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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许亦川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相框晃了一下。相框里是他们结婚时拍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她穿着白裙子,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相框歪了,他没有去扶。

他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碎瓷片散了一地,大的有巴掌大,小的碎成了渣。汤洒在地砖上,漫开一大片,白色的,油腻腻的,混着灰尘,变成灰蒙蒙的一滩。他用手把大块的碎片捡起来,摞在手心里。一片,两片,三片。

第四片的时候,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

不是疼,是凉。锋利的瓷片划过皮肤,先是一阵凉意,然后血才涌出来。红色的,很艳,从伤口里往外冒,顺着手指滴下去,滴在地砖上,和白色的汤混在一起,变成淡粉色。

他没停,继续捡。

赵慧兰从客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许亦川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碎瓷片,手指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棵被压弯的树。

“亦川!”赵慧兰快步走过来,蹲下去抓他的手,“你别用手捡,扎手不知道吗?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

她掰开他的手指,把碎瓷片拿掉。他掌心里有好几道口子,不深,但都在冒血。最深的是食指上那道,皮肉翻开着,血还在往外渗。

“你等着,别动。”赵慧兰站起来,快步走进卫生间,拿了医药箱出来。她蹲在他面前,打开箱子,拿出碘伏和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他的伤口。

许亦川没说话,也没缩手,就那么蹲着,让她擦。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有点疼,但他没感觉。他低着头,看着母亲的手。她的手不大,有点胖,指节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短。她擦得很轻,很仔细,把每一道伤口都擦了一遍,然后用创可贴包好。

“好了。”她把他的手放下,抬头看着他。

许亦川抬起头,看到母亲的眼睛。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

“妈……”

“亦川,妈不委屈。”赵慧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就是心疼你。”

许亦川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赵慧兰没再说什么,把医药箱合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膝盖弯了弯才直起来。她走到厨房,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然后出来,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片。

母子俩蹲在地上,一人捡一边,谁都没说话。

收拾完了,赵慧兰用拖把把地拖了两遍。拖完地,她把拖把洗净,挂回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许亦川还蹲在原地,没动。

“起来吧,地上凉。”赵慧兰说。

许亦川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站了一下才站稳。

“去睡吧。”赵慧兰说。

“妈,你先睡。”

赵慧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客房。门关上了,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亦川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他看着那些白线,看着它们慢慢移动。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很清楚,像是敲在心上。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他打开定位,蓝色的圆点停在一个地址上——枫林苑小区,三号楼,一单元。那是秦越泽的住处。他去过一次,去年秦越泽生,夏清沅拉着他一起去吃饭。三号楼一单元,十六楼,门牌号他记不清了,但位置他记得。

圆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凌晨两点,还在。凌晨三点,还在。凌晨四点,还在。

许亦川盯着那个蓝色的圆点,盯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地图,打开微信,找到夏清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几点回来”,她没有回。

他打了四个字:“你在哪?”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他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对话框里没有字弹出来,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关了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有一团雾,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一个画面很清楚——那个蓝色的圆点,停在三号楼一单元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窗外开始亮了。不是那种突然的亮,是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灰蒙蒙的,像有人在慢慢地拉开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路灯灭了,对面楼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楼下的垃圾桶被收垃圾的车翻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许亦川坐在沙发上,看着天亮。

七点的时候,客房里有了动静。赵慧兰起床了,在收拾东西。他听到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听到脚步声,听到门开的声音。

“亦川?”赵慧兰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睡了。”他撒谎。

赵慧兰没拆穿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锅碗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飘出来粥的香味。她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还有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吃点东西。”

“嗯。”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粥也没喝,就放在那里,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

赵慧兰自己也端了一碗粥,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喝。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八点多的时候,门锁响了。

夏清沅推门进来。她换了衣服,不是昨晚那件黑裙子,是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的妆也卸了,素面朝天的。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不是昨晚那双高跟鞋。她进门的时候,脚底好像还有点疼,踮了一下,然后才站稳。

她看到许亦川坐在沙发上,又看到赵慧兰坐在餐桌前喝粥,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

“回来了?”许亦川说。

“嗯。”夏清沅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昨晚在闺蜜家睡的,喝了点酒,太晚了就没回来。”

许亦川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真事。眼睛没有躲闪,语气没有心虚。

“哪个闺蜜?”

“林薇啊,还能有谁。”她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怎么了?查岗啊?”

许亦川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白色的,牛皮纸的,上面什么都没写。他拿着文件袋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夏清沅看着那个文件袋,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许亦川没回答。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最上面一张是打印出来的A4纸,标题写着“离婚协议”四个字。

夏清沅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许亦川。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

“你什么意思?”

“签字。”

“许亦川你有病吧?”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手指戳着那张纸,“就因为我在外面过了一夜你就要离婚?你是不是疯了?”

许亦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清沅拿起那张离婚协议,看了一眼,然后撕了。不是撕成两半,是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撕,撕得粉碎。碎片从她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你想离?做梦!”她把最后一把碎片摔在茶几上,“许亦川我告诉你,想离婚可以,房子分我一半,再给我五十万青春损失费,不然你休想!”

许亦川看着她。

她站在茶几前面,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手里还攥着一把碎片,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子。

“你在秦越泽家过的夜。”

夏清沅愣了一下。

“我看过你的定位。”许亦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凌晨四点,你在枫林苑三号楼一单元,秦越泽的住处。”

夏清沅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你查我?”

“我问你在哪,你已读不回。”

“我……我手机没电了。”

“你在秦越泽家。”

“我喝多了,他看我醉得厉害,让我在他家睡一晚。我们什么都没!许亦川你信不信我?”

许亦川没有说话。

夏清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真的,我发誓,我们什么都没。我就是喝多了,在他家沙发上睡了一觉。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夏清沅。”许亦川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夏清沅站在他面前,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赵慧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膜。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

许亦川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把文件袋收好,拿着回了书房。

经过夏清沅身边的时候,她拉住了他的袖子。

“许亦川……”

他把她的手掰开,一手指一手指地掰开。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他把她的手放下,没有看她,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夏清沅站在客厅里,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糊了一脸。她转过身,看到赵慧兰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赵慧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粥。

她看了看书房的门,又看了看卧室的门,然后走进厨房,把粥倒进了水槽里。粥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坨,糊在水槽的滤网上。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把滤网拿起来,用刷子刷净。

水哗哗地流着,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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