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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十一,傍晚。

邵静坐在镜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白玉簪。窗外风声渐紧,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狂乱舞动,像无数挣扎的手。她想起前世牢房里那扇小窗,也是这样刮着风,只是那时是冬天的风,冷得刺骨。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颜色灰扑扑的,像阴天的云。

“小姐,衣裳准备好了。”春桃的声音有些发颤,“车夫也找好了,是城外王家庄的老王头,奴婢的远房表亲,可靠。”

邵静接过衣裳,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指尖。她抬起头,看见春桃眼中清晰的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春桃。”邵静轻声说,“若我三后回不来……”

春桃猛地摇头:“小姐一定会回来的!”

邵静没再说话,只是将衣裳紧紧抱在怀里。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镜中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戌时三刻,天色完全暗下来。

邵静换上那套粗布男装,将长发全部束进一顶破旧的毡帽里。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瘦削单薄,眉眼间却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峻。她用灶灰在脸上抹了几道,又在手上涂了些泥巴——这样看起来更像一个赶夜路的穷苦少年。

“小姐,马车在后门巷口等着。”春桃压低声音,“奴婢已经打点过守夜的婆子,说您染了风寒早早睡下了。秋月那边……奴婢说您让她去厨房盯着熬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邵静点点头,从梳妆台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块碎银,一把匕首,还有一小包药粉——那是前她让春桃从药铺买来的迷魂散,药性不强,但足够让人昏睡片刻。

“我走了。”邵静将布包塞进怀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谁也不见。”

“小姐小心。”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邵静没有回头,推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尚书府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邵静侧身挤出去,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味,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巷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个佝偻的老汉,正是老王头。

“公子,上车吧。”老王头的声音沙哑,“天黑路滑,咱们得走慢些。”

邵静钻进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尚书府的高墙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前世,她就是从这里被拖出去的。

锦衣卫的铁链锁着她的手腕,拖过这道门槛时,她的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了一地。母亲在身后哭喊,父亲被押着跪在院子里,白发散乱,官服被撕破。

邵静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痛。

那种痛已经刻进骨髓,成为她活着的养分。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行驶。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车头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风吹过时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十里亭到了。”老王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再往前就是二皇子的别院,老奴不敢靠近了。”

邵静掀开帘子下车。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路旁立着一座石亭,正是十里亭。亭子已经破败,檐角挂着蛛网,石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亭子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宅院的轮廓——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那就是二皇子的别院。

邵静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老王头:“你在这里等着,若天亮前我没回来,你就自己回城,什么也别说。”

“公子……”老王头欲言又止。

“去吧。”邵静转身,身影迅速没入树林。

树林里比外面更黑。

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地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野花的甜香,甜得发腻。

邵静屏住呼吸,借着树影的掩护,一点点向别院靠近。

前世,她来过这里一次。

那是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十五,邵玉邀她来别院赏花。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妹妹真的想与她修好,还特意带了亲手做的糕点。结果在别院里,她“不小心”撞见了二皇子,又“恰好”被几个路过的贵女看见。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传开。

“尚书府嫡女不知廉耻,私会皇子。”

“邵家想攀龙附凤,连女儿的名节都不要了。”

父亲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母亲气得病倒。而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邵静停下脚步,躲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面。

别院就在眼前。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光照亮了门前的石狮,也照亮了守在门外的两个护卫——穿着黑衣,腰佩长刀,站得笔直。

邵静的目光扫过围墙。

东侧有一段墙比较矮,墙头长满了爬山虎,是个攀爬的好地方。她绕到东墙外,从怀里取出匕首,在墙上凿出几个浅浅的凹槽,然后踩着凹槽,抓住墙头的藤蔓,用力一撑——

身体轻飘飘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落地时脚下一滑,她及时抓住一丛灌木,才没有发出声响。掌心被灌木的尖刺划破,辣地疼。她顾不上查看伤口,迅速躲到一座假山后面。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细雨。远处有流水声,应该是引了活水造了池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还有……酒香。

邵静顺着酒香的方向看去。

西厢房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在说话。高的那个身形挺拔,正是二皇子萧景宸。矮的那个……邵静眯起眼睛,是邵玉。

她贴着墙,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西厢房。

窗子开着一条缝。

邵静躲在窗外的花丛里,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点着四盏羊角灯,照得亮如白昼。萧景宸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邵玉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水红色襦裙,脸上带着娇媚的笑。

“殿下放心,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邵玉的声音甜得发腻,“父亲书房里那本边疆军饷账本,妾身已经让人动了手脚。只要再往里面夹几封‘密信’,就是铁证如山。”

萧景宸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确定邵文渊不会察觉?”

“父亲这几忙着处理边疆军务,哪有时间翻看旧账本?”邵玉走到萧景宸身后,纤手搭在他肩上,“再说,那账本藏在书架最底层,若不是妾身特意去找,本发现不了。”

“密信呢?”

“在城西柳叶胡同七号院。”邵玉压低声音,“妾身已经安排好了,三后会有人‘偶然’发现那些信,然后‘恰好’送到锦衣卫手里。”

萧景宸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后……时间刚好。”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父皇已经对邵文渊起了疑心,只要证据确凿,立刻就能下旨抄家。到时候,兵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本王的人就能顶上。”

邵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殿下答应妾身的事……”

“放心。”萧景宸握住她的手,“事成之后,你就是本王的侧妃。至于邵静……一个谋逆罪臣之女,自然是随她父亲一起上路。”

窗外的邵静浑身冰冷。

不是害怕,是那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她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指甲掐进掌心,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以为是自己命不好,以为是父亲真的犯了错。原来一切都是算计,从始至终,她都是棋子,是牺牲品。

屋里传来倒酒的声音。

“对了。”萧景宸忽然说,“你那个嫡姐,最近有什么动静?”

邵玉嗤笑一声:“她能有什么动静?整躲在房里,不是绣花就是看书,懦弱得很。前几还染了风寒,连门都不出。”

“小心些。”萧景宸的声音带着警告,“本王总觉得,她最近有些不对劲。”

“殿下多虑了。”邵玉不以为然,“邵静就是个绣花枕头,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别的什么都不行。等三后事成,妾身第一个就要她的命——让她死得比她爹还惨。”

萧景宸笑了笑,没再说话。

邵静缓缓后退,离开窗边。

她需要证据。

光靠偷听不够,她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那本被篡改的账本,那些伪造的密信。只有拿到这些东西,她才能翻盘,才能救邵家。

西厢房的门忽然开了。

邵静迅速躲到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萧景宸和邵玉并肩走出来,沿着回廊向东走去。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邵静从廊柱后闪出,迅速钻进西厢房。

屋里还残留着酒气和脂粉香。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堆着几卷文书,还有一只紫檀木盒子。

邵静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封信,信封上空无一字。她抽出一封,展开——

“邵公亲启:边疆军饷已如数收到,三万两白银分文不少。事成之后,当按约定平分天下……”

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正是父亲的笔迹。

邵静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腔里翻滚,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将信塞回信封,连同盒子一起揣进怀里。

还有账本。

她记得邵玉说,账本在父亲书房里。但萧景宸这里,应该也有副本。

邵静的目光扫过书架。

第三层,最右侧,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她抽出来翻开——正是边疆军饷的账目,但里面的数字已经被篡改,支出凭空多出了三万两。

就是它。

邵静将账本也塞进怀里,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

邵静心中一凛,迅速躲到屏风后面。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见几个黑影从窗外闪过——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锦衣卫。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邵静环顾四周,屋里没有别的出口,窗子外面就是回廊,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门被推开了。

两个锦衣卫走进来,手里提着灯笼。灯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屏风投在地上的影子。

“搜仔细些。”其中一个锦衣卫说,“殿下吩咐了,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是。”

两人开始翻找。

邵静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屏风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怀里的账本和密信像烙铁一样烫,烫得她浑身冒汗。

一个锦衣卫走向书桌。

另一个……走向屏风。

五步。

四步。

三步。

邵静的手摸向怀里的匕首。如果被发现,她就拼了。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锦衣卫的手伸向屏风。

就在这一瞬间——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什么声音?”两个锦衣卫同时转身,冲向门外。

机会!

邵静从屏风后闪出,冲向窗子。她推开窗,翻身跃出,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顾不上查看,她拔腿就跑,沿着回廊向围墙方向冲去。

身后传来呼喊声:“站住!”

“有刺客!”

灯笼的光在身后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邵静拼命奔跑,肺里像着了火,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围墙就在眼前,但她来不及爬了——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假山后面的阴影里。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个男人。

邵静浑身僵硬,手里的匕首已经抵在那人腰间。但那人动作更快,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拧,匕首脱手落地。

“不想死就别动。”那人说。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呢?”

“往那边跑了!”

“追!”

灯笼的光从假山前掠过,渐渐远去。邵静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还在那人怀里。

男人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清冽的草木气息。

“放开我。”邵静压低声音。

那人松开手。

邵静转身,借着月光看向他——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寒星,深不见底。

“你是谁?”邵静警惕地问。

那人没回答,只是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黑布。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锋利。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冷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邵静的呼吸一滞。

这张脸,她认识。

前世,她在宫宴上见过一次。那时他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龙袍,接受百官朝拜。他是太子,萧景琰。

也是……最后赐死她全家的人。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她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露出账本的一角。

“邵小姐。”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擅闯皇子别院是死罪?”

邵静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

被太子撞见,比被锦衣卫抓住更糟。锦衣卫可能只是奉命行事,但太子……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一句话,就能定她生死,定邵家生死。

萧景琰向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邵静完全笼罩。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不过。”他忽然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对你手中的东西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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