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方圆和赵九霄已经走出了云溪宗的山界。
云溪宗的山界是一道隐隐约约的灵气屏障，普通人感觉不到，修真者过去的时候会有一阵微弱的”撕扯感”，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水帘。方圆穿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宗门的护界阵，”赵九霄说，”出去的时候会自动检查身上有没有违禁的东西。”
方圆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我身上的’东西’呢？”
赵九霄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违禁品？”
“没有，”方圆说，”但我有一些……不太好解释的东西。”
赵九霄沉默了三秒。
“你说的是那个’让你能学会我招式’的东西？”
“嗯。”
“那个不算违禁品，”赵九霄说，”护界阵检查的是物品，不是能力。”
方圆松了口气，松到一半又意识到一件事——
赵九霄已经默认了方圆有”某种能力”，并且这种能力是”不太好解释的”。这意味着赵九霄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思考方圆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一个聪明的盟友如果太多地思考你的底牌，他迟早会变成不可控的因素。
方圆在心里给”赵九霄”这个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对此人的金手指相关信息，能瞒就瞒。
——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赵九霄突然开口了。
“林师弟，”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昨晚……是怎么变出’破云’那一招的？”
方圆笑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一个练气七层的修士，眼睁睁看着一个练气二层的”废物”用了自己练了三年的招式，他不可能不问。这种问题是赵九霄的本能——任何有点求知欲的人都会问。
但方圆不打算回答。
“赵师兄，”方圆说，”我换一个问题问你。你在赌坊里赌过钱吗？”
赵九霄一脸茫然：”……什么？”
“我问你赌过钱没有。”
“……赌过几次。”
“那你应该知道一件事，”方圆说，”在赌桌上，没有人会主动把自己的牌亮给对手看。哪怕对手已经输了，哪怕对手已经没有威胁了，也不会亮。亮了你的牌就被研究了，下次你就不能再用同样的牌赢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是怎么变出那一招的，这是我的牌。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这是规矩。你不会希望和一个把自己的牌随便亮出来的人的——那种人在牌桌上活不过三天，在江湖上也活不过三天。”
赵九霄沉默了。
他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最后他说：”……好吧。”
方圆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赵九霄是个算计型的人——算计型的人最大的优点是他们听得懂利益逻辑。你跟一个感情型的人说”这是规矩”，他会觉得你在敷衍；但你跟一个算计型的人说”亮牌的人活不过三天”，他立刻就懂了。算计型的人接受任何用利益逻辑包装的说法，因为利益逻辑符合他们的思维方式。
赵九霄不会再问了。至少今天不会。
——
又走了一段，赵九霄又开口了。
“林师弟。”
“嗯。”
“我再问你一个不一样的问题，”赵九霄说，”这个问题不是问你的牌的，是问你的人的。”
方圆挑了挑眉：”你说。”
“你昨晚跟我说话的时候，”赵九霄说，”你说我是’算计型’的人。你说算计型的人遇到算不清楚的局面会卡住，遇到没有利益的局面会束手无策。你说这话的时候非常有把握，像是你之前见过很多个’算计型’的人。”
“你之前到底是什么的？”
方圆笑了。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有意思得多。赵九霄一晚上没问”你是谁”，憋到现在，憋出来的问题居然是”你之前是什么的”。这说明赵九霄的好奇心是有顺序的——他先确认方圆”不会立刻他”，然后确认方圆”是个聪明的对手”，现在才开始好奇方圆”作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这种顺序很赵九霄。算计型的人永远先关心”利害”，再关心”人情”。
方圆决定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真话，是一个”接近真话”的话。
“我之前是个赌徒，”方圆说。
赵九霄：”……赌徒？”
“对。”
“……什么样的赌徒？”
“什么样的都有，”方圆说，”我赌过骰子，赌过牌，赌过马，赌过两只蟑螂谁先爬到墙的另一边。我赢过，也输过。我赢钱最多的一次赢了一栋三层楼的房子，输钱最多的一次输了三个月没敢回家。”
赵九霄完全不知道方圆在说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是”骰子”以外的赌博方式，也不知道”三层楼的房子”是什么概念。但他从方圆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个东西——
方圆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撒谎。
赵九霄是算计型的人，算计型的人对”撒谎”的敏感度很高。他听人说话的时候不光听内容，还听节奏、听用词的细节、听语气里的微妙变化。方圆说”我之前是个赌徒”的时候，节奏是松的，用词是具体的，细节是丰富的——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在回忆真实的人生时才会有的状态。
赵九霄相信了。
但相信归相信，他依然有一个问题。
“修真界没有这么大的赌坊，”赵九霄说，”你说的那种’赌一栋楼’的赌坊，我没听说过。你以前是在哪里？”
方圆笑了笑。
“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到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回去。”
赵九霄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行，我不问了。”
第二次说”我不问了”。
方圆心里又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赵九霄这个人的最大优点开始浮现——他是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的人。算计型的人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深挖，因为深挖的成本太高、收益又不确定。赵九霄已经从方圆这里拿到了他需要的信息：方圆是个赌徒，方圆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方圆短期内没法回去。这三个信息足够他重新评估方圆这个”盟友”的价值。
至于更具体的，他可以等。
方圆突然有点欣赏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