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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默没有瘫在地上。

准确地说,他是坐在沙发上往下滑的。重心一点一点地矮下去,背脊贴着沙发靠垫往下蹭,最后整个人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个狭窄的缝隙里,两条腿伸直,脚后跟抵着茶几腿。

姿态很难看。像一个被抽了骨头的牵线木偶。

苏瑾没看他。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了那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灰色硬壳,万向轮,前年出差时买的。拉链拉开,先放工作文件。书房里那个上锁的抽屉她早就清理过了:不记名手机、林启正给她的纸质材料备份、银行流水的打印件、陆时宴那条线上所有往来记录的截图。这些东西分门别类装在三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没有任何标注。

然后是衣物。她没有什么挑选的意思——拉开衣柜右边那半扇门,从上到下,把自己那几层全部搬进箱子。秋冬的大衣太占地方,她犹豫了一秒,只带了那件驼色的羊绒款。其余的以后再说。

洗漱用品。化妆包。充电器。笔记本电脑。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二分钟。苏瑾收拾东西的效率一直不错——做律师的人出差多,打包行李是基本功。

她拉着箱子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陈默一眼。

他还在那个位置。没动。手机掉在沙发缝里也没捡。那叠被他攥皱的法律文书散在旁边的垫子上,状首页朝上,“原告苏瑾”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餐桌上的早餐彻底凉了。煎蛋的油已经凝了一层白膜。那碟蓝莓还在原位,一颗没少。

苏瑾走到玄关。

她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银色的,老式弹子锁,钥匙扣上拴着一个绿色的塑料牌——那是入住的时候物业给的编号牌,三年了还挂着。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柜台面上。

“这把是备用的。”

客厅方向没有回应。

“你找到新住处之前可以暂住。我的东西你别碰。”

她没有回头确认陈默听到没有。说完就开了门。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缺了一个角。苏瑾按了电梯,等的时候用手机查了一条路线。

目的地是城西那处单身公寓。

这套房子是她三年前买的,当时手头宽裕,想着留个退路。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月供从她个人工资账户走,跟陈默没有一分钱关系。

买的时候朋友问她一个人住这大房子、又另外买个小的什么。

她说离单位近,加班晚了懒得跑。

其实不是。

她说不清为什么会在婚后第二年就买了这套房子。那时候她跟陈默的关系还没出问题——至少表面上没有。也许是律师的职业病,总觉得任何一段关系都需要一个退出机制。

现在看来这个职业病救了她。

车开了二十五分钟。城西的这个小区比较新,绿化还没长起来,几棵香樟树瘦得可怜。苏瑾把车停到地下车库,拖着箱子上了电梯。

十七楼。开门。

屋里有一股长时间没人住的味道——不是发霉,是空气静止太久之后的那种涩。苏瑾开了窗,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一个弧。

六十三平。一室一厅。朝南。

客厅里只有基本的家具——一张沙发,一张餐桌,电视柜上空着,没装电视。书房改成了半个储物间,堆了几箱旧书和换季衣服。卧室里是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被罩是她上次来的时候换的,淡灰色,叠得整整齐齐。

苏瑾把行李箱拉到卧室,没急着拆。

先做正事。

她坐到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ProtonMail,给林启正发了一条消息:“视频。”

三分钟后林启正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画面里林启正穿的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背景是他办公室的书架——整面墙的法律汇编和案例集,按年份排列得一丝不苟。

“材料都收到了?”苏瑾问。

“收到。保全裁定已经送达各银行和证券公司,执行庭确认冻结生效。我给你过一遍。”

林启正低头翻了一页纸。

“第一组,陈默名下农行3372和建行8819,全额冻结。3372里有十一万四千多,8819里有八万二。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不算大头。”

“嗯。”

“第二组,你们联名的中信证券账户,冻结时余额六十一万三千。比你上次查的时候少了六万——他最近有作过,具体明细我让助理调了,还没拿到。”

苏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六万。”

“第三组,0058那个招商银行账户。冻结时余额三十七万。”

苏瑾的笔停了一下。

三十七万。比她预估的少。按陆时宴给的流水来看,这个账户在过去六个月里经手的金额超过三百万,进出频繁。现在账上只剩三十七万,说明大部分钱已经往下一站转走了。

“你那边的房产限制处分也下来了。房管局已经登记,在解除之前任何人都没法对这套房子做过户、抵押或者其他权属变更。”

“好。总数呢?”

林启正把纸翻回去算了一下。

“现金和证券加起来,冻住的大概一百一十万出头。房产的话——你那套婚前房产评估价大概是四百多万,但这个不算共同财产,只是保全限制处分。真正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范畴、且被我们冻住的,就是那一百一十万加上证券账户里的部分。”

苏瑾沉默了几秒。

一百一十万。

这个数字跟陈默这些年真正经手的钱比起来,是九牛一毛。她心里清楚——陆时宴给的那份完整流水显示,陈默通过亲戚账户转移出去的资金,保守估计在八百万以上。这些钱已经通过0058和其他渠道流向了香港,流向了那个叫“维京之星”的BVI空壳公司。

现在她冻住的只是这条河里还没来得及流走的水。

但第一枪已经打出去了。

“第一组和第二组保全应该不会被陈默那边申请复议,这些太明确了。”林启正说,“第三组那个0058,对方大概率会申请解除保全——理由是这个账户不在陈默名下,跟案件无关。”

“他们会请律师?”

“已经在找了。0058的持卡人今天上午打了法院两个电话,下午又打了一个。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措辞已经变成’我的律师将会’——有律师了。”

苏瑾点了下头。

“你那边的保全担保金八万我已经收到了。”林启正抬头看了她一眼,“苏瑾,第一阶段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对方的动作会快。”

“我知道。”

视频挂了之后苏瑾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天还阴着。下午三点的光线从云层后面透过来,灰扑扑的,照不出影子。

她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橱柜里什么都没有——上次来这边还是两个月前,冰箱也是空的。得去买点东西。

她没急着去。

站在厨房的窗前把那杯水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

她意识到这是陈默的习惯动作。

手指缩了回来。

手机响了。

号码没存,但她认识——四次通话记录,每一次都是对方主动拨过来的。

陆时宴。

苏瑾接了。

“开胃菜不错。”

陆时宴的声音在电话里跟正常人说话不太一样。不是声线的问题,是他说话的方式——字和字之间留的空隙比普通人大,每句话都像是过了一遍脑子才放出来的。

“但你的对手换了厨师。小心主菜烫嘴。”

说完了。苏瑾还没开口他就挂了。

通话时长九秒。

苏瑾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盯着那个已经变黑的屏幕看了一会儿。

换了厨师。

意思很明确——陈默本人在这盘棋里只是个前台的角色。今天这一仗打完之后,站在陈默身后的人会亲自上场。

苏瑾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时宴知道。

但他不说。他每次给的信息都是这样——只递一线头过来,从不告诉你线的另一端拴着什么。

苏瑾从第一次跟陆时宴接触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人有问题。他给的东西太精准了——银行流水、账户关系图、资金路径分析——这些材料的详细程度超过了任何一个“好心人匿名举报”的范畴。他要么是专业做尽调的人,要么他本来就在陈默那条链上。

两种可能都危险。

苏瑾该做的不是追问陆时宴。追问没用,这个人只说他想说的。

她该做的是自己去查。

苏瑾回到餐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

她在浏览器里开了两个标签页。

第一个: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她输入“远策律师事务所”。地址杭州,成立期、合伙人名单、执业许可证编号——基本信息一览无余。合伙人一共三个,陆时宴不在其中。他是执业律师,不是合伙人。这个细节值得注意:以陆时宴的资源和能力,他不做合伙人是奇怪的。

第二个标签页:她打开了一个境外企业查询工具。输入“Viking Star Holdings Limited”——维京之星控股有限公司。

BVI注册。登记信息极其有限,这是BVI的特点——注册代理人、注册地址、成立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董事和股东信息不公开。

苏瑾换了一个思路。

她在远策律所的官网上找到了他们的业务范围——公司法、跨境、境外架构搭建。

然后她在维京之星的注册信息里找到了注册代理人的名字。

是一家香港的秘书公司,叫“恒信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她又花了十分钟查恒信商务。这家公司在香港公司注册处的记录里出现了上百次——它是一家批量帮人注册离岸公司的中间商。客户名单当然查不到。但恒信商务的官网上有一个页面,列出了它的“伙伴”。

名单里有一家律所。

远策。

苏瑾把这个页面截了图。

这条线现在是这样的:陈默的钱通过亲戚账户和0058流向香港,终点是BVI的维京之星。维京之星的注册中间商是恒信商务。恒信商务跟远策律所是关系。陆时宴在远策执业。

连起来之后,一个问题浮出了水面——

陆时宴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用她?

他手上的那些材料是怎么来的?如果他跟维京之星这条链有业务上的交集,那他掌握内部信息就不是“好心举报”,而是“利益冲突方的定向泄露”。

定向泄露的背后一定有动机。

苏瑾还不知道那个动机是什么。但她现在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陆时宴不是站在圈外往里看的人。他在圈子里。他往外递材料,是因为他自己有账要算。

这个认知很重要。

它意味着苏瑾不能把陆时宴当成盟友来信任。他可以用,但不能靠。

苏瑾把所有截图和查询记录整理好,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关了电脑。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阴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不到路灯就亮了。

她翻了一下厨房的柜子,在最里面找到一瓶威士忌——去年双十一买的,麦卡伦十二年,价格不贵但喝着顺。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冰,没加水。

第一口进去的时候嗓子烫了一下。

苏瑾端着杯子站在窗前。

十七楼的视野不错,能看到城西那片新建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上映着暗下去的天色。远处有一栋在建的楼,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她喝完那杯威士忌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所有事。

从早晨法警按门铃开始,到陈默在门口吼出来,到她拉着箱子走出那扇门,到林启正的视频会议,到陆时宴那通九秒钟的电话,到远策和维京之星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线。

十几个小时。

她的婚姻在法律意义上还没结束——陈默有十五天答辩期,之后才是开庭、举证、质证、判决。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以上。

但在另一个意义上,已经结束了。

从她把那把备用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的那一刻起。

杯底还剩一点酒液。苏瑾晃了晃杯子,没喝,倒进了水池里。

冲杯子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陆时宴,也不是林启正。

赵敏发来一条微信:“案子交接清单收到了。苏瑾,今晚别一个人喝闷酒。”

下面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我可以陪你骂人”。

苏瑾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是今天第一次笑。

她回了一条:“没喝闷酒。喝的是庆功酒。”

赵敏秒回:“麦卡伦?”

“你怎么知道。”

“你就那一瓶。上次所里聚餐你嫌人头马太甜,念叨了半天你家里那瓶麦卡伦。”

苏瑾没再回。把手机放下,去卧室拆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工作文件锁进床头柜的抽屉。三个牛皮纸信封她摸了一遍,确认封口完好,然后放到最里面。

做完这些已经快八点了。肚子响了一声——她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陈默做的那顿早餐她没碰,中午忙着搬家和视频会议也忘了。

她叫了个外卖。牛肉面。等外卖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不是伤感那种发呆。脑子里确实在转东西,但转到某个节点就卡住了,然后空白一片。

外卖到了。牛肉面一般,面坨了,牛肉倒是给得实在。苏瑾吃完把盒子扔了,洗了手,又给自己泡了杯茶——家里没有碧螺春,只有超市买的茉莉花茶袋泡。

凑合喝。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城市另一侧,那套苏瑾住了三年的公寓里,陈默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将近四个小时。期间手机响了九次——银行、证券公司、还有三个他存了姓名的来电。他一个都没接。

现在他站起来了。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了一圈,不是哭的,是长时间没眨眼的那种充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一个加密通讯APP。

里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四分——他坐在沙发上不动的那段时间里进来的。

发信人的ID显示是“LiRui”。

消息内容很短。

“计划暴露,启动二级预案。她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先生’很不高兴。”

陈默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先生”很不高兴。

他把手机锁了屏,重新塞回口袋。

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梗在嗓子眼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我处理。”

发出去之后他又删了。

站在厨房里想了大概两分钟,重新打了一条。

“需要见面谈。”

这条没删。

发送。

已读回执跳出来的速度只用了四秒。对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LiRui回复:“明天,老地方。别再出差错。”

陈默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

灶台上那口砂锅还在——昨天苏瑾炖排骨用的。锅盖歪着,里面还有小半锅汤底,莲藕和玉米泡在已经凝了油花的褐色汤水里。

他伸手把砂锅端起来。

想倒掉。

端到水池上方的时候又放下了。

放下的时候手腕磕到了水龙头,砂锅盖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不锈钢水池里。瓷盖没碎,但边缘崩了一小块。

陈默看着那个缺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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