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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调令下来的第三天,沈寒川的人就到了医疗区。

不是他本人。是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副官,带了一份盖着军部章的公函。公函措辞客气,内容不客气:要求B-7医疗区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对新任指挥官的全面健康评估,检测涵盖血液生化、神经传导、基因稳定性等十一个大项,结果直送军部存档。

李主管接了公函,转头把这活派给了顾盼。

理由很充分:“你手稳,仪器熟。”

顾盼看了一眼公函上的检测清单。十一个大项里有三项做完之后需要采集血样送检。血样。一个刚空降的少将,专门跑到B-7医疗区来做体检,不去核心区的军医院,不用自己的随行医疗组,偏偏选了一个配备最差、人手最少、还有一台动不动跳闸的备用舱的下层区诊室。

图什么?

她把公函折起来,塞进值班服口的口袋。

“什么时候来?”

“明天上午九点。”副官回答。

“知道了。”

副官走了。李主管站在走廊里看着顾盼,欲言又止。

“有事?”

“没什么。”李主管搓了搓手,“就是……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

“注意……别太实诚。”

顾盼看了他一眼,李主管迅速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那还没修好的灯管。

“我去调校设备。”顾盼说。

体检室在医疗区东侧,一间四十平米的标准检测间,设备是两年前配的,不算新也不算旧,常维护一直是顾盼在做。她对这些机器的脾气摸得很清楚——哪个探头灵敏度偏高,哪线路接触不良会导致读数漂移,哪个传感器在环境温度低于十八度的时候会出现基线偏差。

这些不是故障。是特性。

顾盼用了一个小时调校设备。

她没有动任何一个硬件组件。她调的是软件参数。

血压自动校准模块的基线参考值,从120/80改成105/65。心率监测的采样窗口从十秒缩短到三秒。神经传导速度的阈值判定标准往下拉了两个等级。

单看任何一项修改,都在设备允许的误差调整范围之内。合在一起——一个身体素质正常的成年男性走进来,出来的报告会让他看着像一个随时可能晕倒在岗位上的亚健康患者。

不致命,不夸张,但足够难看。

顾盼调完参数,把设备志里的修改记录覆盖掉。覆盖方式很简单,她打开设备的自检功能跑了一遍,自检会重新生成一份完整的参数志,之前的手动修改痕迹被自动归入了“自检校准”条目下。

常规作。设备手册第七章第三节有写。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顾盼站在体检室里等人。

九点整,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年轻。

公函上写的是“少将”,她脑子里自动匹配的形象是四十往上、方脸阔肩、走路带风那种标准军官模板。实际走进来的这个人三十岁出头,身量很高,制服穿得规整但没系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线条。脸倒是方的,下颌角硬朗,但眉眼偏冷,是那种不说话也让人不太想靠近的长相。

他身后跟了一个勤务兵,被他在门口就挡回去了。

“出去。”

勤务兵退出去,门关上。

体检室里就剩两个人。

顾盼递上一份检测知情书。“沈少将,请先看一下流程说明,确认签字。”

沈寒川接过去扫了两行,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了名。字迹很硬,笔画脆,没一个多余的弯。

“开始。”

他说话也是这个风格。省字。

顾盼没多聊。先上血压。袖带缠上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小臂肌肉密度很高,袖带的尺寸差点不够用,卡在最后一格扣眼上。

读数跳出来:98/58。

偏低。很偏低。当然,这个偏低是她调出来的。

心率:53。

窦性心动过缓。运动员会有这个数据,但配上刚才那个血压值,报告上呈现出来的整体画面就不太好看了。

顾盼面不改色地把数据录入系统。

接下来是神经传导测试。贴电极片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颈侧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人低半度左右——这个她没有调,是真实体感。

测试结果也出来了。传导速度落在了“偏缓”的区间。

顾盼在报告单上逐项打勾,打完之后把单子递给沈寒川看。

“整体来看,您的身体状态不太好。”

沈寒川低头看报告。

顾盼说第二句话的时候语速没变:“建议近期减少高强度作战任务,至少两周内不要进入重体力负荷的战术演练。另外——”

她拿起桌上的处方签,写了几个字。

“开一个精神衰弱的辅助预方案。不是药物,是建议性的作息调整。睡眠质量如果持续低于标准线,军部体检系统对指挥人员有强制轮休条款,这个您应该清楚。”

处方签递过去。沈寒川没接。

他把报告单放在检测台上。

“0447,”他叫的是顾盼的工号,“这台血压仪上一次校准是什么时候?”

“上周二。”顾盼说,“校准记录可以调。”

“心率监测的采样窗口是多少秒?”

顾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设备出厂默认值。”

沈寒川看了她三秒。这三秒里顾盼在别的事——她在整理台面上的一次性耗材包装,抽了两张消毒纸巾擦检测台。

“你不看我。”他说。

“我在收拾台面。”顾盼把消毒纸巾扔进废物桶,“您的血样还没采,这是最后一项。”

“不急。”

沈寒川把领口往下拉了半寸。

“你再看一遍。”

顾盼转过身。

他拉开的领口下方,锁骨内侧偏右的位置,有两个针尖大小的点。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淡红色,不规则分布,压上去不褪色。

皮下出血点。位置在颈部大血管的浅层分支上。

让顾盼注意到的原因不只是出血点本身——这种微循环破损在高强度训练后很常见。真正让她多看了一眼的是出血点的形态。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白色晕环。

“凋零”病毒早期外周血管浸润的表现。教科书上没有。陆衡之的手术笔记里有。

0期。比一级还早。

安静了大概两秒。

“您知道这是什么。”顾盼说。不是问句。

“我来做体检的原因。”沈寒川把领口整理回去,扣子这次扣上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原样还了一句。也不是问句。

顾盼没回答。她拿起采血管架,撕开真空采血管的包装。“最后一项,采血。静脉血两管,一管生化,一管基因。”

沈寒川把袖子卷上去,手臂搁在采血台上。血管很好找,前臂正中静脉鼓起来一条,入后血液迅速涌进管子,颜色暗红,流速正常。

两管血,标上标签,放进标本架。

沈寒川站起来的时候,顾盼已经转身走到了离心机台前。离心机里有一组标本正在跑——那是今天早上收的几个门诊病人的常规血样。

她把沈寒川的其中一管血放进离心机。同时放进去的还有另一管,管身上的标签写着“B7-0921”,是昨天一个轻度感染者的血清分离样本。

两管同时离心。同一个转速,同一个温度区间,同一个批次号。

跑完之后数据混在一起。谁的是谁的,需要人工核对标签才能分辨。但如果恰好有人在取样的时候没看标签呢?如果恰好标签已经在离心过程中因为管壁温度升高而出现了黏胶脱落呢?

这种事在医疗区经常发生。太经常了。每个月的质量报告里都有。

离心机开始运转。

沈寒川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检测台旁边,手指点了一下那份还摊在台面上的体检报告。

“这份报告你打算怎么交?”

“按照公函要求,二十四小时内上传军部存档。”

“原样交。”

“当然。”

沈寒川看着她。这一次时间比较长,大概有五秒。

然后他说了句顾盼没料到的话:“你导师叫什么名字?”

安静。离心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进修档案里写着。”顾盼回答。

“我在问你。”

“陆衡之。”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和音调都没变,“军部研究院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原主任,八个月前因违规研究被拘押审查,现状不明。您是他的上级?”

“不是。”

沈寒川拿起检测台上的签字笔,在体检报告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放回去,走了。

门关上之后,顾盼低头看那行字。

字迹跟签名时一样硬。写的是:「设备建议送检。」

四个字。但写在体检报告的备注栏里,意思就变了——这份报告的数据他不认,但他没有当场拆穿,也没有要求重做。

留了余地。给她的。

顾盼把报告收起来,走到离心机前。

离心已经结束了。她打开盖子,把两管血取出来。标签确实有一管翘起了一角,不影响辨认,但足够作为一次“作失误”的合理来源。

她把沈寒川那管做基因检测用的血样从标本架上拿起来——然后放回去。拿起的是旁边一管同规格的空管。

她走到冷藏柜前,取出一管生理盐水,抽了等量注入空管,贴上沈寒川的标签。

原始血样放进她值班服内衬的暗袋里。

这个暗袋是改装的,有锡箔内衬,和她做储存器屏蔽罩用的是同一批材料。

标本架上的两管“血样”被规规矩矩地放进冷链转运箱,等下午统一送检。生理盐水那管到了检测端出来的结果会是空数据,系统会判定为标本不合格——这种事每周都有,退回来重新采就是了。

到时候她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原始样本里的信息。

下午四点,顾盼坐在值班台上录数据,通讯终端震了一下。

一条转账通知。

金额:12000信用点。

标注:体检咨询费。

付款方:避难所军事指挥部-人事专项经费。

顾盼的工资是每月1800信用点,含加班。

12000信用点够她续六个半月的合同。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退出转账界面,打开了体检室的监控终端。

录像文件夹里,今天上午九点到十点的记录是空的。

不是损坏,不是覆盖。是被人用A级权限从后台彻底删除了。删除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沈寒川离开体检室之后不到三分钟。

他没走远就动了手。

顾盼关掉监控终端。

12000信用点。删净的监控记录。一行写在备注栏里的“设备建议送检”。

这不是体检。这是面试。

她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顾盼拿起桌上那杯合成咖啡。凉的。她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难喝。

她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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