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潭医院急诊室的灯还亮着。
王岳赶到时,陈大勇四人正蹲在走廊里,抱头痛哭。刘建军的病床前围着几个医生护士,正在做紧急抢救。
“让开!”王岳拨开人群,冲到床边。
刘建军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滚烫,嘴唇裂。他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
“大夫,怎么回事?”王岳抓住一个医生的胳膊。
“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高烧四十一度。”医生摘下口罩,满头是汗,“我们打了退烧针,用了抗生素,但效果不好。他身体太虚弱,扛不住……”
“那怎么办?”
“只能继续用药,看他自己的抵抗力了。”医生叹气,“王师傅,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感染,死亡率很高……”
王岳松开手,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霜。
“王师傅,”陈大勇哭着说,“都怪我……我要是不撺掇建军进山,就不会……”
“别说了。”王岳打断他,“现在说这个没用。你们四个,去洗把脸,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我在这儿守着。”
“我们陪着……”
“去!”王岳厉声,“都去!别在这儿添乱!”
四人不敢说话,低着头走了。
王岳在病床边坐下,握住刘建军的手。那只手滚烫,手心全是冷汗。
“建军,”他低声说,“听着,你得挺住。手术费我凑齐了,大夫联系好了,下周一手术。你得站起来,还得跟我进山打猎。听见没?”
刘建军没反应,只是呼吸更急促了。
王岳从怀里掏出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上:
1958.11.6夜,刘建军感染,高烧,危。
写完,他看着本子,突然想起前世在阿拉斯加的一次遭遇。
那年冬天,他追一头受伤的驯鹿,在山里迷了路。零下四十度,暴风雪,他躲在一个岩洞里,生了堆火,啃着最后一块粮。当时他想,要是熬不过今晚,就死在这儿了。
但他熬过来了。
天亮时,雪停了,太阳出来,他顺着脚印找到了驯鹿,也找到了回去的路。
“你也能熬过来,”王岳对着昏迷的刘建军说,“相信我。”
后半夜,刘建军的烧终于退了。
凌晨三点,体温降到三十八度。凌晨四点,降到三十七度五。天快亮时,他睁开眼睛。
“水……”
王岳赶紧递过水杯,喂他喝了几口。
“建军?”
刘建军看着他,眼神迷茫,然后渐渐清明。
“王、王师傅……”
“嗯,我在。”王岳松口气,“你小子,吓死我了。”
“我……我没死?”
“死什么死。”王岳给他掖好被子,“阎王爷不收你,嫌你太年轻,还没娶媳妇。”
刘建军虚弱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我、我梦到我娘了……她说,让我跟她走……我说我不走,我还有事没办完……”
“对,不能走。”王岳握着他的手,“下周一手术,做好了,站起来,回家看你娘。她还在家等你呢。”
刘建军点头,闭上眼睛,又睡了。
但这次,呼吸平稳了。
王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点了支烟。
陈大勇四人回来了,端着饭盒。
“王师傅,您吃点……”
“你们吃吧。”王岳摆摆手,“建军烧退了,没事了。你们轮流守着,我去办点事。”
“您去哪儿?”
“回趟厂里。”
轧钢厂食堂,气氛很怪。
王岳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工人们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打饭的窗口前排队的人也少了许多。
刘婶见他进来,赶紧迎过来。
“王师傅,您可来了!”
“出什么事了?”
“您看这个。”刘婶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大字报,偷偷塞给他。
王岳展开看。标题醒目:“揭露王岳的真面目!”
内容分三条:
一、王岳利用职权,私自组织狩猎队,将猎物占为己有,搞资本主义尾巴。
二、王岳与资本家娄振华勾结,坐小轿车,收受贿赂,出卖工人阶级利益。
三、王岳滥用枪械,威胁工人安全,性质恶劣。
落款是“革命群众”,但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
“谁贴的?”
“不知道。”刘婶压低声音,“今儿一早,食堂门口、厂门口、办公楼,到处都贴着。杨厂长让保卫科撕了,可工人们都看见了……”
王岳把大字报卷起来,揣进怀里。
“刘婶,今天照常开饭。我去趟厂长办公室。”
“王师傅,您小心点……”
“知道。”
厂长办公室,杨卫国正对着电话发火。
“查!给我查清楚!谁写的!谁贴的!抓出来,严惩!”
看见王岳进来,他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你看到了?”
“看到了。”王岳把大字报放在桌上。
“刘光齐的。”杨卫国咬牙,“我让保卫科查了笔迹,是他。但没证据,他不承认。”
“意料之中。”王岳说。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王岳坐下,“清者自清。狩猎队是厂里批准的,猎物两成交厂里,有账可查。娄振华是找过我,但我没收他钱——至少没收不该收的钱。枪是厂里批的,有持枪证,合法。”
“理是这个理。”杨卫国叹气,“但人言可畏。大字报一贴,工人们有看法,对你不利。”
“那就让他们看。”王岳站起来,“厂长,我今天来,是想请几天假。刘建军那边需要照顾,下周手术,我得盯着。”
“行,批了。”杨卫国点头,“但王岳,我得提醒你。刘海中一家,盯上你了。这次大字报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招。你得防着点。”
“我知道。”王岳转身要走。
“等等。”杨卫国叫住他,“娄振华那边……你最好离他远点。这人成分不好,跟他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我有数。”
出了厂,王岳没回四合院,直接去了西山。
他需要静一静。
雪后的西山很美,银装素裹,万籁俱寂。他推着车,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山里走。
到了北坡那片橡树林,他停下。
这里是刘建军遇熊的地方。雪地上还留着血迹,被新雪覆盖了一半。他蹲下,扒开雪,看到暗红色的冰。
“兄弟,”他对着那片血迹说,“你受的罪,我记着。害你的人,我记着。欠你的,我会讨回来。”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然后,他开始挖雪。
用手,用树枝,用一切能用的工具。在刘建军倒下的地方,他挖了个浅坑,埋进去一样东西——是刘建军被熊撕破的那件衣服的碎片,上面还沾着血。
埋好,盖上土,踩实。
“等着,”他说,“等开春,雪化了,草长出来,这儿就净了。你受的伤,也会好。”
他推车下山。
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
是李大爷,护林员。他披着羊皮袄,扛着,正在巡山。
“小王?”李大爷看见他,一愣,“这么冷的天,你还进山?”
“李大爷。”王岳停下,“您怎么在这儿?”
“我看看熊。”李大爷说,“听说你打死了那头伤人的熊?”
“嗯。”
“好样的。”李大爷拍拍他肩膀,“那畜生,祸害了不少庄稼,还伤过人。你为民除害,是好事。”
“应该的。”
两人并肩下山。李大爷说:“小王,我听说,你在院里厂里,都不太平?”
“您也听说了?”
“这西山脚下,没我不知道的事。”李大爷说,“刘海中那儿子,刘光齐,到处说你坏话。还有他爹,刘海中,在厂里搞串联,要批斗你。”
“我知道。”
“你得小心。”李大爷停下脚步,看着他,“刘海中这个人,我了解。他当年在娄振华的厂里活,就是个会钻营的。后来厂子归公,他巴结领导,当上了七级锻工。这人,表面憨厚,心里算计多。”
“谢谢您提醒。”
“还有,”李大爷压低声音,“娄振华那边,你也小心。他是资本家,现在子不好过,想找个靠山。你成分好,是工人,他想拉拢你。但这种事,沾上就甩不掉。”
“我明白。”
“明白就好。”李大爷叹口气,“这世道,人心复杂。你有本事,是好事,也是坏事。本事大了,招人眼红。你得学会藏拙,学会自保。”
“我会的。”
两人走到山脚,分手。
李大爷看着他推车走远,摇摇头。
“这小子,是个材料。可惜,生错了时候。”
回到四合院,已经是下午了。
雪又下起来,不大,但下得密。院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王岳推车进后院,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是秦淮茹。
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外面套了件旧军大衣,头上包着头巾,站在雪地里,冻得脸色发白。
看见王岳,她低下头。
“王、王哥……”
“有事?”
“我……”秦淮茹咬着嘴唇,“我想跟您借点钱。”
又来了。
王岳皱眉:“借钱什么?”
“东旭他……”秦淮茹眼泪掉下来,“东旭在厂里受伤了,手指被机器绞了,在医院。手术要钱,可我家……拿不出来。”
贾东旭受伤了?
王岳想起昨天在厂里,确实听说锻工车间出了事故,有个工人手指断了。没想到是贾东旭。
“伤得重吗?”
“医生说,左手食指和中指断了,接是能接,但以后可能不灵活了。”秦淮茹哭得更厉害,“王哥,我知道我不该来找您……可我实在没办法了。院里人都借遍了,一大爷借了十块,二大爷借了五块,三大爷借了三块……可手术要五十块,不够……”
“你娘家呢?”
“我娘……我娘也没钱。”秦淮茹摇头,“王哥,我求您了,借我二十块,就二十块。等我有钱了,一定还您!”
王岳看着她。
秦淮茹哭得梨花带雨,确实可怜。但王岳心里清楚,这钱借出去,就别想要回来。
“秦淮茹,”他说,“你男人受伤,是该帮。但我问你:贾东旭受伤,厂里没给工伤补助?”
“给了……给了二十块。可不够……”
“一大爷借了十块,二大爷五块,三大爷三块,加上厂里的二十块,一共三十八块。还差十二块。院里这么多户,一家凑一块,也凑齐了。为什么非找我借?”
秦淮茹被问住了,说不出话。
“因为你知道,我最近有钱,对吧?”王岳冷笑,“娄振华给我钱的事,全院都知道了。所以你来找我,觉得我会借,对不对?”
“我……”
“回去吧。”王岳推车,“这钱,我不借。”
“王哥!”秦淮茹“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我求您了!东旭还年轻,手要是废了,以后怎么活?我家就靠他一个人啊!”
王岳停下,转身看着她。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头上、肩上,很快白了。
“秦淮茹,你起来。”
“您不借,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吧。”王岳开门进屋,“砰”地关上门。
秦淮茹跪在雪地里,哭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擦眼泪,走了。
屋里,王岳坐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哭声渐渐远去。
他点起煤油灯,从小本本上记:
1958.11.7,刘建军感染好转。
厂里贴大字报,刘光齐所为。
秦淮茹借钱,拒。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灯芯跳跃的火苗。
刘建军的事,还没完。大字报的事,还没完。秦淮茹的事,也没完。
这一件件,一桩桩,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但他不怕。
网再密,也有破的时候。
他得找到那个破口,撕开它。
正想着,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易中海。
“小王,开门,是我。”
王岳开门。易中海披着棉大衣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一大爷,这么晚,有事?”
“有事。”易中海进屋,关上门,“小王,秦淮茹来找你借钱,你为什么不借?”
“我为什么要借?”
“一个院的,有困难,该帮。”易中海说,“贾东旭受伤,手术要钱,是大事。你手头宽裕,帮一把,怎么了?”
“一大爷,”王岳看着他,“您借了多少?”
“我……我借了十块。”
“二大爷呢?”
“五块。”
“三大爷呢?”
“三块。”
“您看,”王岳说,“您工资九十九块,借十块。二大爷六十八块五,借五块。三大爷三十七块五,借三块。都按工资的十分之一借的。我月工资五十六块五,按这个比例,该借五块六毛五。可秦淮茹要借二十块。凭什么?”
易中海被问住了。
“这……这不是急用嘛。”
“急用就该多借?”王岳笑了,“一大爷,我要是借了这二十块,明天贾家再来借,我借不借?后天刘家来借,我借不借?大后天阎家来借,我借不借?我成什么了?开善堂的?”
“你……”易中海叹气,“小王,你这人,太独。邻里之间,不能这么算账。”
“不算账,算什么?”王岳盯着他,“一大爷,您借给贾家十块,是您愿意。我不愿意,是我的自由。您不能强迫我。”
“我不是强迫你,是劝你。”易中海站起来,“小王,你再想想。贾家确实困难,你帮一把,院里人会念你的好。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不需要他们念我的好。”王岳也站起来,“一大爷,我要休息了,您请回。”
易中海看着他,摇摇头,走了。
王岳关上门,从小本本上又记一笔:
易中海劝借,拒。
写完,他吹灯上炕。
窗外,雪还在下。
明天,还有更多事等着他。
深夜,王岳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中院灯火通明,围了一群人。贾张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秦淮茹在旁边抹眼泪,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都在,还有几个院里的人。
“我的东旭啊!你的手可怎么办啊!”贾张氏哭喊,“手术钱不够,人家不给做啊!这可怎么活啊!”
“老嫂子,别急。”易中海劝,“咱们再凑凑,再凑凑。”
“凑什么凑!”贾张氏指着后院方向,“那个王胖子,手里有钱,就是不借!见死不救,狼心狗肺!”
“就是!”有人附和,“他那么多钱,借二十块怎么了?”
“自私自利!”
“没人性!”
王岳放下窗帘,回到炕上,躺下。
外面的哭声、骂声,像背景音,渐渐模糊。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医院看刘建军。
还得防着刘海中的招。
还得应付院里的这些人。
累。
但他不会倒下。
永远不会。
天快亮时,雪停了。
王岳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里一片洁白,昨晚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推车出院子,骑上车,去医院。
路上,他想起前世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厨子有三苦:刀苦,火苦,心苦。刀苦是练功,火苦是守灶,心苦是看人。三苦都吃得,才是真厨子。”
他现在,就在吃心苦。
看人,看人心。
苦,但得吃。
不吃,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