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岳几乎住在医院。
刘建军的病情反复不定。高烧退了又起,伤口时好时坏。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但王岳知道,这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每天,他给刘建军擦身,喂水,换药。陈大勇四人轮流守着,但他不放心,夜里总在医院的长椅上凑合眯一会儿。
娄振华给的那五百块钱,花得像流水。手术费交了,药费天天结,营养费也不能少。王岳算了算,到刘建军出院,这五百块怕剩不了多少。
但他不心疼。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这天下午,刘建军的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他看着王岳,嘴唇动了动。
“王、王师傅……您……您回去歇歇吧……我没事了……”
“等你好了再说。”王岳给他削苹果,“大夫说,下周手术。手术好了,你就能下地了。”
“我……我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个。”王岳把苹果递给他,“吃。”
刘建军接过苹果,小口啃着。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
“我娘……我娘还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得急死……”
“那就别让她知道。”王岳说,“等你好了,自己回家告诉她,就说摔了一跤,没事。”
刘建军点头,抹了把眼泪。
“王师傅,我……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我就是您的人。您让我啥,我啥。”
“我要你啥?”王岳笑了,“好好养着,养好了,跟我进山打猎。我还等着你帮我背猎物呢。”
刘建军也笑了,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正说着,陈大勇进来了,脸色难看。
“王师傅……”
“什么事?”
“厂里……厂里出事了。”
轧钢厂门口,又贴了大字报。
这次不是刘光齐的笔迹,是印刷的,油墨还没透。标题更醒目:“彻底清算王岳的资本主义罪行!”
内容分五条:
一、王岳组织狩猎队,将国家资源据为己有,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
二、王岳与资本家娄振华勾结,接受贿赂,出卖工人阶级利益。
三、王岳滥用枪械,威胁工人生命安全,是隐藏在工人队伍中的坏分子。
四、王岳生活腐化,顿顿吃肉,不顾群众疾苦,是修正主义苗头。
五、要求厂党委立即撤销王岳狩猎队长职务,收缴枪械,严肃处理。
落款是“革命群众”,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
杨卫国站在大字报前,脸色铁青。他转身对保卫科长说:“撕了!都撕了!查!给我查清楚谁印的!”
“厂长,”保卫科长小声说,“这……这是印刷厂印的,查不出来源……”
“查不出来也要查!”杨卫国吼道,“这是污蔑!是陷害!”
王岳站在人群外,看着大字报,没说话。
陈大勇小声说:“王师傅,这肯定是刘海中的。他在厂里认识人多,能搞到印刷机……”
“我知道。”王岳转身,“走,回医院。”
“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样?”王岳说,“他印大字报,不犯法。我打他一顿,犯法。现在,得忍着。”
“可是……”
“没有可是。”王岳推车,“建军那边要紧。”
回到医院,刘建军睡着了。王岳在走廊里坐下,点了支烟。
陈大勇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王师傅,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刘海中这是要把您往死里整。”
“我知道。”王岳吐口烟,“但现在的重点,是建军的手术。等建军好了,再跟他们算账。”
“那……那万一手术……”
“没有万一。”王岳掐灭烟,“建军必须好。他好了,我才能腾出手,收拾这帮人。”
正说着,杨卫国来了。
“王师傅,”杨卫国脸色疲惫,“我找你谈谈。”
两人走到医院后院,杨卫国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王岳,这事麻烦了。”
“怎么?”
“刘海中不光印大字报,还写了举报信,递到区里了。”杨卫国说,“举报你四条罪状,跟大字报上差不多。区里很重视,派人来厂里调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杨卫国看着他,“调查组的人,现在在厂里。他们要找你谈话。”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厂会议室。”杨卫国拍拍他肩膀,“王岳,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调查组那边,你得好好配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我明白。”王岳点头。
“还有,”杨卫国压低声音,“娄振华那边,你最好别提。这人成分不好,沾上就麻烦。”
“我知道。”
“行,那你准备准备。”杨卫国走了。
王岳站在原地,看着天。
天阴了,又要下雪了。
晚上,王岳没回四合院,在医院陪刘建军。
夜深了,刘建军睡着,呼吸平稳。王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想起前世,在阿拉斯加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下雪的夜晚,他躲在岩洞里,听着外面的狼嚎,想着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活。
现在,他活着,但活得不轻松。
院里,厂里,都有人想整他。
但他不会倒。
前世在冰天雪地里没倒下,这辈子也不会。
他掏出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写:
1958.11.10,刘海中印大字报,写举报信,区调查组介入。
写完,他看着本子,想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记:刘海中,不死不休。
第二天一早,王岳骑车去轧钢厂。
厂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穿中山装,表情严肃。两边一男一女,都三十来岁,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王岳同志,请坐。”中间那人开口,“我们是区里派来的调查组,我是组长,姓张。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李,小刘。”
“张组长好。”王岳坐下。
“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张组长翻开文件夹,“有人举报你四条问题。我们一条一条谈。第一,组织狩猎队,将国家资源据为己有。你怎么解释?”
“狩猎队是厂里批准的,厂长杨卫国同志亲自批准的。”王岳说,“目的是为食堂补充肉食,改善工人伙食。猎物两成交厂里,有账可查。剩下的,按厂里规定分配。我没有据为己有。”
“有账吗?”
“有。”王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不是他记仇那个,是狩猎队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次收获,每次分配。
张组长接过,翻了翻,递给旁边的小李。
小李看了看,点头:“账目清晰,有签字,有手印。”
“好,这条过了。”张组长说,“第二条,与资本家娄振华勾结,接受贿赂。你怎么说?”
“娄振华找过我,想让我帮他打熊,出高价。我拒绝了。”王岳说,“没收他钱,没收他东西。有陈大勇、赵铁柱等人可以作证,他们当时在场。”
“有人看见你坐他的车。”
“是坐过。”王岳点头,“他派人接我,在车上谈事。但我没答应他的条件,也没收他的钱。这事,厂长杨卫国同志也知道。”
张组长看向杨卫国。
杨卫国点头:“是,我知道。王岳同志跟我汇报过,我让他拒绝。他照做了。”
“好。”张组长说,“第三条,滥用枪械,威胁工人安全。有这事吗?”
“枪是厂里批的,有持枪证,合法。”王岳说,“至于威胁工人——刘光天带人拦路抢劫,意图抢夺厂里财产。我持枪自卫,合情合理。这事,厂保卫科有记录。”
“刘光天说是开玩笑。”
“三个人拿棍子堵路,是开玩笑?”王岳笑了,“张组长,您信吗?”
张组长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四条,生活腐化,顿顿吃肉。有这事吗?”
“有。”王岳坦然承认,“我打猎,打到肉,自己吃。犯法吗?”
“不犯法。”张组长说,“但群众有意见,说你不顾群众疾苦。”
“群众?”王岳看着他,“张组长,您说的群众,是哪些群众?是刘海中一家?还是贾家?还是院里那些想占我便宜的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旁边的小刘皱眉。
“实话实说的态度。”王岳说,“张组长,我问您:我打猎,自己吃,犯法吗?不犯。我卖肉,犯法吗?犯,但我没卖。我借给群众钱了吗?借了,刘建军手术,我掏了五百块。我不顾群众疾苦吗?”
张组长沉默。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王岳同志,”张组长开口,“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调查组会如实向区里汇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要配合厂里工作,不要有情绪。”
“我没情绪。”王岳站起来,“张组长,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王岳转身离开会议室。
杨卫国跟出来,拍拍他肩膀。
“行,应对得不错。但这事还没完,调查组还得在厂里待几天。你小心点。”
“我知道。”
从厂里出来,王岳没回医院,骑车去了西山。
他需要打猎。
不是为肉,是为发泄。
进山,雪很深,没到膝盖。他背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走。
到了北坡,他停下。
这里是他打死熊的地方。雪地上有血迹,有熊毛,还有他和熊搏斗的痕迹。
他蹲下,扒开雪,看到熊掌印。
顺着掌印走,走到一片灌木丛。灌木丛被压倒了,是熊受伤后挣扎的地方。
他继续走,走到一个山洞前。
是熊窝。
他往里看了看,黑黢黢的,有股腥臊味。他从怀里掏出火柴,点了枯枝,举着往里走。
洞里不深,十几米就到头了。地上铺着草,是熊睡觉的地方。墙角堆着些骨头,是熊吃剩的猎物。
他在洞里转了转,突然踩到个硬东西。
扒开草,是个铁盒子。生锈了,但没烂。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写着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
“民国三十七年冬,余避难于此。时局动荡,家产尽失,唯余此银元数枚。若有缘人得之,望善用之。张氏遗书。”
是解放前,有人藏在这儿的。
王岳数了数银元,一共十二块,袁大头。他收好,放进怀里。
走出山洞,天已经擦黑。
他该回去了。
但心里那股火,还没散。
他举起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刘海中,”他对着天空说,“你等着。”
回到医院,天已经全黑了。
刘建军醒了,正跟陈大勇说话。看见王岳进来,两人都停下。
“王师傅,您回来了。”陈大勇站起来。
“嗯。”王岳把枪放下,“建军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刘建军说,“大夫说,下周手术,没问题。”
“那就好。”王岳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只烤兔子,“吃吧,刚打的。”
“王师傅,您又进山了?”
“嗯,散散心。”
三人分着吃了兔子。刘建军吃得很香,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肉了。
吃完,陈大勇收拾了,出去洗碗。
刘建军看着王岳,小声说:“王师傅,厂里的事……我听大勇说了。您……您没事吧?”
“没事。”王岳说,“你好好养着,别心这个。”
“我……我连累您了……”
“又说这个。”王岳给他掖好被子,“睡吧,明天还得换药。”
刘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王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雪花又飘起来了。
这个冬天,真长。
第二天,调查结果出来了。
张组长在厂里召开大会,宣布调查结论:
“经调查,王岳同志组织狩猎队,是厂里批准的,为食堂改善伙食,有功。与娄振华接触,但未接受贿赂,未达成交易。枪械使用,有持枪证,合法。生活问题,属个人自由,不违反规定。”
“综上,举报不实。王岳同志是清白的。”
全场哗然。
刘海中站起来:“张组长,我有意见!王岳明明收了娄振华的钱,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张组长看着他,“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证据吗?”
“我……”刘海中语塞。
“没有证据,就是诬告。”张组长厉声,“刘海中同志,你作为老工人,老党员,要实事求是,不能无中生有!”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坐下不说话了。
散会后,杨卫国把王岳叫到办公室。
“王岳,调查组走了,这事算是过去了。但刘海中那边,不会罢休。你小心点。”
“我知道。”王岳点头。
“还有,”杨卫国看着他,“娄振华那边,你最好彻底断净。这人成分不好,沾上就是麻烦。”
“我明白。”
“行,那你回去工作吧。”杨卫国拍拍他肩膀,“狩猎队那边,还得靠你。厂里几千工人,等着吃肉呢。”
“是。”
从厂里出来,王岳骑车回四合院。
路过前院时,刘海中家门口围了群人。刘海中正在骂刘光齐:
“废物!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大字报白印了!举报信白写了!”
刘光齐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见王岳,刘海中眼神像刀子。
王岳没理,推车进后院。
开门进屋,点灯。
他把从熊窝里找到的银元拿出来,数了数,十二块,收好。
然后坐下,从小本本上记:
1958.11.12,调查组宣布我清白。
刘海中当众出丑。
熊窝得银元十二块。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明天,刘建军手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深夜,王岳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王师傅!王师傅!快开门!”
是陈大勇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不是绝望,是激动。
王岳翻身下炕,开门。
陈大勇站在门口,满脸是泪,但笑着。
“王师傅!建军……建军手术成功了!”
“什么?”
“刚做完手术!大夫说,很成功!建军……建军能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