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镇在一条小河边上。
两人先去了一趟镇外的破庙里面并没有人到过的痕迹。
等方圆和赵九霄走到镇口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镇口有一棵大柳树,树底下蹲着两个老头在下棋,棋盘是用炭笔在地上画的,棋子是石头和瓦片。两个老头下得很慢,慢到方圆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才下完一步。
方圆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开口了——
“老人家,您这一步走错了。”
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他:”你懂棋?”
“懂一点。”
“那你说说,错在哪里?”
方圆指了指棋盘:”您这一步看起来是堵了对方的车,但其实是把自己的马给露出来了。再下两步,您的马就要被吃掉。”
老头眯起眼睛看了看棋盘,然后又看了看方圆。
“年轻人哪里来的?”
“路过的。”
“路过的也行,”老头说,”你坐下来下一盘,怎么样?”
方圆笑了笑:”不下了,我赶时间。”
“那你给我看一眼。”
“看什么?”
“你这一步如果你来下,你怎么下?”
方圆想了三秒,然后蹲下来,拿起一个石头,在棋盘上挪了一下:”这样。”
老头看了看,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年轻人,你不一般。”
方圆笑笑,站起来:”我真的赶时间。告辞。”
老头没拦他,但老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赵九霄走在方圆旁边,小声问:”那个老头什么来路?”
“……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他的修为,”赵九霄说,”他是一个练气九层的修士。在这种小镇上出现一个练气九层的修士,本身就不正常。”
方圆停了一下。
“……练气九层?”
“对。而且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他像是认出了你什么。”
方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还在原地,蹲在棋盘前面。但他不再下棋了,他的眼睛盯着方圆和赵九霄走开的方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方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不是恶意的。
但那道目光也不是无意的。
方圆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来青柳镇的第一件事,是给一个老头指了一步棋。
而那个老头,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小镇上的练气九层的修士。
方圆原本以为青柳镇是个普通的小镇——一个云溪宗外门弟子的家乡,一个跟修真界没什么关系的市井之地。但他刚刚走进镇口就发现——
青柳镇可能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小镇。
——
方圆没回头第二次。
他和赵九霄继续往镇子里走。
青柳镇的主街道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木屋和店铺。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糕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烟火、菜香、和河水的味道——是一个普通南方小镇该有的味道。
但方圆现在用一种新的眼光看这一切。
他开始注意每一个人的状态——卖菜的大婶看起来很普通,但她切菜的手法太利索了,刀起刀落带着一种”练过武”的节奏。卖肉的屠夫看起来很魁梧,但他抡刀的姿势不对——他用的是”劈”而不是”砍”,这是修真者用剑的姿势,不是屠夫用刀的姿势。卖糕点的老板娘看起来温柔慈祥,但她递糕点给客人的时候,手指上有一种很轻微的”灵气波动”。
方圆走了不到一百米,已经看见了至少五个”不是普通人”的人。
整条街都不对劲。
方圆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整个青柳镇都是修真者。
或者更准确地说——整个青柳镇都和修真界有关系。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云溪宗会从青柳镇招外门弟子(因为这里本来就有灵的人多),也解释了为什么林无咎一家会住在这里(因为林家可能本身就是某种”修真世家”的边缘旁支)。
但这没解释一件事——
为什么林无咎自己不知道?
——
方圆对赵九霄说了他的发现。
赵九霄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其实我也感觉到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能确定,”赵九霄说,”修真者隐藏修为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不能仅凭一两个细节就判断一个人是修真者。但你这么一说……我刚才走过来的路上,至少看见三个人有’被压制’的灵气波动。这种波动只有修真者会有。”
“那这镇子……”
“……是个修真者藏身的地方,”赵九霄说,”我以前听说过这种地方——叫’隐镇’。一个表面上是普通村镇、实际上住的全是修真者的地方。这种地方通常是某个修真势力的’后方据点’,用来藏家眷、藏老人、藏不能在前线的人。”
“哪个势力的后方据点?”
赵九霄沉默了。
“……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云溪宗。云溪宗没有这么大的手笔,养不起一整个隐镇。”
方圆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林无咎是云溪宗的外门弟子,林无咎的家在青柳镇,青柳镇是某个不是云溪宗的修真势力的隐镇。
这意味着——
林无咎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云溪宗”借走”了。
林无咎不是云溪宗的人,林无咎是另外一个势力的人,但他被某种方式送进了云溪宗。然后这个”另外的势力”和云溪宗之间发生了某种博弈——林无咎的母亲得了”怪病”,林无咎在云溪宗里被一个执事长老的侄子(赵九霄)骗光了灵石和功法,林无咎最后被手截。
整件事的格局,比方圆昨晚以为的还要大。
——
方圆和赵九霄找到了林家的豆腐坊。
豆腐坊在青柳镇的西头,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个写着”林记豆腐”的木牌子。木牌子很旧,上面的”林”字已经掉了一半的漆。
豆腐坊的门是关着的。
方圆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应。
方圆又敲了几下。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这个老头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里有一种死灰一样的疲惫。
老头看见方圆,愣了一下。
“……无咎?”
方圆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头一眼就认出了林无咎的脸。这是意料之中的——这是林无咎的脸。但老头说”无咎”两个字的时候的语气,让方圆心里发紧。
那个语气是——
一个父亲看到死去的儿子回来时的语气。
不是惊喜,不是疑惑,是接受。
老头早就知道林无咎死了。
老头是怎么知道的?没人通知过他。林无咎昨晚才死,方圆和赵九霄今天早上才下山,按理说林家不可能这么快收到消息。
但老头知道。
老头不仅知道,他还接受了。他打开门看见”儿子”站在门口,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儿子还活着”,是——
“我儿子的’东西’回来了。”
方圆这一刻终于完全确定了——
林家不是普通的豆腐坊。
林无咎的父亲,眼前这个看起来疲惫的老头——
是一个修真者。
而且修为可能不低。
——
老头看着方圆,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方圆和赵九霄走进了豆腐坊。
豆腐坊里面很简陋——一个磨豆子的石磨,一个煮豆浆的大锅,几个装豆腐的木盘子。空气里有一股豆子的味道,但闻起来不太新鲜——这个豆腐坊已经很久没做过豆腐了。
老头关上门,转身看着方圆。
“你不是无咎,”他说,”无咎已经死了。我感觉到了。”
方圆没说话。
“但你戴着无咎的脸,”老头继续说,”这意味着两件事。一,你和无咎有关系。二,你能戴上无咎的脸,这本身就是一种很罕见的能力。”
老头看着方圆。
“年轻人,你是什么人?”
方圆这一刻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对手。
之前的所有对手——孙满仓、钱五、赵九霄、周大力、监视者——都是修真界里”有套路的”人。他们的反应、思维、行为模式都符合方圆能理解的逻辑。方圆可以用赌徒的方式去读他们、套他们、把他们装进自己的局里。
但眼前这个老头不是。
这个老头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方式、看人的方式,都带着一种方圆完全不熟悉的”老练”。这种老练不是江湖老练,是修真界深处的某种东西。这种老练让方圆没法用赌徒的方式去读他——因为这种老练的人不会暴露破绽,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打磨的。
方圆面对这个老头,第一次感觉到——
他没有任何优势。
他不能耍嘴,因为这个老头看得穿。 他不能虚张声势,因为这个老头不会害怕。 他不能玩信息差,因为这个老头掌握的信息可能比他多得多。
方圆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说真话。
方圆这辈子很少说真话。说真话是赌徒的禁忌——一个总是说真话的赌徒赢不了钱。但赌徒的另一条规矩是:当所有的伪装都不可能成功的时候,真话是最后的武器。
因为真话有一个其他所有招数都没有的优势——它无法被反推。
方圆深吸了一口气。
“老人家,”他说,”我叫方圆。我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我昨天死了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你儿子的身体里。你儿子已经死了,他的尸体被人扔在云溪宗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我没法把你儿子还给你。”
“我来这里,”方圆说,”是为了完成一件你儿子没完成的事——救你的妻子。”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老头叹了一口气。
“……进里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