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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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路上,刘炳的“病情”迅速加重。他蜷在母怀里,小脸煞白,气息微弱,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御辇直接抬入寝殿,早已闻讯待命的太医们一拥而上。
殿内药气弥漫。刘炳紧闭着眼,任由太医诊脉、翻看眼皮。他控制着脉搏,让它比平时快一些,弱一些。太医们低声商议,最终向守在外间的太后回禀:陛下乃骤受惊吓,邪风侵体,引发旧疾,又吸入不明粉尘,致气息不畅,需静卧调养,切忌再受冲撞。
梁太后站在殿门处,面色沉静,但捏着丝帕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听完禀报,只说了两个字:“用心。”
太医们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不多时,殿外传来宦官通传:“大将军求见。”
太后没动,只道:“皇帝刚服了药,歇下了。告诉大将军,心意领了,今之事,自有司彻查。陛下需静养,外臣不便打扰。”
宦官应声退下。殿外隐约传来梁冀沉稳的谢恩声,并无急切,也无不满。
刘炳在帐内睁开眼。梁冀的反应,太平静了。这不是好事。
当夜,小桓偷偷溜回来,脸上带着擦伤,但眼睛发亮。“陛下,查清了!白扑倒那礼官,是自己左脚绊了右脚,真真是个意外!北军和廷尉的人查了半天,屁的刺客也没找着,就几个百姓挤踩伤了。那礼官吓得尿了裤子,这会儿还在牢里筛糠呢!”
意外?刘炳不信。但没证据,就是意外。
“大将军那边?”他低声问。
“大将军一回府就闭门不出,但宫里传出消息,太后下令,将今在场护卫的北军校尉,换了三个。都是…平与大将军府走动略近的。”小桓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长乐宫那边,加了双倍的守卫,全是太后从娘家带出来的老人。”
刘炳沉默。太后在清洗,也在加强防备。这是对他的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施压——对梁冀的施压。
“阿禾呢?”
“在侧间歇着,肩胛骨裂了,太医给固定了,说将养两月便好。”
“让他好好养着。你也是,脸上伤处理了,别让人起疑。”刘炳顿了顿,“柳絮的事,烂在肚子里。”
“奴婢晓得。”
接下来几,刘炳“病”得恰到好处。时而昏睡,时而在太后探视时醒来,抓着她的衣袖,眼神惊惶,呢喃着“黑影子追我”、“有东西呛鼻子”。太医的方子换了几副,病情时好时坏,总不见大好。
朝堂上暗流汹涌。亲耕遇袭(尽管最终被定为“虚惊一场”)和皇帝“病重”,给了某些人发难的由头。太尉李固联合几位大臣,言辞激烈地上书,痛陈“禁中不宁,圣体违和,皆因护卫不周,奸邪窥伺”,要求彻查当所有相关人员,并加强宫禁,尤其要甄别“近幸之人”。
这“近幸之人”指谁,不言而喻。
梁冀一党则反驳,称“偶发意外,不当牵累无辜”,“李太尉危言耸听,徒乱人心”。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休。
梁太后始终没有明确表态,只是不断下旨抚慰“受惊”的皇帝,赏赐医药,并一再严令加强对皇帝寝宫的守卫。但就在李固等人又一次上书后的次,太后下旨,将那位“左脚绊右脚”的礼官,及其直属上官、负责仪典安排的大鸿胪属官,一并革职查办。理由是“御前失仪,惊扰圣驾”。
这个处罚,不轻不重,却微妙地绕开了“护卫不周”和“奸邪”的指责,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暂时压下了朝堂的喧嚣。
刘炳知道,这是太后在平衡,也在观望。她在等,等梁冀的反应,也等自己这个“皇帝”,能否真的“好”起来。
梁冀的反应很快,也很大度。他主动上表,自言“辅政有失,致陛下受惊”,请求“罚俸自省”。同时,他“举荐”了几位“忠谨纯良”的宗室子弟,称“陛下静养期间,可令诸王公子弟入宫侍读,一则慰陛下病中寂寥,二则彰天家和睦”。
侍读是假,送“质子”入宫,就近观察(或控制)是真。而且人选,必然是他精心挑选的、与他梁家关系密切,或易于掌控的宗室子弟。
这道奏疏递到长乐宫,太后留中不发。
刘炳“病”了半个月,终于能起身,在殿内慢慢走动,但脸色依旧苍白,精神短少。太后来看他时,他正对着窗外发呆。
“炳儿在想什么?”太后坐到他身边,摸摸他的额头。
刘炳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又似乎努力聚焦:“阿娘…那些哥哥们,来陪我玩,会不会…也怕黑影子?也咳嗽?”
太后手一顿,看着他清澈却带着惊悸余痕的眼睛,良久,轻叹一声:“炳儿不喜欢,那便不来。”
次,太后驳回了梁冀“宗室子弟入宫侍读”的提议,理由是“皇帝病体未愈,不耐喧扰”。但同时,她下旨褒奖梁冀“公忠体国,主动请罚”,赏赐了不少东西,将“罚俸”轻轻揭过。
一来一往,看似平手。但刘炳察觉到,太后抚摸他头发时,指尖的力道,重了一分。那是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力道。
几天后,太后在批阅奏章时,“无意”中对侍立一旁的老宦官感慨:“皇帝这般孱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先帝子嗣不昌,冲帝这一脉…”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老宦官垂首不语。
但这话,想必会以某种方式,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又过了几,一个消息在宫中悄然流传:太后近频召太医令,详询调养幼儿体质、固本培元之法,尤其关注…子嗣传承相关之事。甚至,有人隐约提及,太后似乎在翻阅一些早年入宫、出身清白、身体康健的低阶妃嫔或宫人的名录。
刘炳听到阿禾转述这消息时,正在喝药。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
太后这是在释放信号。如果冲帝(刘炳)真的“体弱多病,恐难永年”,那么,为了江山社稷,提前考虑“备选”,是未雨绸缪。而这个“备选”,绝不能再是梁冀能轻易控制的人。或许,要从更远的宗室,甚至是从小养在宫中、与梁冀无关的人中挑选。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警告梁冀,皇帝若有不测,下一个坐上皇位的,未必会如他意。试探梁冀,是否真的急切到,连这点“备选”的时间都等不了,要立刻对现任皇帝下手。
刘炳放下药碗。太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大胆。这固然增加了他的安全系数,但也将他推到了更微妙的位置——他成了一个“可能被提前放弃”的棋子。
他必须让太后觉得,他“值得”保。至少,在找到更合适的“备选”之前,值得。
他开始“配合”治疗。太医开的药,再苦也一滴不剩喝完。太后吩咐的食疗,努力多吃。天气好时,允许在殿前小院慢慢走几步。在太后面前,他渐渐减少了对“黑影子”和“呛人”的惊惧描述,转而表现出一种安静的、试图“坚强”的顺从。偶尔,会问一些关于“先帝”,关于“朝政”的、孩童式的好奇问题,比如“先帝也怕吃药吗?”“那些大人们每天在殿里,说什么呀?”
太后有时会简短回答,有时只是摸摸他的头,眼神复杂。
永憙二年的初夏,就在这种紧绷的平静与暗中的角力中过去。
刘炳的身体,在太医和太后精心调养下,似乎“好转”了些。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也能在花园里多待一会儿。梁冀的赏赐依旧隔三差五地来,依旧是原封不动送入内库。朝堂上,李固等人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不再就“遇袭”之事穷追猛打。
一切都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六月初,天气渐热。一个晌午,刘炳午睡醒来,觉得有些闷。母王氏以为他苦夏,吩咐宫人将冰鉴挪得近些。
到了傍晚,闷非但没缓解,反而加重,呼吸也有些费力。他没声张,只说自己困倦,想早些安置。
半夜,他被一阵尖锐的痛惊醒,仿佛有重物压在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声,眼前阵阵发黑。
“阿…阿娘…”他艰难地发出声音,伸手去够床边的银铃。
守夜的宫人发现不对,惊呼起来。片刻,整个宫殿灯火通明。太医连滚爬爬地赶来,诊脉之后,脸色大变。
“陛下这是…喘症急发!快,取针,取定喘汤来!”
刘炳意识有些模糊,只感到无数人影在晃动,听到太后急促的喝问声,太医惶恐的回答,还有宫人杂乱的脚步。药被灌进来,又呛出大半。银针扎进位,带来尖锐的刺痛,但口的窒闷并未缓解多少。
混乱中,他似乎听到太后冰冷到极致的声音:“今陛下饮食、用药,经手之人,全部拿下。封存一应用物,给本宫彻查!”
“还有,去请大将军。即刻入宫。”
刘炳的心往下沉。不是装病。这次是真的。
是之前中的毒延迟发作?是新的、更隐蔽的下毒方式?还是…单纯这具两岁多的身体,本就孱弱,在长期的精神紧绷和药物作用下,终于垮了?
他无法分辨。剧痛和窒息感吞噬了他大部分思绪。
在陷入黑暗前最后一点清醒中,他只有一个念头:梁冀…会来吗?来了,又会如何?
宫变的时机,或许就是今夜。