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被撕碎之后的几天,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夏清沅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工作室忙,许亦川也不问。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她低着头走过去,他侧身让开,谁都不说话。
赵慧兰那天下午就走了。许亦川送她去车站,她上车之前说了句“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然后拎着编织袋上了大巴,没有回头。
许亦川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高架桥的尽头。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但他闻着只觉得闷。
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许亦川把自己埋在方案和图纸里,加班加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才回来,洗个澡就睡在书房。他不去卧室了,夏清沅也不叫他。
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没有刻意去收集,但每次打开手机,看到那些截图、定位记录、转账凭证,他都会多看一眼,然后关掉。他没有删,也没有再加。就那么放着,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他不知道的是,秦越泽的种子已经在夏清沅心里扎下了。
那天晚上夏清沅从家里跑出去之后,直接去了秦越泽那里。她哭了一路,到的时候妆都花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秦越泽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听她说了半个小时。
“他就是不相信我,”夏清沅抽着鼻子,“我都说了在闺蜜家睡的,他偏不信,还查我的定位,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秦越泽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他没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时候,少了几分精明,多了几分温和,像是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他就是小心眼,”夏清沅越说越气,“觉得我跟别的男人出去就是对不起他。我跟他解释了多少遍,你是我人,我怎么可能跟你有什么?”
秦越泽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清沅,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许亦川他配不上你。”
夏清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看看你,”秦越泽指了指她,“年轻,漂亮,有自己的事业,舞蹈工作室做得风生水起。你再看看他,一个画图纸的,工资就那么点,整天加班加班,也没见加出什么名堂来。他凭什么管你?”
“可是……”
“他为什么控制你?为什么查你的岗?为什么见不得你跟别的男人来往?”秦越泽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因为他自卑。他怕你比他强,怕你的事业做大了就甩了他。所以他要把你拴住,让你哪儿都去不了。”
夏清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自卑。
这个词像一针,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许亦川每次看到她跟秦越泽在一起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压抑的、隐忍的、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他从不发火,从不摔东西,从不吼她。他只是沉默,沉默得像一堵墙。
以前她觉得那是包容,是爱。
现在她突然觉得,那可能是自卑。
“你看他那个样子,”秦越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天加班,天天画图,也没见画出什么名堂来。你再看看你自己,工作室开了三年,从三个学生到一百多个学生,你比他强多了。”
夏清沅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走,在秦越泽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秦越泽给她拿了毯子和枕头,还热了一杯牛放在茶几上。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秦越泽说的那些话。
他配不上你。
他自卑。
他怕你跑了。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也许他说得对。
接下来的几天,夏清沅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躲着许亦川了,但也不再跟他说话。她每天出门之前都会在镜子前站很久,换好几套衣服,化很精致的妆。回到家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秦越泽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她都会回,回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她开始跟朋友说许亦川的坏话。
第一个是林薇。两个人约在咖啡馆,夏清沅点了杯拿铁,还没喝就开始说:“你知道吗,许亦川现在天天查我的岗,我去哪儿他都要问,跟个特务似的。”
林薇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上次我去临市考察,回来晚了在酒店住了一晚,他查我的定位,说我出轨。”夏清沅翻了个白眼,“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许亦川?不会吧?他不是挺老实的吗?”
“老实?”夏清沅冷笑了一声,“那是装的。他就是控制欲强,见不得我跟别人好。”
林薇将信将疑地喝了口咖啡,没再说什么。
第二个是她的表姐。表姐在电话那头听完她的控诉,沉默了一会儿,说:“清沅,许亦川不是那种人吧?你们结婚三年了,他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那都是装的!他就是自卑,怕我事业成功了甩了他,所以处处控制我!”
表姐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第三个是她妈刘桂芬。刘桂芬听完,叹了口气说:“清沅,亦川那孩子不坏,你别老跟人家吵架。”
“妈你不懂,他就是小心眼!”
“那你也不能到处说他坏话啊,让人听见多不好。”
“我说的是事实!”
刘桂芬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但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嘴里,从一个手机屏幕传到另一个手机屏幕。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许亦川的亲戚、朋友、同事,都听到了不同版本的“真相”。
有人说许亦川控制欲强,不让夏清沅出门。
有人说许亦川小心眼,见不得夏清沅跟男人说话。
有人说许亦川嫉妒夏清沅的事业,拖她后腿。
还有人说许亦川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对夏清沅这么差。
版本很多,但核心都一样——许亦川不是好人。
第一个给许亦川打电话的是他姑姑。
“亦川啊,姑姑问你个事。”许亦川姑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你跟清沅是不是闹矛盾了?我怎么听人说你老查她的岗,不让她出门?”
许亦川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姑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清沅跟她妈说了,说你控制欲强,把她管得死死的。亦川,不是姑姑说你,两口子过子,得互相尊重——”
“姑姑,我知道了。”许亦川打断她,“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第二个电话是他大学同学打来的。
“许亦川,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我老婆说嫂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什么‘婚姻里最可怕的是控制欲’,底下好多人评论,都在说你。”
许亦川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知道了。”
第三个电话是他以前的同事,第四个是远房的表叔,第五个是夏清沅那边的亲戚——打电话来骂他的。
“许亦川你怎么能这样对清沅?她还是个孩子,你一个跟老婆计较什么?”
许亦川听着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的骂声,一句都没解释。
“清沅说我对她不好?”
“她说的还有假?她一个姑娘家嫁到你们家,受了多少委屈——”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许亦川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方案文件还开着,光标在闪,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温以宁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去了。
晚上,宋云舟来了。
他直接冲到许亦川家里,门都没敲,用拳头砸的。许亦川开门的时候,看到他脸色铁青,眉毛拧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手机。
“你知道了?”许亦川说。
“我能不知道吗?”宋云舟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我他妈今天接到三个电话,都是问我你怎么对夏清沅不好的!她到处说你坏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你是家暴男似的!”
许亦川侧身让他进来。
宋云舟换了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她是不是有病?明明是她自己跟那个姓秦的搞不清楚,现在反过来倒打一耙?许亦川你就这么让她造谣?”
“算了。”
“算了?”宋云舟停下来,瞪着他,“你跟我说算了?她到处败坏你名声,你跟算了?”
“没用的。”许亦川坐在沙发上,“我跟她吵,她哭。我跟她讲道理,她不听。我去解释,没人信。那我能怎么办?”
宋云舟气得直喘气,口起伏得很厉害。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去找她。”
“别去。”
“为什么?”
许亦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你去找她,她哭一场,说你欺负她。你再跟她吵,她说你帮亲不帮理。你跟她讲事实,她说你编的。有用吗?”
宋云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就是这种人,”许亦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觉得自己没错,错的都是别人。你跟她说再多,她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那你就不管了?”
“管不了。”
宋云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认识许亦川十几年了,从高中到现在,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压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许亦川,你就让她这么作?你就不怕她把你名声搞臭了?你以后还怎么在设计院混?”
“清者自清。”许亦川说。
宋云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清者自清?你是三岁小孩吗?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许亦川没说话。
宋云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亮着,照着小区里的桂花树,树影婆娑。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行,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他走到许亦川面前,低头看着他,“但我跟你说,许亦川,你这样下去不行。你得想清楚,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许亦川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宋云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拍进他身体里。“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嗯。”
宋云舟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许亦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他看着那些白线,脑子里是那些电话里的声音——“你怎么能这样对清沅”“你一个跟老婆计较什么”“清沅说她受了很多委屈”。
没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没有人问他是不是真的。
他们只听她说。
许亦川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但闻着只觉得腻。
他想起秦越泽那天晚上在客厅里说的话:“许哥真是个好男人,又会赚钱又会做饭。”
他又想起夏清沅的回答:“他才不觉得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