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这次轮到方圆开口。
“赵师兄,”方圆说,”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方圆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问下一个问题,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赵九霄十四岁开始修仙,十三年练到练气七层。这个进度在云溪宗里算什么水平?方圆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个进度”不算特别快但也不慢”,是那种”踏踏实实努力的人”才能达到的水平。
赵九霄不是天才。
但赵九霄很努力。
一个不是天才但很努力的人,最后变成了一个会骗师弟、会害师弟、会派手师弟的人——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方圆决定不直接问,先试探一下。
“赵师兄,”方圆说,”你十四岁就开始修仙,你家里人是修真者吗?”
赵九霄沉默了三秒。
“……不是。”
“那你怎么开始修仙的?”
“……我家里人觉得修仙能改变命运,”赵九霄说,”我家在山下的一个小村子,穷得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我十四岁那年云溪宗下山招收弟子,给了一些灵测试。我测出来有灵——三阶水灵,不算好,但能修。我父母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凑了一份’拜师礼’送我上山。”
“……一开始我以为修仙能改变命运。”
“后来我发现修仙不能改变命运,”赵九霄说,”修仙只能让你认识到——命运比你想的更狠。”
方圆没接话。
赵九霄继续说。
“我在云溪宗的前五年,是真的努力。每天比别人多打坐两个时辰,每天比别人多练剑三千次。我练气一层用了一年,二层用了一年半,三层用了两年。我一直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只要我比别人努力,我就会比别人厉害。”
“练气四层的时候我撞墙了,”赵九霄说,”撞了整整三年。同期入门的弟子一个一个超过我,有些人入门比我晚,但已经到了练气五层、六层。我那时候才意识到——修仙这件事,努力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是最重要的?”方圆问。
“……资源。”
“灵石、丹药、功法、灵植,”赵九霄说,”这些东西决定了你修炼的速度。同样的努力,有资源的人一年能练到的境界,没资源的人要练三年。我家里没钱,给不起资源。我在宗门里的’内门弟子推荐名额’被一个长老的侄子拿走了,他比我晚两年入门,修为比我低两层。”
“那一刻我明白了,”赵九霄说,”我这辈子如果按规矩来,我永远都到不了筑基。我会在外门弟子的位置上熬到老死,最后变成一个’洗剑老人’之类的角色,给宗门看大门。”
“所以我开始不按规矩来。”
“我开始想办法弄资源。一开始是从外门弟子里收’保护费’。后来是骗一些不太聪明的师弟把灵石借给我’共同’。再后来是……更不要脸的事。”
“林无咎是我骗的第七个人。”
“前六个我都没让他们死,”赵九霄说,”我只是骗他们的灵石和功法,骗完了让他们自己离开宗门。林无咎是第一个我决定掉的,因为他比前六个都聪明,他能查到我之前做过的事。”
“我没想到,”赵九霄说,”我决定他的那一天,我决定把自己变成另外一种人。变成一个我十四岁的时候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赵九霄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方圆也沉默了很久。
——
“赵师兄,”方圆终于开口,”你跟我说这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
“算计型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跟人讲自己的过去,”方圆说,”你跟我讲这些,肯定有原因。”
赵九霄沉默了。
最后他说:”……我可能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你说的那个买卖——我接,”赵九霄说,”我是真的接。不是因为我怕你,不是因为我欠你命,是因为我知道,我现在选你这条路,其实比选’继续给云溪宗当狗’那条路要好。”
“为什么?”
“因为’继续给云溪宗当狗’那条路,”赵九霄说,”是一条我已经走过一遍的路。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是一个练了一辈子修仙、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只能去给宗门看大门的老人。”
“我宁可走一条新路。哪怕这条新路最后是个死。”
方圆看了赵九霄一眼。
这一眼方圆看见了一个他原本没看出来的赵九霄——不是算计型的赵九霄,不是骗子赵九霄,不是手赵九霄,是一个当年十四岁的、被父母把家底卖光送上山的少年。
这个少年还在赵九霄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方圆这辈子在牌桌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的外壳一层一层地坏掉、变硬、变脏,但壳的最里面那一层还是净的。这种人是最难判断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壳在做事、什么时候是里面那一层在做事。
但有一点方圆知道——
这种人,比纯粹的坏人,要更值得。
方圆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了那袋灵石,从里面拿出一块,递给赵九霄。
赵九霄一脸茫然:”给我灵石嘛?”
“刚才你跟我说了一件比一块灵石值钱的事,”方圆说,”按规矩,我得给你点东西。”
“……什么事?”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方圆说,”这件事对我来说很值钱。一块灵石,不亏你。”
赵九霄看着方圆手里那块灵石,看了很久。
最后他接了过来。
接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
方圆走在前面,赵九霄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前后错落,像两在地上铺开的旗杆。
走了大概一炷香之后,方圆突然停下来。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刚刚给赵九霄的那块灵石,是为了”答谢赵九霄告诉他往事”。在他递出灵石的那一瞬间,赵九霄接了——不是被迫接的,是赵九霄自己承认这是一笔交易,承认了”我告诉你这件事,你给我这块灵石作为补偿”。
赵九霄承认了。
这是一种”承认方圆位置”的状态。
按照昨晚的逻辑——孙满仓承认”成交”的时候,方圆触发了夺取——
方圆现在……应该也能从赵九霄身上夺东西。
但是。
方圆昨晚已经从赵九霄身上夺过一次了。夺的是剑诀。每个对手只能夺一次——这一点方圆是清楚的,他能”感觉”到赵九霄对他的能力已经免疫了。
所以他刚才那块灵石,没有触发任何东西。
但这件事本身给方圆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方圆的能力的触发条件,是”对方在心理上承认了一笔和方圆之间的交易”。
不是”对方输了”。
不是”对方害怕”。
是”对方承认了一笔和方圆之间的交易”。
这个发现让方圆愣在了原地。
他在心里飞快地复盘——
孙满仓:”我的名字”——”成交”——夺取触发。这是一笔交易:孙满仓用名字换取”方圆放他走”。 赵九霄:方圆抓住他的手——”赵九霄你赢了”——夺取触发。这也是一笔交易:方圆”认输”换取赵九霄”赢了”的认同。 周大力:方圆抓住他的手——”借用一下”——夺取触发。这也是一笔交易:方圆”借”周大力的剑诀,承诺事后给补偿(三块灵石)。
三次都是交易。
不是”输赢”。是”交易”。
方圆站在路上,慢慢地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一遍。
他原本以为他的能力是”赢了对手就能夺”,但实际上他的能力是”和对手达成了一笔交易就能夺”。这两个理解的差距是巨大的——
如果是”赢了就能夺”,那方圆需要的是对抗。每一次夺取都需要一场博弈、一场战斗、一场让对方”输”的过程。
但如果是”交易就能夺”,那方圆需要的是对话。每一次夺取只需要让对方愿意和他做一笔买卖。
这意味着方圆的能力比他原本以为的要温和得多,也广泛得多。
他可以在一个茶摊上和一个陌生人聊天,聊着聊着达成一笔小交易,然后从这个陌生人身上夺一样东西。 他可以在一个集市上买东西,付了钱之后从卖家身上夺一样东西。 他可以——
方圆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他刚刚给赵九霄的那块灵石——
那是一笔成功的交易。
这笔交易没有触发夺取,不是因为”交易不算”,是因为赵九霄已经被夺过一次了,对他的能力免疫了。
如果赵九霄没有被夺过——
那刚才那块灵石,会从赵九霄身上夺走一样东西。
而方圆当时是完全没有意图夺取的。他只是出于赌徒的习惯,想给赵九霄一点补偿。
这意味着——
方圆的能力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触发。
方圆站在路上,背后微微出了一层冷汗。
他还没完全搞清楚这个能力的所有规则。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这个能力不是他完全控制的。它有自己的逻辑,有自己的触发条件,可能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被触发,可能在他想触发的时候没触发。
他必须更加小心。
每一次”和别人达成交易”都要想清楚后果。每一次说”成交””借用””谢谢”这种话都要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触发。每一次和陌生人有任何形式的交换都要——
方圆的脑子在这一刻飞快地转着。
他想到的不是”怎么用这个能力”,而是”怎么避免这个能力在错误的时候被用”。
这是赌徒的本能。
赌徒第一关心的不是”我手里有什么牌”,是”我手里的牌会不会在错误的时候被翻出来”。一张藏好的好牌,比一张被亮出来的好牌,价值大十倍。
方圆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
让自己彻底学会”控制这个能力的触发”。
这件事方圆现在做不到,但他知道方向了。
赵九霄看着方圆突然停在路上发呆,又一次站在原地不动。
赵九霄已经习惯了方圆这种”突然发呆”的状态,他知道这是方圆在思考某件他不能问的事。
赵九霄安静地等着。
大概一分钟后,方圆回过神来。
他看了赵九霄一眼,笑了笑。
“赵师兄,”方圆说,”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一个老赌徒和一个新赌徒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赵九霄:”……不知道。”
“老赌徒知道自己的牌怎么用,”方圆说,”新赌徒不知道。一个新赌徒哪怕拿到一手好牌,也可能在错误的时候打出来,最后输得一塌糊涂。”
“那……你是哪一种?”
方圆笑了。
“我以前是老赌徒,”他说,”现在重新变成新赌徒了。”
赵九霄没听懂。
但方圆没解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升得高了,山下的雾气彻底散开。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片村落的轮廓。
“那是青柳镇?”方圆问。
赵九霄看了一眼:”不是,那是青柳镇北边的小村子,叫芦花村。青柳镇还要再走半个时辰。”
方圆点了点头。
“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