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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接下来的几天,王岳几乎住在医院。

刘建军的病情反复不定。高烧退了又起,伤口时好时坏。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但王岳知道,这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每天,他给刘建军擦身,喂水,换药。陈大勇四人轮流守着,但他不放心,夜里总在医院的长椅上凑合眯一会儿。

娄振华给的那五百块钱,花得像流水。手术费交了,药费天天结,营养费也不能少。王岳算了算,到刘建军出院,这五百块怕剩不了多少。

但他不心疼。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这天下午,刘建军的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他看着王岳,嘴唇动了动。

“王、王师傅……您……您回去歇歇吧……我没事了……”

“等你好了再说。”王岳给他削苹果,“大夫说,下周手术。手术好了,你就能下地了。”

“我……我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个。”王岳把苹果递给他,“吃。”

刘建军接过苹果,小口啃着。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

“我娘……我娘还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得急死……”

“那就别让她知道。”王岳说,“等你好了,自己回家告诉她,就说摔了一跤,没事。”

刘建军点头,抹了把眼泪。

“王师傅,我……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我就是您的人。您让我啥,我啥。”

“我要你啥?”王岳笑了,“好好养着,养好了,跟我进山打猎。我还等着你帮我背猎物呢。”

刘建军也笑了,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正说着,陈大勇进来了,脸色难看。

“王师傅……”

“什么事?”

“厂里……厂里出事了。”

轧钢厂门口,又贴了大字报。

这次不是刘光齐的笔迹,是印刷的,油墨还没透。标题更醒目:“彻底清算王岳的资本主义罪行!”

内容分五条:

一、王岳组织狩猎队,将国家资源据为己有,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

二、王岳与资本家娄振华勾结,接受贿赂,出卖工人阶级利益。

三、王岳滥用枪械,威胁工人生命安全,是隐藏在工人队伍中的坏分子。

四、王岳生活腐化,顿顿吃肉,不顾群众疾苦,是修正主义苗头。

五、要求厂党委立即撤销王岳狩猎队长职务,收缴枪械,严肃处理。

落款是“革命群众”,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

杨卫国站在大字报前,脸色铁青。他转身对保卫科长说:“撕了!都撕了!查!给我查清楚谁印的!”

“厂长,”保卫科长小声说,“这……这是印刷厂印的,查不出来源……”

“查不出来也要查!”杨卫国吼道,“这是污蔑!是陷害!”

王岳站在人群外,看着大字报,没说话。

陈大勇小声说:“王师傅,这肯定是刘海中的。他在厂里认识人多,能搞到印刷机……”

“我知道。”王岳转身,“走,回医院。”

“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样?”王岳说,“他印大字报,不犯法。我打他一顿,犯法。现在,得忍着。”

“可是……”

“没有可是。”王岳推车,“建军那边要紧。”

回到医院,刘建军睡着了。王岳在走廊里坐下,点了支烟。

陈大勇蹲在他旁边,小声说:“王师傅,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刘海中这是要把您往死里整。”

“我知道。”王岳吐口烟,“但现在的重点,是建军的手术。等建军好了,再跟他们算账。”

“那……那万一手术……”

“没有万一。”王岳掐灭烟,“建军必须好。他好了,我才能腾出手,收拾这帮人。”

正说着,杨卫国来了。

“王师傅,”杨卫国脸色疲惫,“我找你谈谈。”

两人走到医院后院,杨卫国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王岳,这事麻烦了。”

“怎么?”

“刘海中不光印大字报,还写了举报信,递到区里了。”杨卫国说,“举报你四条罪状,跟大字报上差不多。区里很重视,派人来厂里调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杨卫国看着他,“调查组的人,现在在厂里。他们要找你谈话。”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厂会议室。”杨卫国拍拍他肩膀,“王岳,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调查组那边,你得好好配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我明白。”王岳点头。

“还有,”杨卫国压低声音,“娄振华那边,你最好别提。这人成分不好,沾上就麻烦。”

“我知道。”

“行,那你准备准备。”杨卫国走了。

王岳站在原地,看着天。

天阴了,又要下雪了。

晚上,王岳没回四合院,在医院陪刘建军。

夜深了,刘建军睡着,呼吸平稳。王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想起前世,在阿拉斯加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下雪的夜晚,他躲在岩洞里,听着外面的狼嚎,想着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活。

现在,他活着,但活得不轻松。

院里,厂里,都有人想整他。

但他不会倒。

前世在冰天雪地里没倒下,这辈子也不会。

他掏出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写:

1958.11.10,刘海中印大字报,写举报信,区调查组介入。

写完,他看着本子,想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记:刘海中,不死不休。

第二天一早,王岳骑车去轧钢厂。

厂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眼镜,穿中山装,表情严肃。两边一男一女,都三十来岁,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王岳同志,请坐。”中间那人开口,“我们是区里派来的调查组,我是组长,姓张。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李,小刘。”

“张组长好。”王岳坐下。

“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张组长翻开文件夹,“有人举报你四条问题。我们一条一条谈。第一,组织狩猎队,将国家资源据为己有。你怎么解释?”

“狩猎队是厂里批准的,厂长杨卫国同志亲自批准的。”王岳说,“目的是为食堂补充肉食,改善工人伙食。猎物两成交厂里,有账可查。剩下的,按厂里规定分配。我没有据为己有。”

“有账吗?”

“有。”王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不是他记仇那个,是狩猎队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次收获,每次分配。

张组长接过,翻了翻,递给旁边的小李。

小李看了看,点头:“账目清晰,有签字,有手印。”

“好,这条过了。”张组长说,“第二条,与资本家娄振华勾结,接受贿赂。你怎么说?”

“娄振华找过我,想让我帮他打熊,出高价。我拒绝了。”王岳说,“没收他钱,没收他东西。有陈大勇、赵铁柱等人可以作证,他们当时在场。”

“有人看见你坐他的车。”

“是坐过。”王岳点头,“他派人接我,在车上谈事。但我没答应他的条件,也没收他的钱。这事,厂长杨卫国同志也知道。”

张组长看向杨卫国。

杨卫国点头:“是,我知道。王岳同志跟我汇报过,我让他拒绝。他照做了。”

“好。”张组长说,“第三条,滥用枪械,威胁工人安全。有这事吗?”

“枪是厂里批的,有持枪证,合法。”王岳说,“至于威胁工人——刘光天带人拦路抢劫,意图抢夺厂里财产。我持枪自卫,合情合理。这事,厂保卫科有记录。”

“刘光天说是开玩笑。”

“三个人拿棍子堵路,是开玩笑?”王岳笑了,“张组长,您信吗?”

张组长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四条,生活腐化,顿顿吃肉。有这事吗?”

“有。”王岳坦然承认,“我打猎,打到肉,自己吃。犯法吗?”

“不犯法。”张组长说,“但群众有意见,说你不顾群众疾苦。”

“群众?”王岳看着他,“张组长,您说的群众,是哪些群众?是刘海中一家?还是贾家?还是院里那些想占我便宜的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旁边的小刘皱眉。

“实话实说的态度。”王岳说,“张组长,我问您:我打猎,自己吃,犯法吗?不犯。我卖肉,犯法吗?犯,但我没卖。我借给群众钱了吗?借了,刘建军手术,我掏了五百块。我不顾群众疾苦吗?”

张组长沉默。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王岳同志,”张组长开口,“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调查组会如实向区里汇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要配合厂里工作,不要有情绪。”

“我没情绪。”王岳站起来,“张组长,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王岳转身离开会议室。

杨卫国跟出来,拍拍他肩膀。

“行,应对得不错。但这事还没完,调查组还得在厂里待几天。你小心点。”

“我知道。”

从厂里出来,王岳没回医院,骑车去了西山。

他需要打猎。

不是为肉,是为发泄。

进山,雪很深,没到膝盖。他背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走。

到了北坡,他停下。

这里是他打死熊的地方。雪地上有血迹,有熊毛,还有他和熊搏斗的痕迹。

他蹲下,扒开雪,看到熊掌印。

顺着掌印走,走到一片灌木丛。灌木丛被压倒了,是熊受伤后挣扎的地方。

他继续走,走到一个山洞前。

是熊窝。

他往里看了看,黑黢黢的,有股腥臊味。他从怀里掏出火柴,点了枯枝,举着往里走。

洞里不深,十几米就到头了。地上铺着草,是熊睡觉的地方。墙角堆着些骨头,是熊吃剩的猎物。

他在洞里转了转,突然踩到个硬东西。

扒开草,是个铁盒子。生锈了,但没烂。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写着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

“民国三十七年冬,余避难于此。时局动荡,家产尽失,唯余此银元数枚。若有缘人得之,望善用之。张氏遗书。”

是解放前,有人藏在这儿的。

王岳数了数银元,一共十二块,袁大头。他收好,放进怀里。

走出山洞,天已经擦黑。

他该回去了。

但心里那股火,还没散。

他举起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刘海中,”他对着天空说,“你等着。”

回到医院,天已经全黑了。

刘建军醒了,正跟陈大勇说话。看见王岳进来,两人都停下。

“王师傅,您回来了。”陈大勇站起来。

“嗯。”王岳把枪放下,“建军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刘建军说,“大夫说,下周手术,没问题。”

“那就好。”王岳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只烤兔子,“吃吧,刚打的。”

“王师傅,您又进山了?”

“嗯,散散心。”

三人分着吃了兔子。刘建军吃得很香,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肉了。

吃完,陈大勇收拾了,出去洗碗。

刘建军看着王岳,小声说:“王师傅,厂里的事……我听大勇说了。您……您没事吧?”

“没事。”王岳说,“你好好养着,别心这个。”

“我……我连累您了……”

“又说这个。”王岳给他掖好被子,“睡吧,明天还得换药。”

刘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王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雪花又飘起来了。

这个冬天,真长。

第二天,调查结果出来了。

张组长在厂里召开大会,宣布调查结论:

“经调查,王岳同志组织狩猎队,是厂里批准的,为食堂改善伙食,有功。与娄振华接触,但未接受贿赂,未达成交易。枪械使用,有持枪证,合法。生活问题,属个人自由,不违反规定。”

“综上,举报不实。王岳同志是清白的。”

全场哗然。

刘海中站起来:“张组长,我有意见!王岳明明收了娄振华的钱,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张组长看着他,“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证据吗?”

“我……”刘海中语塞。

“没有证据,就是诬告。”张组长厉声,“刘海中同志,你作为老工人,老党员,要实事求是,不能无中生有!”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坐下不说话了。

散会后,杨卫国把王岳叫到办公室。

“王岳,调查组走了,这事算是过去了。但刘海中那边,不会罢休。你小心点。”

“我知道。”王岳点头。

“还有,”杨卫国看着他,“娄振华那边,你最好彻底断净。这人成分不好,沾上就是麻烦。”

“我明白。”

“行,那你回去工作吧。”杨卫国拍拍他肩膀,“狩猎队那边,还得靠你。厂里几千工人,等着吃肉呢。”

“是。”

从厂里出来,王岳骑车回四合院。

路过前院时,刘海中家门口围了群人。刘海中正在骂刘光齐:

“废物!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大字报白印了!举报信白写了!”

刘光齐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见王岳,刘海中眼神像刀子。

王岳没理,推车进后院。

开门进屋,点灯。

他把从熊窝里找到的银元拿出来,数了数,十二块,收好。

然后坐下,从小本本上记:

1958.11.12,调查组宣布我清白。

刘海中当众出丑。

熊窝得银元十二块。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明天,刘建军手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深夜,王岳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王师傅!王师傅!快开门!”

是陈大勇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不是绝望,是激动。

王岳翻身下炕,开门。

陈大勇站在门口,满脸是泪,但笑着。

“王师傅!建军……建军手术成功了!”

“什么?”

“刚做完手术!大夫说,很成功!建军……建军能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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