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事故发生在周三的下午。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在上课的时候做侧手翻,落地没站稳,脚踝扭伤了。肿得像个馒头,疼得哇哇哭。家长接到电话冲到工作室,看到女儿肿起来的脚踝,当场就炸了。
夏清沅那时候在办公室里跟秦越泽打电话,讨论新场地的装修方案。前台跑来敲门说“夏老师,出事了”,她挂了电话出来,看到家长抱着孩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家长的脸黑得像锅底。
“夏老师,你们这怎么教的?我孩子送来是学跳舞的,不是来受伤的!”家长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其他家长都围过来看。
夏清沅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脚踝,皱了皱眉:“应该不严重,冰敷一下就好了。”
“不严重?肿成这样你跟我说不严重?你是医生吗?你说了算吗?”
夏清沅站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位家长,学舞蹈本来就容易受伤,我们都有保险的,医药费可以报销——”
“报销?你以为我在乎那点医药费?”家长的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我要投诉你们!工商局、教育局,一个都不落下!”
家长抱着孩子走了。当天下午,工商局的电话就打到了工作室,说有人投诉他们教学不规范、安全措施不到位,要求赔偿和道歉,否则就要立案调查。
夏清沅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她拿起手机想给秦越泽打电话,手指划到通讯录,又停住了。她想了想,拨了许亦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许亦川的声音很平静。
“许亦川,工作室出事了。”
“什么事?”
“一个学员上课的时候扭伤了脚,家长投诉到工商局了,要我赔钱道歉。”她的声音又急又冲,“都怪你,昨天跟我吵架,害我一整天状态都不好,上课的时候走神了,没注意到那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夏清沅,那是你的工作,你应该自己负责。”
“我自己负责?我怎么负责?要不是你气我,我怎么会走神?我怎么会没注意到那个孩子?你知不知道工商局要是立案了,我的工作室就完了?”
“我说了,那是你的工作。”
“许亦川你有没有良心?我工作室要是黄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就是巴不得我倒闭!”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我说的都是事实!要不是你——”
许亦川挂了电话。
夏清沅握着手机,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愣了一下。她不敢相信许亦川挂了她的电话。他从来没有挂过她的电话,从来没有。不管她怎么吵怎么闹,他都是等她说完了才挂。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再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
关机了。
夏清沅把手机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口剧烈地起伏着。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桌上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合同和发票。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圆形的,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手机,给秦越泽打电话。
“秦总,工作室出事了……”
秦越泽在电话那头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急,我找人问问。工商局那边我有关系,应该能摆平。”
“那你快点,家长说要告我。”
“知道了,你别慌。”
挂了电话,夏清沅坐在办公室里等。等了半个小时,秦越泽回电话了:“我问了,说是一个小问题,赔点钱道个歉就过去了。你别担心。”
夏清沅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火没消。她想起许亦川挂她电话的事,越想越气。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许亦川你真不是个东西。”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我工作室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
已读,不回复。
她把手机摔在桌上,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许亦川是在下班的时候才看到那些消息的。他开机之后,屏幕上跳出十几条微信消息,全是夏清沅发的。前面几条是骂他的,中间几条是诉苦的,最后一条是:“你到底帮不帮我?”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他知道夏清沅的工作室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的心血,她的事业,她证明自己的方式。如果工作室真的被投诉到关门,她可能会崩溃。
但他也记得她在电话里的语气:“都怪你,要不是你气我——”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往他身上扎。
好像她所有的问题,都是他的错。
他回到家,夏清沅不在。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他换了拖鞋,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他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老周,大学同学,现在在工商局上班。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但当年关系不错,老周结婚的时候他还随了份子。
他拨了过去。
“老周,我是许亦川。”
“哎,亦川?好久不见啊,怎么了?”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许亦川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没有提夏清沅是他的妻子,只说是一个朋友的工作室。
老周在电话那头说:“我帮你问问,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赔点钱道个歉就行了。你把那个家长的电话给我,我找人协调一下。”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许亦川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那个加密文件夹,0917。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
第二天下午,老周回电话了:“搞定了。家长同意调解,不追究了,但条件是赔五千块钱,再加一个书面道歉。你看行不行?”
“行。”
“那你让你朋友把钱打过来,我转交给家长。道歉信写好发给我就行。”
许亦川挂了电话,从自己的卡里转了五千块给老周。然后写了一封道歉信,打印出来,签了名——签的是夏清沅的名字。他知道这不对,但他不想让夏清沅知道是他帮的忙。他不想让她觉得,不管她怎么对他,他都会兜底。
但他还是兜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心软还是习惯。八年的习惯,改不了。
晚上夏清沅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许亦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犹豫了一下,说:“工作室的事解决了。”
“嗯。”
“工商局那边找了人,秦总的关系,把事情摆平了。”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翘起腿,“赔了五千块钱,写了封道歉信。”
许亦川看着电视,没有说话。
“那个家长也真是的,孩子学跳舞哪有不受伤的?小题大做。”她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不过算了,解决了就行。”
她吃了半个苹果,突然问:“你昨天为什么挂我电话?”
许亦川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多着急?工作室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不帮我就算了,还挂我电话。许亦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
许亦川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事情解决了就好。”他说。
夏清沅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本来就是你的错。”她说,“要不是你跟我吵架,我状态能那么差吗?状态不差,我能走神吗?不走神,那个孩子能受伤吗?”
许亦川没说话。
“你不承认也没用,事实就是这样。”她推开门,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许亦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电视关了,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五千块。
他想起那天在银行ATM机上看到余额时的感觉。十万块变成两千三,那种从头顶凉到脚底的感觉。
现在他又转了五千块出去,为了她的工作室,为了她的错误。
而她觉得这是他的错。
许亦川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0917。文件夹里还是那些东西——截图、照片、转账记录、定位记录。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
他没有删。
但他也没有再加。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书桌上的台灯没有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看了三年了,从来没觉得它这么长。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夏清沅发来的消息:“明天秦总请吃饭,你一起来吧。”
他打了两个字:“不去。”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许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电脑。书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吵了几分钟,安静了。
许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下有一对情侣,女的在哭,男的在哄。女的推了男的一把,男的又凑上去,女的又推,男的又凑。来回几次,女的终于不推了,靠在男的肩膀上,两个人慢慢走了。
许亦川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他跟夏清沅吵架,她也是这样,推他,骂他,说“你走开”。他不走,她就哭,哭着哭着就不推了,靠在他肩膀上,说“你以后不许惹我生气”。
他说“好”。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能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就够了。
现在她靠在谁的肩上?
许亦川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他看着那些白线,看着它们慢慢移动。
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很清楚,像是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