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那声音密集而粘腻,仿佛无数湿滑的虫足刮擦着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和土墙。油灯幽绿的光晕下,地面、墙角、甚至头顶的房梁上,开始显现出一滩滩蠕动着的、灰黑色、半粘稠的污迹。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如同活着的阴影,又像是被泼洒在地上的、拥有生命的淤泥,正缓缓地、执着地朝着师徒四人所在的方位“流淌”而来。每一片污迹都散发着与赵家“缠魂秽”同源、但稀薄驳杂得多的阴冷腥气,正是其溃散后的怨念与阴气残渣,姑且可称之为“阴秽残渣”。
“师父!地上!墙上!都是!” 宝泉吓得声音发颤,紧紧抓住文祥的胳膊。
文祥也是头皮发麻,但他牢记林简吩咐,紧握桃木棍,横在宝泉身前,目光死死盯着最近的一滩蔓延过来的污迹。祝生已迅速站到林简侧后方,背对着林简,清冷的眸子在幽绿灯光下锐利如鹰,快速扫视着各个方向:“师父,左前方墙角最多,正后方门缝也有渗入!它们……好像在从阴气最重的地方‘长’出来!”
林简此刻头脑飞速运转。这些“阴秽残渣”单体力量微弱,甚至未必有主动攻击的神智,更多是依靠本能,被他们身上残留的“缠魂秽”交手气息和活人阳气吸引,进行无差别的阴气侵蚀和污染。它们怕火、怕纯阳之气、怕蕴含正气的符法,但麻烦在于数量多、无孔不入,且一旦被沾身,阴气就会如附骨之疽般钻入体内,侵蚀气血,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如那赵家管家般阳气衰败。
他自己精血精神力枯竭,高级符箓无法绘制。观内虽有艾草(从赵家带回一些),但数量有限,难以覆盖所有方向。三个徒弟初涉此道,毫无经验。
“不能困守!必须主动净化,至少要清理出一块安全区域!” 林简瞬间做出判断。被动防御,等它们合围,阴气浓度上升,他们四人迟早被耗死在这阴气本就重的破观里。
“文祥!” 林简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以我们脚下为中心,用桃木棍蘸我给你的朱砂(之前研磨符墨剩下些),在地上画一个圈,不用很圆,但线条要连续,心中默念‘天地玄宗,万炁本’八字!快!”
这是金光神咒的起首八字,有镇守心神、辟易外邪的象征意义,配合桃木与朱砂,能在短时间内划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净地”。
文祥虽不明全部深意,但对师父已是言听计从。他立刻蹲下,用桃木棍较粗的一端蘸了朱砂,在地面上快速划动,口中低声急念:“天地玄宗,万炁本……” 说也奇怪,那粗糙的朱砂线条划过地面,沾染了桃木的气息,竟隐隐散发出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温润光泽,近的“阴秽残渣”触碰到这圈光泽边缘,立刻像碰到烙铁般“嘶”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烟,向后缩去。
“有效!” 文祥精神一振,画得更快。
“宝泉!” 林简又看向吓得脸色发白的二徒弟,“把你怀里那张‘驱阴符’拿出来!握在左手,右手食指蘸口水,点在符纸中央,然后对着左前方墙角,那片最浓的污迹,大声喊‘退’!记住,要用力,要觉得自己真能把它吓退!”
这是利用宝泉心思单纯、信念容易集中的特点,以“驱阴符”为引,调动他自身微弱的阳气与精神,形成一次简单的“喝退”。虽然效果有限,但足以扰甚至暂时击散一小片残渣,更重要的是建立宝泉的信心。
宝泉手忙脚乱地掏出符纸,那符纸是林简之前用劣质朱砂所画,效力微弱,但毕竟蕴含一丝驱邪之意。他依言用口水(童子口水在民间也有微弱辟邪说法)点在符纸中央,然后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紧闭双眼,对着左前方那滩正从墙角裂缝涌出、越来越大的污迹,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退——!!!”
声音在破观内回荡。奇妙的是,那符纸在他吼出的瞬间似乎微微一热,而墙角那片污迹,竟真的停滞了一下,蔓延速度明显减缓,颜色也似乎淡了一丝丝。
“我……我做到了?” 宝泉睁开眼,又惊又喜。
“做得好!” 林简立刻给予肯定,随即看向祝生,“祝生,你灵觉最强。注意感知这些‘东西’流动的‘节点’或‘源头’!它们看似随处滋生,但必有关键的阴气汇聚点!找到它,告诉我方位!”
祝生重重点头,闭上眼,全力散发自己那独特的感知。他“看”不到具体形态,但能感受到空气中阴冷气息的流动,如同浑浊的水流。很快,他指向神龛后方、墙壁与地面交接的阴影角落:“那里!阴气最浓,像……像一个小漩涡,在往外‘吐’这些东西!”
林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三清像背后的墙角,常年不见阳光,墙角一片湿滑,长着墨绿色的霉斑。此刻,那里的阴气果然最为浓郁,灰黑色的“残渣”不断从霉斑和墙壁缝隙中渗出、汇聚、然后向四周蔓延。
“就是那里!” 林简眼中精光一闪。这些“残渣”需要依托浓郁的阴气环境才能显化活动,那个角落,要么是道观阴脉的一个小出口,要么是以前堆积过什么不洁之物,形成了稳定的阴气源。净化或扰那个源头,就能遏制其蔓延。
“文祥,守好圈子!宝泉,继续用我教你的方法,喝退靠近圈子的污迹!祝生,跟我来!” 林简当机立断,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张空白黄麻纸,又咬破已经伤痕累累的指尖,挤出几滴宝贵的鲜血,混合所剩无几的朱砂。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指尖的疼痛,快速在其中一张黄麻纸上绘制了一个极其简化的、代表“禁封”与“净化”之意的复合符文。此符无需强大灵力驱动,更多是依靠符纹本身引动天地间游离的、微弱的阳性气息,对固定区域的阴气进行“驱散”和“隔离”,效果缓慢但范围相对可控,正适合眼下。
“以此为界,阴浊退散!” 林简低喝,将这张符纸递给祝生,“把它贴到那个墙角去!小心别让地上的东西沾到你!”
祝生接过符纸,触手竟有微温。他毫不犹豫,看准地上“残渣”相对稀薄的路径,身形灵活地几个起落,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滩试图缠上他脚踝的污迹,迅速接近那个阴暗角落。越是靠近,那股湿腐阴冷的感觉越重,祝生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手中的符纸却越来越热。
他看准位置,猛地将符纸拍向那布满霉斑的湿滑墙角!
“嗤——!”
一声比之前响亮得多的灼烧声响起!符纸贴在墙上的瞬间,其上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微弱的红光,那片区域的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卷曲、剥落!墙角渗出的“阴秽残渣”如同被掐住了源头,涌出的速度骤减,新涌出的也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化为几缕不起眼的黑烟消散。空气中浓郁的阴冷感,也随着这个“源头”被暂时封禁,而明显减弱了至少三成!
“得好!” 林简赞道。源头被压制,其他地方的“残渣”仿佛失去了后援,蔓延速度变慢,甚至开始有些“茫然”地在原地蠕动。
但危机并未完全解除。遍布观内各处的“残渣”数量依旧不少,且还在本能地向他们所在的、阳气最盛的“圈子”蠕动。林简手中的最后一张黄麻纸,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了道观中央、那尊积满灰尘、面容模糊的三清泥塑神像上。神像虽破旧,但毕竟是道家供奉之物,常年受香火(尽管原主基本不敬),泥胎深处或许还残存一丝极其微弱的、代表“秩序”与“清静”的意念。若能以符法引动,或可产生一次小范围的、对阴邪之物的“清场”效果。
只是,他此刻状态太差,强行引动神像残存意念,风险极大,可能会遭到反噬。
看了看严阵以待、额头见汗的文祥,看了看虽然害怕却还在努力对着污迹大喊“退!退!退!”的宝泉,又看了看贴在墙角、面色凝重警惕四周的祝生。
林简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文祥,宝泉,祝生,护住我身前!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让人或这些东西打断我!” 他沉声吩咐,然后盘膝坐在朱砂圈中心,将最后一张黄麻纸铺在膝上。
这一次,他没有用朱砂,而是再次咬破舌尖——精血已近乎枯竭,舌尖血是心脉之血外最后富含阳气与灵性的血液。他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黄麻纸上缓缓勾勒。这一次的符文更加复杂、古奥,并非林家传承,而是他结合此世道观特性,临时构思的一个“引灵清秽符”,旨在以自身精血为引,沟通、激发神像内可能残存的微弱“正念”,将其扩散开来,涤荡阴秽。
每一笔落下,林简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微微颤抖,额头渗出豆大的虚汗。但他眼神坚定,笔画沉稳。随着符文逐渐完整,那尊蒙尘的三清神像,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少许。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简猛地将这张浸透他心血的符纸拍向地面,正压在朱砂圈的中心,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喝道:“三清祖师在上,弟子借法,涤荡妖氛,还我清净!敕!”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嗡鸣,以三清神像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纯净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震动波,瞬间扫过整个道观!
噗噗噗噗……
如同沸水泼雪,地上、墙上、梁上那些蠕动着的“阴秽残渣”,在这股微弱却纯粹的震动波扫过时,纷纷剧烈颤抖、冒泡、然后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黑气,迅速蒸发消失!就连墙角那张“禁封净化符”镇压的源头,也彻底沉寂下去,霉斑脱落处,露出里面相对燥的土墙。
幽绿的油灯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昏黄,摇曳着,将师徒四人的影子正常地投射在墙上。
观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湿腐气息,如同退般迅速消散,虽然依旧破败清冷,却不再有那种诡异的粘稠与恶意。
寂静。
只有师徒四人粗重的喘息声。
“结……结束了?” 宝泉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文祥也靠着桃木棍,大口喘气,虎口再次崩裂流血也浑然不觉。
祝生从墙角走回,看着地上那张因力量耗尽而迅速变得暗淡、最终化为灰烬的“引灵清秽符”,又看向瘫坐在地、面如金纸、几乎虚脱的林简,眼神极为复杂。有震撼,有钦佩,有担忧,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探究。
林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勉强对三个徒弟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点了点头,随即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师父!” 三个徒弟惊呼,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残秽已清,源头暂封。但林简也因耗损过度,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简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喉头腥甜。窗外已是晨光熹微。他发现自己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三个徒弟凑出来的、打着补丁的薄被。文祥守在床边,眼眶发黑,显然一夜未眠。宝泉蜷在墙角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皱巴巴、失去效用的“驱阴符”。祝生正在用破瓦罐烧水,见他醒来,默默递过来一碗温水。
“师父,您醒了。” 文祥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昏迷了一天一夜。我们……我们轮流守着。”
林简接过水,慢慢喝下,灼的喉咙好了些。他感受了一下身体,空虚、剧痛,但那股阴冷入骨的感觉消失了,只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师父,” 文祥看着他,眼神里有后怕,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昨晚……谢谢您。也谢谢您……教我们真本事。”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不管您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过去。您救了我们,教我们东西,带我们走正道。您就是我文祥认的师父。以前是,以后也是。”
宝泉也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用力点头:“嗯!师父最厉害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帮师父打妖怪!”
祝生没说话,只是将烧开的水倒入一个破碗,又默默从怀里掏出半个不知哪里来的、硬邦邦的杂粮饼,掰碎了泡进水里,推到林简面前。
看着三个徒弟虽然疲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亮、更坚定的眼神,林简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冲淡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
他知道,经此一夜,师徒之间那层因“变化”而产生的隔阂与猜疑,虽然未必完全消散,但一种基于共同经历生死、并肩作战的信任与羁绊,已经开始生发芽。
他慢慢坐起身,接过那碗泡着饼屑的热水,感受着那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实的暖意。
“从今天起,”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我教你们真正的风水符法,辨识阴煞,护持己身。我们先把这破观收拾出来,然后……堂堂正正地,在这世道,活下去。”
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满是灰尘却不再阴冷的三清观。新的篇章,似乎才真正开始。而林简也清楚,体内亏空需要弥补,道观隐藏的阴气源头需要排查,三个徒弟的教导需提上程,赵家或许还有后续……更重要的是,原主的身份、自己穿越的谜团、这方天地的秘密……千头万绪。
但至少此刻,他们师徒四人,还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