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散净了。
顾盼没开主灯。她把值班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内衬口袋里摸出储存器,接上了自己那台改装过的个人终端。
终端屏幕亮起来。进度条走到了4.7%。
这个速度比她预估的要快。级别的加密协议通常需要更长的解析周期,除非——这东西本身就没打算加密太深。
或者说,它压不是为了防外人。
4.7%的数据量已经够看出一些东西了。顾盼点开解析完成的文件列表,前三个是压缩过的志包,第四个是一份表格,第五个——
她停住了。
第五个文件不是文档,也不是志。是一个实时刷新的拓扑图。
避难所底层供能管网。
管网的走向她大致了解,医疗区的供电线路图培训时学过,但那只是局部。现在屏幕上展开的是全貌。主供能管道从核心区向外辐射,分出十二条二级管线,再细分成上百条毛细支路,覆盖整个避难所的七层结构。
有意思的是氧气循环系统。
避难所的氧循环一直是公开信息——至少官方这么说。空气经核心净化塔处理后,通过三级分配管道输送到各区域,每个区域设有独立的空气质量监测点。顾盼在入职培训的时候背过这套流程,考试还拿了满分。
但拓扑图上标注了三个区域,颜色是灰的。
灰色在这套系统里代表“离线”。不是故障离线,是从未接入。
三个盲区。氧循环管网的三个盲区。
一个在避难所最底层的东南角,紧挨废水处理厂。一个在第四层的货运通道夹层里。第三个——顾盼放大了地图——在核心实验室的正下方,标注代号是“G-0”。
G-0没有对应的区域名称,没有功能说明,甚至没有面积数据。就一个灰色的方块,孤零零地挂在拓扑图的最底端。
顾盼盯着那个灰色方块看了三秒钟。
储存器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接收数据时的短促震动。是连续的、高频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急速运转。
然后她的个人终端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检测到未授权外部设备接入,正在上报主控系统——」
顾盼拔掉了数据线。
提示框消失了。但储存器还在震。它侧面一颗针尖大小的指示灯从蓝色跳成了红色,闪烁频率极快。
这东西在发信号。
不是通过数据线,是通过物理链路。储存器内部有独立的通讯模块,接通终端的瞬间就激活了,拔线只是断开了数据传输,没断信号发射。
顾盼没骂人。骂人浪费时间。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卷医用锡箔纸、两节废电池的金属外壳、半截没用完的绝缘胶带。
锡箔纸裁成合适的尺寸,里层贴上从电池壳上拆下来的铜片,外层用绝缘胶带封死。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储存器塞进去的那一刻,红灯灭了。
震动停了。
顾盼把这个简易的屏蔽罩捏了捏,确认密封没有缝隙,才把它放到桌上。
信号发出去了多久?从终端弹出提示到她拔线,大概两秒。拔线到她做完屏蔽罩,大概五十秒。总共不到一分钟。
一分钟的信号,主控那边能收到多少?
不知道。但要做最坏的打算。
她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多数人不会做的选择。
她没有把储存器藏起来。
藏东西的问题在于,一旦被搜到,你就没有任何解释空间。一个医疗人员的宿舍里出现来路不明的储存设备,藏在床板下面或者通风管道里,怎么解释都是死路。
但如果它就摆在明面上呢?
顾盼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台报废的医疗用PDA。这东西去年就坏了,换过一次屏幕没修好,一直扔在柜子里等统一回收。她拆开PDA的后盖,把储存器连同屏蔽罩一起塞进去,外壳用螺丝固定回去。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然后花屏,然后黑掉。
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故障表现。
她在PDA的背面贴上一张医疗区的资产标签,编号是她三个月前就登记过的那台报废设备。然后把它扔回柜子底层。不上锁。柜门半敞着。
想搜就搜。
她重新躺回床上。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四个小时后要上早班。顾盼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张拓扑图从头过了一遍。
G-0。
没睡好。但不影响活。
早班交接的时候,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顾姐,通知下来了。”
顾盼在换值班服,头没回。“什么通知。”
“全员基因筛查。”
她的手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后拉链拉到顶。
“谁下的。”
“李主管。说是上头的统一安排,全避难所医护人员都要做。B区先开始。”
基因筛查,顾盼对这四个字不陌生。每隔一段时间军部就会搞一轮,名义上是监测医护人员是否存在感染风险,实际筛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没人说。
但这次的时间点不对。上一轮筛查结束才两个月,按惯例至少间隔半年。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档案已经在调了。”
顾盼点了下头,没再问。
上午的工作和往常一样。换药,配药,处理了两个轻度感染者的例行复查。中间李主管来过一趟,通知下午两点半全体到三号检测室,口气很平常,跟安排值班表没区别。
顾盼利用午休的半小时进了医疗区的内部数据库。
她的权限只到B级,够用了。B级可以访问医护人员的基础健康档案,包括基因序列备份。这个备份每年更新一次,最近一次更新是四个月前。
她打开自己的档案。
基因序列备份文件大小4.2GB,标准人类基因组数据量。顾盼没有动原始数据,她在备份文件的第十七号染色体区段里,入了一段二十七个碱基对的伪序列。
这段伪序列是她自己编的。结构上模拟了一种已知的良性多态性位点变异,但实际上什么功能都没有。它不会影响任何蛋白质表达,不会触发任何疾病标记,但会让整体基因匹配度的评分往下拉大概三到四个百分点。
从“优秀”变成“平庸”。
军部筛查的阈值她知道——匹配度92%以上会进复查名单,85%以下会被标记为“异常”。她原本的数据在93%左右。加完伪码之后,预估会落到89%。
不高不低。正好是那个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区间。
修改完成,她退出数据库,清除访问志里的时间戳异常,然后去食堂打了一份午饭。
合成蛋白配合成蔬菜,口感跟早上那杯咖啡差不多。
下午两点半,三号检测室。
李主管站在门口拿着名单点人。医疗区一共十一个在编医护,到了十个,缺一个夜班护士请了病假。
采血,口腔拭子,虹膜扫描。流程跟以前一样。负责检测的技术员是军部派下来的,生面孔,全程没跟任何人说多余的话。
结果出来得比顾盼预想的快。
当天晚上八点,李主管群发了一条内部消息:全员筛查完毕,结果正常,无异常标记。
顾盼看了一眼,把消息关掉了。
隔了两天,早班。
医疗区的节奏恢复如常。新送来一批抑制剂,需要核验登记入库。顾盼推着药品车往冷藏室走的时候,路过了核心实验室的外围通道。
这条通道医护人员平时也走,不算敏感区域。真正的门禁在通道尽头的第二道闸门,需要A级权限才能进入。
但顾盼今天要进去。
原因很正当。核心实验室每周二需要补充一批医用级别的无菌培养基,这批物资由医疗区负责配送。以前都是小陈去的,但小陈今天调去C区支援了——那边昨晚收了一批新的感染者。
顾盼在闸门前刷了工卡。
门没开。
她按下旁边的对讲器。“B-7医疗区,配送本周培养基。工号0447,顾盼。”
等了大概十秒,闸门开了。里面有个穿实验服的人接了药品车,让她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顾盼的左手在值班服口袋里。口袋里是那台“报废PDA”。
她没有把储存器直接带进核心实验室。那样太蠢了,里面有独立的电磁监测系统,屏蔽罩挡得住外部基站,挡不住近距离的专业扫描设备。
她做的是另一件事。
核心实验室的交接区有一排公用终端,供配送人员填写物流单据。这些终端连接的是实验室的内部局域网,与避难所主控系统不是同一套体系。
顾盼填完单据之后,从PDA里取出储存器的数据芯片——她昨晚已经把芯片从储存器里拆了出来,单独做了二次屏蔽——进终端的辅助接口。
下载。三秒。
拓扑图数据、志包、还有那份表格,全部备份进了实验室的局域网临时缓存区。这个缓存区每四十八小时自动清空一次,但在清空之前,数据可以通过内部节点访问。
她拔出芯片,塞回PDA,收好。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签字和填单据所需要的正常时间。
走出闸门的时候,她的通讯终端响了一下。
新消息。发件人是避难所军事指挥部。
顾盼站在通道里打开消息。很短,就两行。
「据军部第1107号人事调令,沈寒川少将即起接管避难所B区至D区全部军事及民政管理权限。各部门主管于明0800前至指挥中心报到。」
顾盼读了两遍。
沈寒川。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避难所建立三年来,B区到D区的管辖权一直在周司令手里,从来没换过人。现在突然空降一个少将,接管三个区——
她把消息关掉,继续往医疗区走。
走了几步又把通讯终端打开,重新看了一遍那条调令的落款时间。
今天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签发的调令,早上九点才推送到基层终端。中间五个小时的延迟,军部内部在什么,不难猜。
顾盼把终端塞回口袋。
那杯难喝的合成咖啡,她忽然又想来一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