是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玻璃瓶,瓶身上凝着水珠,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就行。”她用手背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回家。你爸今天买了排骨。”
陆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不是我买的。你妈让我买的。”
宋兰芝白了他一眼。
“行了你。明明自己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的。”
陆建国的老脸红了一下。他转过身,背着手往家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离现场。
陆沉跟着父母往回走。
路过云水桥的时候,他停下来,往河面上看了一眼。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渔船正在归港,鸬鹚站在船头上晾翅膀。河对岸的化肥厂烟囱正在冒烟,灰白色的烟升上去,在晚霞里慢慢散开。
他看着那烟囱。
高考结束了。
化肥厂的事,该开始了。
晚饭是排骨炖豆角、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冬瓜汤。宋兰芝几乎把陆沉爱吃的菜都做了一遍,桌子摆得满满的。
陆建国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白酒。
他端起杯子,看了陆沉一眼。
“陪你爸喝一杯?”
宋兰芝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孩子刚考完试,喝什么酒。”
“考完了才该喝。”陆建国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酒杯,倒了小半杯,推到陆沉面前,“十八了,可以喝了。”
陆沉看着那杯酒。
白酒是无色透明的,在玻璃杯里安静地待着,像一杯白水。前世的他喝了二十多年这种液体,从应酬到习惯,从习惯到依赖,从依赖到酒精中毒。最后死在庆功宴上,身边围着一群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端起酒杯。
“爸。”
陆建国看着他。
“这一杯,我敬您和妈。”陆沉说,“这一个月,让你们担心了。”
宋兰芝的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什么都没说。
陆建国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陆沉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不是看一个孩子的眼神了,是看一个成年人的眼神——带着一点意外,一点不习惯,和一点说不清的骄傲。
“了。”他说。
父子俩碰了一下杯。玻璃相撞的声音很轻,像两个音符碰在一起。
陆沉把酒喝下去。
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辣,然后热,然后暖。和前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这种东西控制自己了。
一杯。就一杯。
“以后不喝了。”他把酒杯倒扣在桌上。
陆建国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喝了?”
“因为一杯就够了。”
陆建国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自己的酒也了,然后把酒杯放到一边。
“行。以后我也不喝了。”
宋兰芝抬起头,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起来。
“你们两个,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饭后,陆沉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
他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窗外的云水河在夜色里流淌,水声隐隐约约。墙上的周润发还在叼着扑克牌看他,海报边角翘得更厉害了。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在桌面上排开。
许念棠的纸条。正面是她写的“模考你别再空着大题了”,背面是他自己写的两行字——“2000年6月13,第一桶金落袋”“她也信我”。
成交回执。二十一万两千八百。
过户材料。签了他名字的证券账户文件。
张建国给的牛皮纸信封。1997年化肥厂采购合同复印件。金盛建材。周国平的小舅子。
五张纸。
不对。
他从书包夹层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高考准考证。上面印着他的照片,黑白的一寸照,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平静。
六张纸。
这六张纸,是他重生四十四天全部的东西。
一张代表她。一张代表钱。一张代表身份。一张代表证据。一张代表过去。一张代表未来。
陆沉把化肥厂的采购合同复印件抽出来,在台灯下摊开。
合同不长,三页纸。第一页是供货清单——不锈钢压力管道,直径从五十毫米到两百毫米不等,总长度三百二十米,加上配套的法兰、阀门、密封件。总价四十七万六千元。第二页是技术参数,铬镍含量、壁厚公差、耐压等级,密密麻麻的数字。第三页是签章——供方是云水县金盛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周建军。需方是云水镇化肥厂,盖着厂里的公章。
陆沉盯着那个名字。周建军,周国平的妻弟。前世的事故调查报告里提过这个人,但在爆炸发生前他就离开了云水县,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报告的附件里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几张讯问笔录的摘录。讯问笔录上,他说自己只是挂名的法人,实际经营是周国平在管。
但合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陆沉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验收单。上面签着三个名字——供方代表周建军,需方代表孙某(名字被水渍洇了看不清楚),还有一个“监收人”的签名。
马三。
马三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那个“马”字的四个点连成了一条线,像是握笔的时候手在抖。
陆沉把合同折好,放回信封里。
前世,这份合同在爆炸发生前就“遗失”了。调查组翻遍了化肥厂的档案室,翻遍了金盛建材的办公室,都没找到。后来马三被判刑的时候,判决书上写的罪名是“销售伪劣产品”,不是“行贿”,也不是“重大责任事故”。因为他供出的那批管道,始终没有物证能证明就是爆炸的直接原因。
这一世,合同在他手里。
陆沉把台灯关了。
黑暗中,云水河的水声清晰起来。不是那种白天被各种声音压住的隐隐约约,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填满整个夜晚的存在。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去见外婆。
然后,他要开始做那件前世没有人做成的事——在爆炸发生之前,把那批锈蚀的管道换掉。
7月10,清晨。
陆沉起得很早。宋兰芝已经在厨房里了,看见他出来,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
“今天去哪?”
“去看外婆。”
宋兰芝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鸡蛋用塑料袋包好,又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麦片、两包红糖、一罐蜂蜜,一起装进一个布兜里。
“替我跟外婆说,过两天我去看她。”
“嗯。”
“路上小心。隔壁镇虽然不远,也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知道。”
陆沉接过布兜,背了一个书包——里面装着水、粮、鸡蛋,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云水河上飘着一层薄雾,把河面和天空连成一片灰蓝色。
走到镇口的时候,许念棠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球鞋。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编成了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去隔壁镇就这一条路。”她把辫子甩到身后,“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从云水镇到外婆住的石桥镇,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先是沿着云水河往上游走,然后翻过一座矮山,下山就是石桥镇。路是土路,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早晨的露水还没,走不了几步裤脚就湿了。
许念棠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踩路边的野花——不是摘,是用脚尖轻轻点一下,然后放开,让花弹回去。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陆沉问。
“走过。我妈的老家也在石桥镇。”
“那你外婆呢?”
许念棠的脚步慢了一拍。
“不在了。”她说,语气很平,“我出生之前就走了。”
陆沉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把薄雾驱散,山间的鸟叫声密集起来。有布谷鸟在远处的树林里叫,声音穿过晨雾,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所以你说要去看外婆的时候,”许念棠忽然开口,“我就想跟你一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外婆可以看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辫子还是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但陆沉听得出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安静的羡慕。
“以后我的外婆,就是你的外婆。”
许念棠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变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陆沉。”
“嗯。”
“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不是听不懂。是不敢听。”
许念棠的耳又红了。她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了很多,辫子在背后甩得像两条受惊的鱼。
“你走那么快什么。”
“别管我。”
陆沉笑了一下,加快步子跟上去。
翻过山头的时候,石桥镇出现在眼底。
石桥镇比云水镇小。一条主街,两排瓦房,一座石板桥跨过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镇子被稻田包围着,早稻正在泛黄,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波浪。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
外婆的家在镇子最西边,溪水的上游。一栋青砖瓦房,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刚刚打开。
院门没关。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正在择豆角。她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穿着一件灰色的斜襟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皮肤松驰,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凸起,但择豆角的动作还很稳,一一,把豆角两头的筋撕掉,掰成两截,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外婆。”陆沉站在院门口。
外婆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容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漾开,像石桥镇溪水上的涟漪。
“沉沉。”
她叫的是他的小名。前世后来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名字。
陆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外婆伸出那只择豆角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粗糙,但温度是热的。
“长高了。瘦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枇杷树的叶子,“你妈呢?”
“妈过两天来看您。让我先带了东西来。”
外婆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门口的许念棠身上。
“这个女娃是?”
许念棠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苹果,表情有一点局促。她大概没想到外婆会直接问。
“她叫许念棠。我的——”陆沉顿了一下,“同学。”
外婆看看陆沉,又看看许念棠,眼睛眯得更厉害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进来坐。都进来坐。”
许念棠走进院子,把苹果放在石桌上。
“外婆好。”
“好,好。”外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得真俊。跟我们沉沉是同学?”
“是。同桌。”
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松开许念棠的手,往厨房走。
“坐着,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许念棠要跟去帮忙,被外婆按回椅子上。
“你坐着。沉沉,你陪人家说话。”
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和晨光混在一起。
许念棠坐在竹椅上,打量着院子。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牵牛花爬满了石墙,溪水从院墙外面流过,声音清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沉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来。
“不许叫。”
“为什么?”
“只有外婆能叫。”
“沉沉。”她又叫了一遍,眼睛里有得逞的笑意。
陆沉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辫子搭在肩膀上,白球鞋上沾着山路的泥。
“随你。”
许念棠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枇杷树上的一只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羽毛,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
外婆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糖水荷包蛋。蛋白裹着溏心的蛋黄,浮在琥珀色的糖水里,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她一碗递给陆沉,一碗递给许念棠。
“谢谢外婆。”许念棠双手接过。
外婆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吃。许念棠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糖水。溏心蛋黄被筷子戳破,金色的蛋液流出来,融进糖水里。
“沉沉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水蛋。”外婆说,“每次来,能吃三碗。”
“外婆。”陆沉叫了一声。
外婆没理他,继续看着许念棠。
“女娃,你多吃点。以后常来,外婆给你做。”
许念棠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糖水。她的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很轻,像是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吃完糖水蛋,外婆又端出一盘炒花生、一碟腌萝卜、几个自家种的西红柿。每一样都要许念棠尝,尝完了还要点评。许念棠说腌萝卜好吃,外婆就把一整坛都装进塑料袋里,让她带回去。
下午,外婆在枇杷树下的竹椅上打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陆沉和许念棠坐在院墙的石头上,脚悬在溪水上方。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冰凉清澈,冲过石头时溅起白色的水花。
“你外婆真好。”许念棠说,声音很轻,怕吵醒外婆。
“嗯。”
“你小时候经常来?”
“每个暑假都来。后来上了高中,就来得少了。”
“为什么?”
陆沉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那些事没有那么重要。”
许念棠用脚尖拨了一下溪水。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落了。
“你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
“赚钱。离开云水镇。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
“现在不想了?”
“想。但不是最重要的了。”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沉看着溪水。水流过石头,分成两股,又在石头后面汇合,继续往下流。
“最重要的,是让该活着的人活着,让该笑的人笑。”
许念棠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映着溪水的光,亮晶晶的。
“陆沉。”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不像十八岁。”
“像多大?”
“像——”她想了想,“像我外婆故事里的人。”
“什么故事?”
“那些活了很久很久,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了,然后回来告诉别人该怎么走的人。”
陆沉没有说话。
溪水在石头间流淌,声音清脆而古老。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外婆在树下的竹椅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你热不热?”许念棠忽然问。
“还好。”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溪水边,弯腰用手捧了一捧水,转过身,朝陆沉泼过来。
水花在他前炸开,冰凉的山溪水透过衣服,激得他倒吸一口气。
许念棠站在溪水边,笑得弯了腰。辫子垂在前面,发梢沾着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你偷袭。”
“你先发呆的。”
陆沉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溪水边,弯腰捧水。许念棠尖叫着往后跳,但还是被泼中了小腿。她不甘示弱,又捧了一捧泼回来。
两个人在溪水边互相泼水,笑声惊起了枇杷树上的鸟。外婆被吵醒了,睁开眼,看着他们,没有生气。她靠在竹椅上,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个很轻的笑容。
傍晚,两个人告别外婆,沿着山路往回走。
外婆站在院门口,身后是那棵巨大的枇杷树和满墙的牵牛花。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
“沉沉。”
“外婆。”
“下次来,还带着这个女娃。”
许念棠在旁边低下头,耳红成一片。
“好。”
外婆点了点头,冲他们挥挥手。
“走吧。天黑之前要到家。”
两个人走上山路。走了一段,陆沉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枇杷树下的一个灰点。
许念棠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外婆给的腌萝卜和炒花生。她的辫子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拢。
“陆沉。”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下次来,你真的会叫我吗?”
“会。”
许念棠沉默了一会儿。山路两边,暮色从树林深处漫出来,把天光一点一点染暗。远处有鸟在归巢,叫声稀疏。
“那我等你叫我。”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辫子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回到云水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沉把许念棠送到巷子口。她转过身,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举。
“腌萝卜。明天带给李老师尝尝。”
“好。”
她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陆沉。”
“嗯。”
“沉沉。”
她叫完就跑了。背影被巷子里的灯光拉得很长,辫子飞起来,像两只翅膀。
陆沉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跑远。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腔深处浮上来的、压不住的、十八岁才有的笑。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云水河在夜色里流淌,水声比白天更清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六张纸。
然后摸到一样新的东西——一片枇杷树的叶子。大概是外婆院子里的那棵树,落在他身上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飘进去的。
他把叶子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深绿色,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黄。
他把叶子放回口袋。
六张纸,一片树叶。
她叫他沉沉。
外婆让他下次还带着她。
高考结束了。
化肥厂的事,明天开始。
陆沉推开家门。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留着饭。
他坐下来,把一片枇杷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